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狸仿若溺在水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呼吸，直愣愣盯着韩羡。


    他看见多少？听见多少？可会怀疑她变得太多？一股无言的恐慌涌上心头，源于对未知失去掌控的恐慌。


    施狸干巴巴咽了几下口水，没有作声。


    “怎么到这来了。”韩羡一步步走进，步伐很慢，身上的官服像那日一样颜色深浅不一。


    “我……我想把这府邸走一遍，想着至少能记起些什么……不是韩大人说的么，我一定会记起来。”施狸干巴巴说着，僵着脸，想后退避开韩羡，可是双腿却又像是灌了铅一样。


    身边丫鬟默默退到门外，施狸看着她们一众远走，将门合上，止不住的开始心里发慌。


    明明光线充足，眼前却是一片朦胧，透过朦胧寻察韩羡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恍惚间施狸像是在哪里见过。


    施狸的目光忍不住四处漂浮，整个人很不自在，尽量故作镇定，紧紧咬着牙静观其变。


    “那想起些什么了。”韩羡在施狸身侧站定，目光扫过一众牌位，最后落在梨归的两个字上。


    他嘴角像是勾起了笑。


    “……没有。”施狸弱弱回答。


    “你有到我屋里看看么。”


    “……没有。”


    韩羡微微侧身，他身形高大，又穿着宽袖，所以再小的动作落在施狸余光里都是十分显眼，甚至带了刻意的味道。


    “为何不去我屋里看看，是没来得及，还是看祠堂里的东西起了兴趣。”


    施狸听得出来韩羡意有所指，笑里审视意味十足，无声逼迫她主动开口问所谓妹妹的事情。


    这种恶趣味叫人不舒服，偏偏现在只能顺着他的意。于是施狸抿了抿唇，问他，“梨归的牌位，是为什么。”


    空气中的烟雾堆在一起，厚重的像湿润的云，吸进鼻子里呛人，逼人流泪。


    施狸不喜欢这个味道，哪怕香烟其实并不难闻。


    “因为她是我妹妹。”韩羡毫不避讳，语气中流露出异常痴恋的柔情。


    施狸后背凉嗖嗖的，其实也不是一定要说实话，像之前一样胡说八道骗她不就好了。现在这样说出来，很难装糊涂。


    “我爱她。”


    别说出来啊啊啊－－求你别说了。


    施狸缓缓闭上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死一般的寂静中，施狸背对着梨归的牌位紧闭双眼。在她身侧的韩羡完全转过身来，笑吟吟的眼睛凝神然后乖乖放在施狸身上。


    “哥哥爱妹妹，不都是这样。”


    韩羡自圆其说，在施狸这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男女之情和兄妹之情，施狸还是分得清楚的……施狸睁开眼睛看他，张口又闭上，这，这是她思想龌龊，还是韩羡表述有问题。


    其实事实就是那样。


    施狸不想再纠结这个事实，就算如此又怎样，不过是一个死人，死人能掀起什么风浪。而且韩羡越喜欢，对她就越有利。施狸想通了，不再纠结韩羡模棱两可的发言为了什么。


    施狸附和道：“韩大人所言极是。”


    “狸娘，你会爱哥哥么。”


    施狸一阵反胃，她听得明白韩羡话里的意思。


    “爱。”施狸更明白韩羡其实是在问梨归，“兄妹之间相亲相爱，互相帮扶，才能不叫旁人欺负了去。”


    冒着惹怒韩羡的风险，施狸试探着想将他拉回现实。


    回应施狸的是低低的笑，施狸说后边一句话的时候脑袋不自觉垂了些，双手攥紧罗裙，手心不停往外边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呼吸在手指用力的时候慢慢变缓。不夸张的说，施狸觉得自己不是被人盯着，而是被毒蛇猛兽盯着。


    “你的话比以前少了好多。”


    施狸的手被韩羡牵起来，连带着衣裙。


    “这是怎么了。”韩羡另一只手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地把深根在绿色之中的指头一根根掰出来。


    施狸沉下心，问了自己几个问题。


    要钱还是要命，要命还是要钱，这个地方真是好地方吗，这里的人会有好人吗，到底为何生出韩羡不留她的猜测？


    “身上哪来的血渍。”施狸的眼睛游走到了韩羡的衣袖，白色的袖口上，红色尤为刺眼。


    “韩大人受伤了吗。”施狸想，或许是这个痕迹才生了那种荒唐的猜测。


    “不是我的。”韩羡笑了笑，把内袖往里头藏了藏，“狸娘，还是说说你吧，为何手这样凉。”


    “……今日风大，应该是风吹的。”施狸也跟着他笑了笑，暂时决定把所有问题放一边，走一步看一步。


    “我还以为你是想起了什么。”


    韩羡的笑总是阴冷冷的，施狸心慌慌，说不出的难受。


    “我，额。韩大人，我若是记起来了定第一时间同你说。”


    韩羡没有作答，而是拉着施狸转过身，走到梨归的牌位前，颇为执拗地又问她：“真的想不起来吗。”


    “……不应该啊。”


    施狸顿时心跳如雷，咚咚咚拍打到了四肢，被牵住的那只手五个指头有了五颗心，咚咚咚咚咚咚跳个不停，肆意叫嚣，炽热滚烫剥夺全身里里外外的所有温度。


    施狸双腿发软，不安席卷全身，身体瘫软下去，半个人倒进韩羡怀里。


    韩羡的臂膀接住施狸软绵绵的身子，“狸娘，你说说，我不怪你的。”


