第383章 云栖寺的钟:撞的是钟,还是心?

作品:《看故事悟人生

    云栖寺的钟,是口老钟。


    钟挂在寺门后的钟楼里,青铜铸的,得两人合抱才围得过来。钟身上刻着《心经》,字被百年的风雨磨得浅了,可阳光好的时候,凑近了看,仍能辨出“观自在”三个字的轮廓。每天清晨卯时、傍晚酉时,钟声得准时响——晨钟唤人醒,暮钟催客归,是云栖寺百年的规矩。


    开春时,寺里来了个小和尚,法号明慧。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还清秀,就是性子跳脱,刚从山下的俗家来,还没褪尽尘气。主持让他跟着老僧学撞钟,说:“这钟是寺的魂,撞好了,是修行;撞不好,是过。”


    明慧听着新鲜,点头如捣蒜。头三天,他上心极了。天不亮就爬起来,摸黑往钟楼跑。撞钟的木槌是硬木做的,包着层厚棉布,他先蹲下来,用袖子把钟身擦得亮堂堂,再双手握住木槌,等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咚——”一声,木槌稳稳落在钟心上。


    那第一声晨钟,真脆。像浸了露水的铜,从钟楼飘出去,掠过寺前的放生池,惊起两只白鹭;漫过殿前的柏树林,把晨雾都震得颤了颤;连山下村里刚醒的狗,都竖着耳朵停了停,没敢瞎吠。香客们站在寺门口等开门,听见钟声,都忍不住叹:“这钟撞得,心里亮堂。”


    明慧站在钟楼里,听着钟声一圈圈荡开,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他觉得撞钟也不难嘛,不就是准时、使劲?只要卯时敲、酉时敲,木槌往钟心上怼,保准响得脆、传得远。


    过了半月,新鲜劲褪了。


    明慧开始觉得腻。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冷飕飕的钟楼里待着,等时辰到了就抡锤子,敲完就回屋睡回笼觉;傍晚更难熬,别的和尚在禅房念经,他得守着日头算时辰,等夕阳把钟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再“咚、咚、咚”敲够一百零八下。


    “天天就这事儿,有啥意思?”他跟同住的小和尚抱怨,手里捻着佛珠,心不在焉地转。“不就是撞钟嘛,准时敲、敲得响不就完了?难不成还能敲出花来?”


    抱怨归抱怨,规矩还是得守。可他手上的劲,渐渐就虚了。


    以前撞钟,他得先吸足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木槌举过头顶,看准钟心,“呼”地往下沉——那是把全身的力气都聚在手腕上,咚一声下去,钟声能在山谷里绕三圈,余音像缠在松枝上的云,慢悠悠落不下来。


    后来呢?他懒得费劲了。木槌往肩上一扛,走到钟前,胳膊随便一抡,“哐当”就砸上去。有时没对准钟心,敲在钟沿上,声音“吱呀”一声,又尖又涩,像生锈的门轴在磨;有时力气没使匀,前一下重后一下轻,钟声忽高忽低,像个跑调的嗓子在哼歌。


    寺里的老僧听出来了。那天傍晚,老僧在殿前扫地,暮钟响了,头一声还行,第二声就软了,第三声干脆闷乎乎的,像敲在空木桶上。老僧直起腰,望着钟楼的方向,摇了摇头,没说话。


    香客也听出来了。有回山下的张掌柜来还愿,正赶上晨钟响,他站在放生池边愣了愣,跟身边的伙计说:“不对啊,上回来听这钟,能把人心里的灰都震掉,今儿咋听着空落落的?”


    明慧自己倒没察觉。他只记着“准时”——卯时的梆子刚敲第一下,他的钟准响;酉时的日头刚挨着山尖,他的锤准落。至于钟声怎么样?他不管。反正钟响了,任务完成了,不就得了?


    就这么混了半年。入秋的头一天,主持叫明慧去禅房。


    主持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杯刚沏的茶,热气袅袅地飘。明慧以为要夸他守时,挺了挺胸,等着听好话。没成想主持先开口,声音轻悠悠的:“明慧,从明日起,你不用撞钟了。去后院跟着伙夫僧,劈柴挑水吧。”


    明慧懵了。“主持?为啥啊?”他嗓门一下子高了,“我撞的钟没误过时辰啊!天天卯时敲、酉时敲,一下都没少!声音也响啊,山下都能听见!”


