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二章

作品:《尝言

    庞贵宅中暗道路程颇长,谢泱甫一推开出口遮挡物,闭眼缓了许久方恢复过来。


    外头人声喧腾,他跳出地面,四顾一圈。


    此间乃一普通屋舍,屋内仅东侧孤零零立着一张矮案,案面烛台蛛丝缠覆,显然许久无人涉足。


    靠近窗沿推开条缝隙,喧声灌入,他笑了声。


    渡口。


    庞贵这厮在惜命这点上能称之为预事周密。


    过了会儿,出口再次开启,谢泱回身看去,眼梢一挑。


    仪空拎起庞岩扔出地面,神情淡淡毫无波澜,臂力惊人。


    地上庞岩“哎呦”数声,谢泱一记眼刀刮去,他浑身一颤,闭严了嘴。


    仪空推窗查看情况,回头时神情同样恍然。


    “难怪其距甚远。”


    谢泱点头,眼下他们在外,以他们的速度至此,张山等人估计也完成纵火前奏,接下来只需与师父他们会和……


    想到此,耳畔猝然响起哨音,一声长音,两声短音,此为提醒众人禁戒。


    哨声停顿片刻,顷刻呼救之号复响。


    他心中一凛,遂破门而出,留下一句:“老实待着。”


    二人在车马行重金换来两匹骏马疾驰回去。


    跑至半途,太守邸宅方位蹿起火光,谢泱眼睫颤动,旋即脚跟下压,小腿推挤马腹,提速驰去。


    他们到时,四方围满救火之人,谢泱另辟道路,跃上屋檐,足尖掠过青瓦靠近内院,视线扫过,宴厅此刻被烈焰包围,地下数众正全力泼水阻止火势扩大。


    然天不遂人愿,他观瓦顶微晃,目光向下,倏然凝住。


    就在此时,屋顶倾斜倒塌,浓重炙热黑烟四扑开来。


    而韦初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僵立于原地,谢泱心口一紧,俯扑而下。


    断瓦碎木纷飞,浓烟自他们头顶涌过。


    谢泱将她紧紧护在怀中那刻,方松了口气。


    俯冲力度不小,他双腿蹬地缓冲,带着韦初滚了三圈才堪堪停下。


    定下神来便见她恍惚地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他心口顿涩。


    下刻,双颊覆上双手,冰凉又止不住颤抖。


    他抱起她,手掌轻轻抚在她背上。


    亲身经历两次火灾而无法救出亲人,绝望、罪疚会毫不留情击溃她筑起的坚强。


    他不敢想,倘若今日他和仪空身死,她将会如何。


    -


    天色暗下,太守邸舍之火终于彻底熄灭。


    回到住处。


    韦初换下一身血衣,沐浴后换上干净襦裙,匆匆去看谢泱。


    谢泱双腿在着地时扭伤,此刻平躺在床,任人诊疗。


    韦初盘坐于床,与顾书锦仔细诊之。


    谢泱本人双臂交叉后枕,丝毫不像病患,反而双眸微垂,提醒他们注意手上力道大小,一副指导模样。


    韦初沉默不语,反复经过几次触诊,确认他没有伤及筋骨,方放松脊背。


    哭了一场,她双眼红肿未消,还有些恍惚,埋头做事。


    顾书锦在旁大气不敢出一声。


    今日他着实被她吓着,仔细一想,又觉实乃正常,韦初犹是未及笈的孩子。


    “那个……阿东。”他小心翼翼地道,“你虎口之伤,当先疗,阿西无碍。”


    闻言谢泱愣了下,弹射坐起,目光向下,定在她的右手。


    韦初垂眸,谢泱将她的手小心放在掌心,轻摊拇指。


    虎口处皮肉刺痛,她瑟缩了下。


    然没能抽回,韦初盯住伤处,长约寸许,边缘不齐,周围皮肤肿胀发红,是撕扯所致。


    谢泱沉声道:“劳烦顾兄先给阿东医治。”


    顾书锦看一眼韦初手上正外渗暗血的创口,眉头一皱,取出药粉倾洒,见未有异样,长舒一口气。


    韦初道:“无毒,中毒我知晓的。”


    顾书锦点头,起身搬来小案,放了张布帕道:“把手平置。”


    韦初伸出手,他从布囊里拿出数个小葫芦,从中取出一瓶药,白绿膏状草药经他以药匕轻搅,匀敷于患处。


    虎口处冰凉又带着些刺痛,正当韦初以为结束时,顾书锦两指抽出银针,微笑。


    “此乃缓解淤滞最好的法子。”


    谢泱握着她的手,问:“怎会这般严重?”