    “我没记起来，让大人失望了。”施狸目不斜视，这说的可是真话。


    韩羡默然，毒蛇一样的眼睛盯着施狸看了许久。


    施狸想从他怀里出来，手上用力，脚却使不上劲，只能暗暗忍住不要暴露太多。


    韩羡忽的开口道：“那为何在这待了许久。”


    “是因为看见许多同辈的牌位，痛心大人失去骨肉血亲之多，所以才驻留许久。”施狸真情实感，眼里带泪，眉目柔软尽是怜爱之色。


    韩羡笑了两声，十分短暂。


    “狸娘是在心疼我。”他俯身弯了些，拉进所剩无几的距离，几乎是要贴在一起。


    “不。”施狸刚开口又咬住唇，改口道：“何必直接了当的说出来。”施狸在苦笑，这点她自己并不知道。


    “心疼却不关心，也不在意，我该如何信这份心疼是真的。”


    施狸不解韩羡钻牛角尖的点是什么，顺着他问，“此话怎讲？”


    “你为何不问问梨归呢？你分明最讨厌她。”


    韩羡一句话推翻了施狸来到祠堂以后的一切猜想，施狸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住，两条柳叶眉慢慢的，深深的，充满疑惑的蹙在一起。


    她不是替身吗？韩羡其实是在，额，报复？可是谁报复人是给她金银财宝让人好生伺候啊？


    到底是些什么事－－？


    施狸脑袋疼，想直接翻个白眼然后倒头就睡。


    “因为我没记起来。”施狸无可奈何，带着淡淡的死气。


    “你这样被我抱着也没有记起什么吗。”韩羡又问。


    施狸咬着牙，在韩羡说出毫无逻辑的话之前，她可不想再浪费精力乱猜。


    有时候等待也是也一种前进。


    “你没被我抱过，自然是记不了什么的。”韩羡自顾自说着，抱着的动作保持不动，他像是突然想起来的样子，“你我还没拜堂成亲，这样不妥。”说着，就松开环在施狸腰间的手臂，松开扣住施狸五根指头的手。


    施狸早就身体回温，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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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撑住，可以稳稳站着。


    “韩大人，您该上朝，我该上课。”


    韩羡从头到脚把施狸打量一番，精神萎靡，气色很差。


    “你没休息好么。”


    “嗯。”施狸点点头。


    “先上课去。”


    施狸看了一眼韩羡，然后慢慢挪动脚步往外边走，快走到门前的时候她幽幽停住，侧过身看向韩羡。


    韩羡还是在那一动不动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他与后边森然的韩家列祖列宗很好的融合在一起，两边烛火映照，烧着了却不见喊痛。


    “我……应该想起梨归吗。”施狸后脑勺飘飘的，像被人给了一记闷棍，耳边嗡嗡嗡响个不停，刚刚死去的手指又开始不停跳动起来。


    韩羡看上去很纠结，拧着眉眯着眼，几个字在肠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慢慢悠悠从嘴里吐出来，“想起来对你来说是酷刑。”


    “我不愿你受苦，可想起来了你才能好。”


    施狸脸色煞白，韩羡这副模样像极了她自己，与同类打交道不是理智的选择。


    “我，会记起来的。”施狸嘴唇惨白，毫无血色，上气不接下气。


    “快去上课，莫让先生久等。”


    韩羡站在那，一动不动。


    施狸拉开门，迎面是湿润的风，列作两排的丫鬟各个低着头，风雨中发丝在飘。


    施狸咳嗽几声，裹着绿罗裙出去了。


    今日的听讲施狸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脑袋昏昏沉沉只想睡觉。


    施狸总是这样，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该清醒的时候不清醒。


    施狸强撑着脑袋，看着教书先生的嘴巴一张一合，手里拿着书卷一上一下。


    先生在讲三六九等，在讲天命不可违，又讲人定胜天事在人为，这看似冲突的礼，其实互为根本。


    施狸听不懂。


    但是听懂了一句：所见皆为真，所见皆为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现在面对的她认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认为是假的那就是假的……施狸这样解读着，腾的起身，眼睛在书案山扫来扫去。


    忽的她伸手抓起两卷书，一手一卷用力攥紧，她抬头恶狠狠看着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面露惊恐，楞在原地……


    “你为何怕我？我不过一个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身娇体弱，面如枯槁看上去病重不以时日不多。你为何怕我？”说着，施狸将书一本本全砸在教书先生身上。


    伴随一声声哀嚎和求饶，站桩如木头一样的丫鬟纷纷上前拦着施狸。


    施狸一鼓作气打掉腰上的膀子，挣开手腕上的手，还有踢开腿上的丫鬟，这让她气喘吁吁，眼中的火窜得更猛。


    “你们拦我做什么？是他不回我的问题，总是装聋作哑装傻充愣，就是想耍我想看我现在这样大喊大叫。碎欢，你不是胆子最小的吗？为什么还敢冲在最前面？竟然还有木千，你来拦我做什么，你不是一向最顺着我最听我的话吗，不是总是滑头的想要讨点好处吗。”施狸急促说着，脸蛋越来越红，她飞速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然后哞足了力气砸向角落里的先生。


    可怜那教书先生，一把年纪，已经快要知天命的年纪了，现在缩成一团，白花花的胡子跟着颤巍巍，可怜巴巴满脸涕泪横流。


    “我不过一个教书的，不都说教书先生身份不低么，这高门显贵的姑娘怎么能，怎么能打人呢，还打老人……”


    “秋实！你真有胆子，竟然将韩羡叫来……”


    施狸猛的全身一颤，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还都给韩羡看见了。


    大开的两扇门，韩羡站在中间，被框住被裱起来高高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