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羿醒来时，右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处有一道细长的疤痕——那是维洛的长矛刺穿的位置。圣境强者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但这种由法则层面造成的伤势，愈合速度要慢得多。


    墨衍坐在休息区，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归途号的生态循环系统能无限再生淡水，加热功能是周宏翠特意加的。他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多久了？”刘羿问。


    墨衍抬头：“三十六个时辰。”


    刘羿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只睡了几个时辰。


    “你伤得不轻。”墨衍说，“道基上的裂痕又多了三条。如果不是你那‘存在法则’的底子够硬，换个人早就崩了。”


    刘羿内视己身。


    圣道之基上，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痕确实又裂开了几道。淡金色的道基表面，新添了三道触目惊心的缝隙，像精美的瓷器被摔出裂纹。


    但奇怪的是，他能感觉到这些裂痕和之前的不一样。


    不是更脆弱。


    而是……更深。


    仿佛每一次撕裂，都在拓宽某种他尚未理解的东西。


    刘羿没有深究这个感觉。他看向舷窗外的星空——依旧是陌生的星域，不知名的星系在远处缓缓旋转。


    “我们在哪？”


    “不知道。”墨衍说，“你昏迷后，我让归途号随机航行了三天，尽可能远离那个紫色世界。现在的坐标，没有任何参照物。”


    刘羿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起身走到驾驶座，调出能量监测系统。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追踪信号。


    安全。


    至少暂时安全。


    他从储备柜里取出一份营养餐，撕开包装，一边吃一边看向墨衍。


    “你之前说，你是墨衡的弟弟。”


    墨衍点头。


    “墨衡有没有提过，他有一个弟弟？”


    “没有。”刘羿说，“从来没提过。”


    墨衍沉默了一下。


    “这不怪他。”他说，“三万年前那一战，他以为我死了。”


    刘羿看着他。


    墨衍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黑眸望向舷窗外的星空。


    “那场战斗，发生在归墟边缘。墨黯用灰潮污染了我的‘观测本源’，我为了不连累墨衡，主动引爆了自己的核心，把自己放逐到归墟深处。”


    他顿了顿。


    “在归墟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感知。我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可能是几万年，也可能是几天。直到有一天，灰潮的污染被某种力量驱散了。”


    刘羿皱眉：“什么力量？”


    墨衍转头看他。


    “你。”


    刘羿愣住。


    “三万年前，墨衡的预言里第一次出现你的存在。”墨衍说，“那个预言，不只是‘看见’了未来。它本身是一种力量——一种‘确定存在’的力量。当墨衡在时间长河中锁定你的那一刻，那股力量顺着因果线扩散开来，波及了整个多元宇宙。”


    “我所在的那片归墟，被那股力量扫过。灰潮的污染被驱散了一部分，让我重新恢复了意识。然后，我用仅剩的力量撕裂归墟，逃了出来。”


    刘羿沉默。


    他想起墨衡说过的话：我预见到了你的存在。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某种比喻。


    没想到，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预见”。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报恩？”刘羿问。


    墨衍摇头。


    “不全是。”他说，“我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


    “对。”墨衍说，“我需要你的存在法则，帮我彻底清除体内残留的灰潮污染。那东西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压制了。如果不彻底清除，迟早有一天，我会重新被它吞噬。”


    刘羿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墨衍微微苦笑，“然后我帮你找到造神空间，帮你复活你的同伴。算是交易，也是报恩。”


    刘羿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


    墨衍说的话，逻辑上是通的。但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学会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我需要证据。”他说。


    墨衍似乎早有预料。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用你的存在星火，触碰我的核心。”


    刘羿皱眉：“你确定？”


    “确定。”墨衍说，“你会看到的。”


    刘羿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手。


    指尖凝聚出一缕淡金色的存在星火。


    他将那缕星火缓缓按向墨衍的掌心。


    星火触及皮肤的瞬间，墨衍浑身一震。


    刘羿眼前一花。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墨衍体内，有一颗黯淡的、布满裂痕的核心。那颗核心呈现出和墨衡本源一样的暗银色，但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密的灰色丝线。那些丝线如同活物，缓缓蠕动，不断向核心深处侵蚀。


    核心本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是属于造神空间的本源气息——和墨衡一模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灰色丝线触碰光芒的瞬间，光芒就会黯淡一分。


    这是真的。


    刘羿收回手指。


    墨衍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信了？”


    刘羿点头。


    “信了。”