    此为握持兵器之位,一般不会造成这种伤口。


    韦初将视线从银针上移开,深吸一口气道:“张山家仆所持短刀非大昭形制。”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韦初抬头,谢沅和仪空人手一把短刀入内。


    谢沅将刀置于案面,道:“我已命人连夜赶往平饶郡调查张山。”


    谢泱点头,翻身上前,将刀拿在手中查看。


    有了这小插曲,韦初暂忘手上痛处,回头一瞧,暗红血液自开口内缓缓流出,顾书锦等了片刻,拔出银针,叮嘱:“莫要沾水。”


    说完,他将药粉撒在患处,见仪空拿来干净的湿帕,遂起身让开。


    帕子冰凉,擦在掌心恰好减轻患处药物起效的灼热感,疼痛不减,韦初双眉略皱。


    袖摆微动,韦初转头,谢泱指尖拈了块饴糖,隔油纸送到她唇边。张口吃下,甜味弥漫口腔,她弯唇,眉心不由舒展。


    谢泱轻笑,收回手,疑惑地道:“怪哉,此刀不似大昭短刀以直刃为主,又非兰真弧刃弯刀,亦曲亦直。”


    韦初点头,乍见此刀形她也心有此惑:“这刀近身制敌甚妙,锋芒所至,刮骨如断木。”


    “竟如此。”谢泱抚过刀柄,“兵器伤主,想来刀柄尚存缺陷。”


    韦初心虚垂眸,其时她只顾杀敌,下手不计后果,连番使力,反被刀柄刻纹旋开皮肉。


    “两个逃奴可寻到?”


    她转头看向谢沅,转移话题。


    谢沅看着她,道:“已被白修擒拿。”


    师父眼锋甚锐,韦初不敢直视,视线胡乱瞟动,陡然间定住。


    门扇开合。


    白氏兄妹走了进来,朝谢沅行礼。


    白修道:“贼人意图自尽,旋为所制,张山狡猾,尚未寻到其踪迹。”


    谢沅颔首。


    两人直起身,白言余光瞥见案上短刀,步上前道:“贼人兵器?”


    白修抓起短刀,抽出刀身细看,过了会儿抬头,变了脸色:“此乃蒲族短刀。”


    “蒲族!?”白言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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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疑惑道,“阿兄是依刀身形状辨别吗?”


    白修点头。


    “不过还有一处。”


    他持刀走向烛台,平放刀身于烛火焰心来回烤制,少时收手,把刀面现在众人面前。


    韦初定睛看去,刀面经烛火炙烤,黑色印记附着,反显暗纹。乃是几枝肖似竹形的植物,倏忽之间又消失隐去,恢复肉眼所见刃面。


    白修收刀入鞘。


    “秦州毗邻安州,跨安州往南乃其唯一之途,货经州境津关,须验过所,勘验无误方予放行,西白未曾录有蒲族兵器文书。”


    兵器、铁器、铜钱、金银段匹等皆为禁止私运物品,然白修言未有记录,那便是关吏瞒报,想到此,韦初问:“此道可是令尊职掌?”


    “非也。”白修摇头,“是为东白、西白共职掌之。”


    既是共同管辖,关吏查验时需同时核对两郡官印,今有兵器流入江州,显然是一方使了手段,另一方亦未认真核查。


    换做白氏未分裂时期,他们不惧朝廷管制,遇事可族内处置,而今却不行。


    “不论是哪方有过,终累父亲。”白言眉头紧锁,“阿兄,该如何是好。”


    见白言着急,韦初安抚。


    “莫急,且听师父计策。”


    言罢,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谢沅。


    “安州刺史兼监察一职,眼下兵器数量未明,先分两路暗查。白修……”


    沉吟片刻,谢沅严肃道,“回安州查明情况,切莫打草惊蛇。”


    白修抱拳应“是”。


    这一去恐再难相见,白言犹豫地道:“阿兄,那我……”


    白修抿唇,斟酌再三道:“眼下安州亦非安全之地,你同阿瓦他们便留在此,为兄借补齐马匹之由归去探查,俟事明,复假送马之名回来接你。”


    白言乖乖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白修看着自幼形影不离的妹妹,弯唇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即转身离开。


    “阿兄一路保重!”


    白修没有回头,摆手回应。


    目送白修背影消失,韦初宽慰道:“师父派亲卫随你阿兄共往,定护他周全。”


    白言吸吸鼻子,坐在她身旁,目光游移在她尚未包扎的虎口上,顿时撇开离别悲伤,抬眸,小心地问:“韦小狼……你今日。”


    房中陡然寂静。


    白言的心也跟着紧张,指腹不断摩挲玛瑙坠饰。


    少顷,唯有仪空撕扯丝帛发出的清脆响声,韦初抬起手,以便她包扎。


    今日之事只有白言未明缘故,韦初知众人忧此言复引她和谢泱情绪低落。


    眼神询问谢泱,他颔首,深吸一口气,她道:


    “今岁端午,我们双亲皆命丧火灾,其纵火手法与今日如出一辙。”


    韦初声音带着哽咽,白言听完久久不能平复。


    难怪她在听侍女说起桐油时面色倏地苍白,而后见贼人纵火又失了冷静,甚至不顾自身安危闯火救人……


    思及此,白言心中颤动,满眼心疼地看着她,抖声说:“抱歉。”


    韦初摇头,经此一遭,他们离真相又近一步,待前往平饶郡调查张山的人归来,元凶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