    他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凭啥不让我撞了?我没做错事啊!”


    主持没动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先喝口茶。”


    明慧梗着脖子坐下,茶也没心思喝。


    主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说:“你说得对,钟是准时,也响。可云栖寺的钟,不是只图个‘响’和‘准’。”


    他放下茶杯,望向窗外——窗外有棵老银杏,叶子正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你可知这钟为啥要撞?”


    “不就是……就是规矩嘛。”明慧嘟囔。


    “不是规矩,是心意。”主持摇头,“晨钟要唤的,不是天亮,是人心。山下的人,有的被俗事缠了一夜,心里堵得慌;有的贪睡起不来,误了营生;有的揣着烦心事,睁眼就愁。这晨钟一响,得像道晨光,把人心里的迷糊扫开,让他醒过来——哦,新的一天了,得好好过日子。”


    “暮钟呢?”主持又问。


    明慧没吭声。


    “暮钟要安的,也不是天黑,是人心。”主持接着说,“山里的客要下山了,路不好走,心里慌;田里的人累了一天,腰杆酸,心里乏;连寺里的僧,念了一天经,也难免心浮。这暮钟一响,得像块温乎乎的玉,贴在人胸口上,让他静下来——哦,这天过去了,该歇口气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转头看明慧,眼神像浸了水的棉絮,软乎乎却沉:“你撞的钟,是响,是准时,可里面没‘心意’啊。空泛得很,像没装东西的皮囊;疲软得很,像挑不动担的汉子。听着是个声儿,可撞不进人心里去。唤不醒迷糊的,也安不了慌的,那这钟,撞了跟没撞,有啥两样?”


    明慧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后来撞钟的样子——眯着眼打哈欠,抡锤子像甩包袱,敲完就赶紧跑……那钟声里,好像真没主持说的“心意”,只有应付。


    “前两年,守钟楼的是觉尘老僧。”主持忽然提了句,“他撞钟,跟你不一样。”


    觉尘老僧去年圆寂了,明慧没见过,只听人说过是个厚道人。


    “觉尘撞钟,提前半个时辰就到钟楼了。”主持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回忆,“他不着急敲,先对着钟站着,闭着眼,嘴里轻轻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念够百遍,才伸手擦钟——不是随便擦,是顺着钟身上的字擦,指腹蹭过‘色即是空’,就想想自己今天有没有贪着外相;蹭过‘空即是色’,就想想自己有没有落了空相。”


    “等时辰快到了,他才握木槌。晨钟要撞,他就望着东边的山,等第一缕光刚冒头,木槌落下去——那一下,是把晨光裹在钟声里,送出去;暮钟要撞,他就瞅着西边的云,等最后一点日头刚沉下去,木槌落下去——那一下,是把晚霞揉在钟声里,送出去。”


    “有回我起得早,站在钟楼底下听。”主持笑了笑,眼里漾着光,“他撞的晨钟,第一声下去,寺前的露水都好像抖了抖,顺着草叶往下掉,脆生生的;撞完最后一声,山脚下的炊烟正好升起来,跟钟声的余音缠在一块儿,慢悠悠的。香客说听他的钟,心里的疙瘩能松快半截,不是虚的——他把心放进钟里了,听的人,自然能接着。”


    明慧的脸,一点点红了。他想起自己撞的钟——有时敲早了,日头还没露脸;有时敲晚了,晚霞都散了。他从没想过要等光、等云,更没想过要把心放进钟里,只当是完成个任务,“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撞完拉倒。


    “不是钟难撞,是心难静。”主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劈柴挑水,也是修行。你先去后院,把心沉下来,啥时候懂了‘为啥撞’,再来说‘怎么撞’。”


    明慧没再犟,低着头应了声:“是,弟子去了。”


    后院的活,比撞钟累多了。


    劈柴得抡大斧,明慧细胳膊细腿的,抡不了几下就汗流浃背,斧头还总跑偏,劈得柴禾歪歪扭扭;挑水得去山后的泉眼,一来一回二里地,木桶沉得压肩膀,走两步就得歇,不到三天,肩膀就磨红了,一碰就疼。


    伙夫僧是个寡言的老僧,见他笨手笨脚,也不骂,只递过块布:“垫着。”又教他:“劈柴得对着纹路下斧,顺着劲儿走,不是使蛮力。”