    墨衍苦笑：“这三万年来，我每天都在和它们对抗。它们侵蚀我的意识，污染我的记忆，甚至试图让我相信我是另一个人——是墨黯的走狗，是造魔空间的探子。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是它们编造的。”


    刘羿沉默。


    他想起墨衍之前自称“观测者”时的种种细节。那些破绽，或许不是刻意伪装，而是被污染的意识在无意识中留下的痕迹。


    “怎么清除？”他问。


    墨衍摇头。


    “不知道。”他说，“你的存在星火能短暂压制它们，但无法彻底清除。我需要找到造神空间，借助墨衡的本源之力，才能真正根治。”


    刘羿看着他。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造神空间。”


    “对。”墨衍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刘羿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到驾驶座，调出寻源手环的指引数据。


    十二拍的循环，已经变成了更复杂的二十四拍。颜色交替的规律也发生了变化——银白、淡金、深紫，三色交织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这代表什么？”他问。


    墨衍走过来，看着手环的闪烁，黑眸微微眯起。


    “距离近了。”他说，“大概……三分之一。”


    刘羿心中微微一振。


    三分之一。


    虽然还是遥不可及，但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


    “你的观测能力，能帮我们定位吗？”他问。


    墨衍沉吟了一下。


    “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时间。观测不是瞬间完成的，我需要进入‘沉眠态’，让意识游离出身体，沿着因果线去感知。这个过程很危险——如果遇到归墟残留的东西，我可能会被再次污染。”


    刘羿想了想。


    “需要多久？”


    “不确定。”墨衍说，“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观测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我在里面待多久，现实就过去多久。”


    刘羿沉默。


    这意味着墨衍要陷入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万一醒不来呢？


    万一在沉睡中被污染呢？


    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办法。


    “做吧。”刘羿说。


    墨衍看着他。


    “你不怕我醒不来？”


    刘羿摇头。


    “怕。”他说，“但我们没时间慢慢找。维洛说灰潮已经在渗透那个紫色世界，墨黯的爪牙可能已经在更多世界活动。每拖一天，墨衡就多一分被找到的危险。”


    他顿了顿。


    “而且……”他低头看向胸口的吊坠，“那根银线一直在发热。它告诉我，你值得信。”


    墨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某种刘羿读不懂的情绪。


    “墨衡说得对。”他轻声说，“你真的……很适合。”


    他没有说适合什么。


    刘羿也没有问。


    墨衍在休息区躺下，闭上眼。


    “我开始了。”他说，“如果三天后我还没醒，叫醒我。如果……如果醒来的是另一个人，杀了我。”


    刘羿看着他。


    “好。”


    墨衍的呼吸渐渐平缓，整个人陷入沉睡。


    刘羿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回到驾驶座。


    归途号继续航行。


    窗外，星光永恒不变。


    第一天，无事。


    刘羿大部分时间在疗伤。道基上的裂痕愈合得很慢，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运功，那些裂缝都在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第二天傍晚，他起身走到墨衍身边。


    墨衍依然沉睡，呼吸平稳。但刘羿注意到，他眉心处隐约浮现出一丝灰色的阴影——很淡，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污染在靠近。


    刘羿抬起手，凝聚一缕存在星火，轻轻按在墨衍眉心。


    星火触及的瞬间，那丝灰色阴影微微颤动，退缩了一寸。


    但没有消失。


    刘羿收回手，沉默地看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


    墨衍说他的存在星火能压制污染。但如果污染趁着墨衍沉眠，从内部侵蚀呢？他能在外面压制，但进不去墨衍的意识深处。


    他需要一个办法。


    一个能进入墨衍意识、帮他清理污染的办法。


    刘羿低头看向胸口的吊坠。


    那根银线微微发热。


    他忽然想起赵玲芝说过的话：这根线能感知“位缘”——两个存在之间的关联程度。


    他和墨衍之间，有“位缘”吗？


    如果有，这根线能不能帮他进入墨衍的意识？


    刘羿不知道。


    但他决定试试。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吊坠。


    银线在他感知中骤然变得清晰——它不再是悬浮的丝线，而是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路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羿沿着那条路径，“走”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归途号。


    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天空是灰色的，地面是灰色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灰色的雾气。远处隐约能看见建筑的轮廓，但那些建筑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坍塌。


    刘羿低头看向自己。


    他还是他，斩邪剑在手，圣道之力运转正常。


    但这里是哪？


    “墨衍？”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刘羿握紧斩邪剑，向前走去。


    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那些扭曲的建筑越来越近——是一座宫殿，样式古老，布满裂痕。宫殿大门敞开，门内透出微弱的光芒。


