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要来看看


    “明天？”


    顾行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冷，听得人头皮发麻。“苏荷，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好说话？既然不想视频，那我现在过去。正好，我也想看看那家路边诊所到底长什么样，能把你治得‘晕过去’。”


    苏荷握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疯狗是铁了心要咬人。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在乱糟糟的工作台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那个音频图标上。


    赌一把。


    她没再说话，而是赤着脚走到电脑前，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名为“素材库”的文件夹，双击了一个名为“急诊留观室环境音”的音频文件。


    下一秒，寂静的公寓里响起了嘈杂的背景音。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远处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滚轮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痛苦的咳嗽。


    声音不大，混杂在电流里，听起来格外真实。


    苏荷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让那些背景音顺着听筒传过去，然后才重新贴近耳边，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带着一丝被逼急了的破罐子破摔。


    “您来吧。”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就在城西的康安诊所。这里只有硬板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旁边的大叔一直在吐……您要是觉得这种地方配得上您的身份，您就来。正好我也想让您看看，我是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流血，在这里疼得发抖，还要被您怀疑是不是在编故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顾行野没说话，也没挂断。


    苏荷知道他在听。他在分辨那些背景音的真假。


    她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点开微信，把一张早就P好的截图发了过去。


    那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显示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内容是一张流血的手臂照片，配文：【顾先生，我去处理伤口了，信号不好，可能发不出去……】


    图片旁边，跟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您看微信。”苏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的控诉，“我给您发过消息的，是这里信号太差……我一直在等您回我，可您只知道骂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


    顾行野那边的呼吸声沉重了几分。他看着那张截图，又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那充满“贫穷”和“痛苦”气息的背景音，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灭了大半。


    是他漏看了。


    也是，那种破地方，信号怎么可能好。


    她受了伤，怕丢他的脸不敢去大医院，一个人躲在那种脏乱差的诊所里，还要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顾行野捏着眉心，刚才那股想要杀人的暴戾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行了。”


    他终于开口，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那种咄咄逼人的刺已经收了起来，“把定位发我，我让人去接你转院。”


    “不用了。”


    苏荷拒绝得干脆，声音却软得像棉花，“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医生说只要不沾水就行。这么晚了，我不想折腾，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副鬼样子……我想回家。”


    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炉火纯青。


    顾行野沉默片刻，没再坚持。


    “你自己打车回去。”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苏荷乖巧地应了一声。


    “还有。”


    顾行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苏荷，记住你的身份。这种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你是苏悦的影子，你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要保持完美。别再让我看到那些丑陋的伤疤。”


    苏荷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嘴上却答得温顺：“我知道了，顾先生。我会好好保养这具身体的，毕竟……这是姐姐留下的唯一念想。”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顾行野。


    “你知道就好。”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傲慢的施舍，“只要你听话，乖乖扮好她。在苏悦回来之前，你依然可以留在我身边。该给你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苏荷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苏悦回来？


    一个骨灰都凉透了两年的人，怎么回来？


    这男人是疯了，还是真的信了什么“死而复生”的鬼话？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对她来说，顾行野疯不疯不重要，重要的是钱给得痛不痛快。


    “谢谢顾先生。”苏荷声音感激涕零，“只要能陪在您身边，替姐姐照顾您，我就心满意足了。”


    “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嘟——嘟——”


    忙音响起的瞬间，苏荷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关掉电脑上的音频播放器。


    房间里那股压抑的“医院味”瞬间消失，变回了冷清寂静的公寓。


    “神经病。”


    苏荷翻了个白眼，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嗤”地一声拉开拉环。


    还“苏悦回来之前”？


    这种话也就顾行野这种活在自我感动里的男人说得出口。把一个大活人当成死人的容器，还美其名曰“深情”。


    真让人恶心。


    不过……


    苏荷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只要给钱，别说苏悦回来，就算是苏悦从坟墓里爬出来要跟她抢这个位置，她都能笑着把位置让出来，顺便再说一句“欢迎光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到账短信。


    【您尾号8899的账户完成转入交易人民币500,000.00元，余额……】


    紧接着是顾行野发来的微信：【营养费。把伤养好，下周有个拍卖会，带你去。】


    苏荷看着那串数字，刚才那点恶心感瞬间烟消云散。


    五十万。


    就为了那一通假惺惺的电话和一段网上下载的音频。


    这钱赚得，比抢银行都快。


    她心情颇好地给顾行野回了个【谢谢顾先生，您真好，爱心.jpg】，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哼着歌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苏荷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楚行霄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下周一去入职，这意味着她以后得在两根钢丝上跳舞。白天是楚氏集团雷厉风行的秘书，晚上是顾行野柔弱不能自理的替身。


    还得防着沈复那个不定时炸弹。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她擦干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确实和苏悦很像，像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恍惚。


    但也只是像而已。


    苏悦是温室里的兰花，娇贵，清高，十指不沾阳春水。


    而她是野草。


    野草不需要怜悯，只需要阳光和水。


    只要能活下去，活得好，哪怕是长在烂泥里，她也无所谓。


    “晚安，苏荷。”


    她关了灯，钻进柔软的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