    明慧没心思听,心里堵得慌。他总想起钟楼的钟,想起自己撞得敷衍的那些声,越想越不是滋味。有天傍晚,酉时的钟响了——是另一个小和尚替他撞的,声音虽不如觉尘老僧,可比他后来撞的扎实,一下是一下,稳稳地落进心里。明慧蹲在柴堆旁,听着钟声从远处飘来,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他开始琢磨主持的话:“撞的是心意。”


    劈柴时,他试着不使蛮力了。盯着柴禾的纹路看,瞅准那道最松的缝,斧头举起来,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柴禾从中间裂开,茬口齐整整的。他心里一动:哦,原来劈柴也得看“心”,得懂柴禾的脾气。


    挑水时,他试着不赶时间了。走在山路上,听风吹过树林的声,看路边的野花在风里晃,水桶晃悠悠的,水洒得少了,肩膀好像也不那么疼了。他又想:挑水不是只把水挑回去,是得跟路、跟桶、跟自己的力气和解。


    有回下雨,伙夫僧让他去收晒的菜干。他跑过去,没像以前那样胡乱往筐里塞,而是一片一片捡,把沾了泥的擦干净,摆得整整齐齐。伙夫僧在屋檐下看着,点了点头。


    秋末的一天,主持又找他了。还是在禅房,还是一杯茶。


    “后院的活,做得怎么样?”主持问。


    “还行。”明慧答得老实,“劈柴知道找纹路了,挑水也不洒了。”


    “心呢?”主持又问。


    明慧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声音轻了:“弟子以前撞钟,太敷衍了。只想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忘了钟是给人听的,得用心撞。”


    “那现在若再让你撞钟,你会咋撞?”


    明慧想了想,说:“晨钟撞,就等天快亮时,听着山下有没有鸡叫,等第一只鸟开始叫了,再敲——让钟声跟着晨光走,听的人醒了,心里也亮。暮钟撞,就等香客差不多都下山了,看殿上的香炉烟快散了,再敲——让钟声跟着晚霞走,听的人累了,心里能松快。”


    他顿了顿,又说:“撞之前,先擦钟,把钟上的灰擦干净,也把自己心里的灰擦干净。握木槌时,不想别的,就想‘这一声要让人心安’,然后再落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持笑了,端起茶杯递给他:“喝口茶吧,茶该凉了。”


    第二天卯时,云栖寺的钟声变了。


    那钟声,不再是空泛的脆,也不是疲软的闷。第一声敲下去,像一块温吞的玉,“咚——”地落进放生池的水里,漾开一圈圈纹,连池里的鱼都游上来,吐着泡泡听;第二声敲下去,漫过柏树林,落在早来的香客耳边,香客正拢着袖子打哆嗦,听着钟声,忽然觉得心里暖了暖,好像有股气从脚底往上冒;第三声敲下去,飘到山下的村里,刚起床的张掌柜正对着账本叹气,听见钟声,愣了愣,忽然笑了:“对喽!就是这声!云栖寺的钟,又活过来了!”


    钟楼里,明慧握着木槌,额头上渗着汗,可眼睛亮得很。他望着东边的山,第一缕光正从山缝里挤出来,金灿灿的,落在钟身上,《心经》的字好像都活了。他抡起木槌,又敲了一下——这一声,又沉又远,像把整个秋天的暖,都裹进了钟声里。


    后来,云栖寺的钟,还是明慧撞。


    有新来的小和尚问他:“撞钟有啥诀窍?”


    明慧指着那口老钟,说:“没啥诀窍。就是别只当自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撞的是钟,可听钟的是人,连着的是心。心诚了,钟自然就撞得不一样了。”


    风从钟楼的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明慧的僧袍,也拂过那口老钟。钟身上的“观自在”三个字,在阳光下闪了闪,好像在应和他的话。


    其实哪止是撞钟?过日子不也一样?有人总说“混一天是一天”,像明慧起初撞钟那样,只应付,不用心,日子过成了空泛的钟声,听着热闹,却落不进心里。可若肯沉下心,把“混”换成“过”——劈柴就好好找纹路,挑水就好好走山路,撞钟就好好等晨光——日子就成了后来的钟声,虽简单,却扎实,每一声都能撞进自己心里,也撞进别人心里。


    云栖寺的钟还在天天撞,晨钟暮鼓,从不间断。山下的人都说,云栖寺的钟有灵性,听着能解烦。只有明慧知道,钟哪有灵性?有灵性的,是撞钟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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