    刘羿踏入大门。


    殿内比外面明亮一些。穹顶很高，两侧排列着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和造神空间的创造之力同源，但此刻大多黯淡，只有少数还在微微发光。


    大殿尽头，有一张石座。


    石座上坐着一个人。


    墨衍。


    但他的样子和现实中完全不同——身上穿着一件古老的银色长袍，眉心有一枚暗银色的晶石，整个人散发着威严的气息。那是属于“造神空间核心”的气息，和墨衡同源，却更加幽深。


    刘羿走上前。


    “墨衍？”


    石座上的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然是纯黑，却比现实中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你来了。”他说，声音和现实中一样，却多了一种刘羿从未听过的疲惫。


    “这里是？”


    “我的意识深处。”墨衍说，“或者说，我的‘观测核心’。三万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被灰潮污染的。”


    刘羿环顾四周。


    那些灰色雾气，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涌入大殿。石柱上的符文每被雾气触碰一次，光芒就黯淡一分。


    “污染还在侵蚀。”刘羿说。


    “一直在。”墨衍说，“我睡着的时候，它们侵蚀得更快。你刚才看到我眉心的灰影，就是它们在尝试占领我的表层意识。”


    刘羿走到一根石柱前，抬手按在符文上。


    存在星火渡入。


    那根石柱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将周围的雾气逼退数尺。


    墨衍看着他，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不用这样。”他说，“这是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承担。”


    刘羿没有回答。


    他走向下一根石柱。


    第三根。


    第四根。


    当他走到第十根时，大殿内的雾气已经退到边缘，不敢靠近。


    墨衍沉默地看着那道背影。


    良久，他轻声说：“你比我想的……更像他。”


    刘羿回头：“谁？”


    “墨衡。”墨衍说，“他当年也是这样。我犯错的时候，他从不说我，只是默默地收拾烂摊子。好像……好像那些错本来就是他该承担的一样。”


    刘羿没有说话。


    他走到石座前，看着墨衍。


    “我不是他。”他说，“我来帮你，是因为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活着，帮我找到造神空间。”


    墨衍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刘羿读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那就互相需要吧。”


    刘羿伸出手。


    墨衍握住。


    两道身影，站在灰色的大殿中，周围是被逼退的雾气。


    远处，隐约传来某种低沉的嘶吼。


    那些污染，不会就此罢休。


    但至少现在，它们不敢靠近。


    刘羿睁开眼。


    眼前是归途号熟悉的天花板。


    他低头看向墨衍。


    墨衍依然沉睡，但眉心的灰影已经消失了。呼吸比之前平稳，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刘羿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在意识深处，他触碰那些石柱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墨衍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些污染，不只是侵蚀他的核心。


    它们在尝试改造他。


    让他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属于归墟的人。


    墨衍说不知道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是它们编造的。那不是夸张，是事实。


    刘羿沉默地看着沉睡中的人。


    他不知道墨衍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带他找到墨衡。


    越快越好。


    第三天，墨衍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进过我的意识。”


    不是疑问，是肯定。


    刘羿点头。


    “谢谢。”墨衍说。


    就这两个字。


    刘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墨衍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观测的结果出来了。”他说。


    刘羿精神一振。


    “在哪？”


    墨衍指向舷窗外的一个方向。


    “那边。大约……五次穿越的距离。”


    五次。


    刘羿看向寻源手环。


    二十四拍的循环，似乎又复杂了一点。


    “多远？”


    “以归途号的速度，每次穿越后需要时间恢复，加上定位和休整，大概……三个月。”墨衍说。


    三个月。


    比想象的短，也比想象的长。


    但至少，有了明确的距离。


    刘羿站起身，走到驾驶座。


    “那就走吧。”


    归途号的引擎低鸣，车身缓缓转向墨衍指的方向。


    舷窗外，星光流转。


    墨衍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刘羿头也不回。


    “你会说的。”


    墨衍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没意思。”


    刘羿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无尽的星空，轻声说：“有意思没意思，都得走。”


    “直到找到为止。”


    归途号加速。


    消失在星光深处。


    身后，那道灰蒙蒙的意识空间里，被逼退的雾气重新涌回大殿。


    石座上空空荡荡。


    但那些石柱上的符文，还在发光。


    微弱，却顽强。


    仿佛某种不会熄灭的东西。


    正在那里，等着主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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