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作品:《尝言

    翻越岚岭几乎为陆路,官道不覆之处十有八九,所以韦初他们一行人走得甚为缓慢。


    山泉自岩隙流出聚成小溪,浸润坡地,蕨类植物吸饱水分于溪边肆意生长,他们在此停下休整。


    韦初喝下水囊内最后一口水,抬眼看向溪边,谢泱随意坐在平石上,手握水囊发呆。


    跳下马车,她缓步走到他身侧,捡起一粒石子朝水面扔去。


    “噗通”一声石子砸进水中,溅起圈圈涟漪,谢泱回神,侧首看她。


    韦初坐了下来,迎着他的目光道:“阿西,不是你的原因,更不是你的错,莫要陷入自责。”


    谢泱长睫颤了颤。


    双亲和两位长辈惨死于自己生辰,在这恶月恶日,一个被世人称为出生即“害父害母”的不吉之日。


    承和八年,民间忽传国祚相移之语,众口相传流闻达于朝野。是岁正好是霍、谢两家权势兴盛时期,该言论指向何人,各族之间心知肚明。


    五月初五当天谢夫人突然腹痛不止,至子初诞下一儿,孩子未足月产,形貌瘦小气息微弱。


    “初”,始也。


    父母为他取“初”字寓意新生与希望。


    谢绍次月便自请北征,带上妻儿离开京城。


    中州虽远但不乏消息灵通之人,谢泱体弱多病,又生于恶月恶日,莫说同龄孩童,就是大人也鲜少见他。


    五岁那年他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位朋友,还巧合般同他一样拥有“初”字。


    孩提名唤韦初,小名阿东,东是太阳初升之地,二字皆带希望与生命起点寓意,倒是有趣。


    初见,她便口齿清晰地唤了他一声“阿兄”,此后每日定时寻他玩乐,他也乐在其中。


    泗城仅有林氏设堂授学,故各族适龄孩童入学于此,但一日不到,谢泱“凶名”便甚嚣尘上。


    他又气又弱,藏身丛中,刺耳的话太多,他不想听。未料那跟屁虫竟没同他人一般对他“敬”而远之,而是气呼呼地掀了所有人的书案,带着他跑了。


    结果不出意料,两人双双被罚跪,跟屁虫不但没哭,还悄悄从怀里掏出许多饴糖,他们索性全吃完。


    丝毫没有悔意。


    再后来,长辈们于家中设学,他们通过谢绍、韦青等人接受教育。


    数年来他把己身恶命藏起淡忘,一朝大火将美好烧尽,深植悲怆。


    掌心一热,谢泱回神,盯着手里的饴糖片晌,问:“哪儿来的?”


    韦初歪头悄声道:“从阿汀那顺的。”


    谢泱嘴角轻提,朝后瞟了眼,一口吃掉。


    林间草叶微响,两人当即背靠背齐喝:“动手!”


    护卫们抬高手臂稍作移动,正好围成一圈,顷刻间箭矢齐发。


    紧接着连声重物砸地,鸟儿惊飞高空。


    许久,林间归寂。


    仪空带人搜验,回来时护卫人手两把弯刀。


    众人聚在一处,顾书锦拿过弯刀,把持刀柄轻轻一拔,刃面刻纹反射日光,扫过众人,他们当即闭目侧头。


    他合上刀鞘,轻咳一声讪笑。


    “谢郎君和韦女郎适才配合得极好。”


    韦初取过弯刀细看,而后收刀入鞘询问张鸣。


    “阿姊可有吓到?”


    “不曾。”张鸣靠近她,温声问,“阿东是何时发现这些歹人?”


    “张女郎可有注意到小娘子行至溪边曾掷出一粒石子。”


    阿汀给韦初递上帕子,回身说。


    张鸣点头。


    “其时是在提醒大家周围有异。”


    阿平疑惑:“为何阿汀恰好在护卫行动前将我等带进车舆?”


    阿汀嘴角微弯,道:“谢郎君不是回头看了眼吗。”


    “原是这样。”


    她们了然,看向韦初时多了些敬佩。


    顾书锦检查完数把弯刀,再回来时神情严肃:“怪哉,按理少数南迁胡人集中于云江防线,最多不过临海郡,更不会深入岚岭才是。”


    “不错。”仪空眉间轻拧,把弯刀用布帛裹起,连同一封信齐交予亲卫,道,“此事会如实禀报给谢内史。”


    望着亲卫远去的背影,韦初和谢泱对视了眼,同样蹙眉,谢泱环顾四周,即道:“两位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还是快些离开。”


    仪空抱拳应是,随即召集所有人,清点完人数一行人继续朝南出发。


    韦初在马车内闭目沉思,胡人既现身岚岭,那么实际数目绝不仅这些,甚至可能已经深入其他州郡。


    睁开眼睛,她推开小半截窗,问:“仪空先生可知江州刺史为何人?”


    仪空拨马靠近:“江州刺史乃弘西杨氏,杨桢。”


    “杨桢。”她念了一遍半晌没想起来此人。


    看出她思绪缠团,仪空提示:“杨桢曾为许仲掾属。”


    经他提醒,韦初记起此人曾现中州,杨桢好空谈理论而无经纶世务的才力,连败于敌,还是韦青和谢绍将人救回。眼下他治下州内生出这么大问题,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到了渡口,众人只能舍下马车和骏马,登上南下商船。


    人数众多,他们包下船舶中层,仪空入内仔细检查后对她们道:“委屈两位女郎同某一间,此舱室有三间隔间,我于外屋守夜,两位郎君便在隔壁。”


    谢泱听完瞪大眼睛,上前道:“不太妥当吧。”


    仪空垂首,淡淡道:“某定保证女郎们的安全。”


    见谢泱还想再说什么,顾书锦将他拦住:“赶路辛苦,大家赶快入内歇息吧。”


    说着将人推进房中,顺手带上门。


    仪空转身:“诸位且安心,我先在外巡视。”


    韦初颔首:“多谢仪空先生。”


    各自回房简单梳洗更衣,出来时已经到用膳时间。


    众人同吃同住多日,现在更没那么多规矩,一起在舱内共用晚膳。


    韦初持箸给阿汀夹了许多肉,近日阿汀操劳得多,总是怕她缺这少那的,自己也没好好吃饭,人对比从前瘦了不少。


    见她吃得香,韦初眼眸微弯,端起瓷盏小口啜饮,忽听甲板脚步声纷杂,遂放盏起身出船道查看。


    “怎会少了货不知?”


    底下喝问声传来,问话的应是主管,几名船工小跑出甲板,面面相觑,皆摇头表示不知。


    姗姗来迟的一个擦了擦额头汗水,躬身道:“小的出发前仔细核对过,并无遗漏。”


    主管勃然甩袖:“等船靠岸看主人如何罚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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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立刻下跪,磕头声此起彼伏:“主管饶命,求主管救救我们!”


    “斯事多矣。”


    闻声韦初吓一跳,侧头,狭窄的船道被他们站满,说话的是顾书锦,他眼中充满悲悯:“恐怕是这主管私藏货物嫁祸他人。”


    “顾兄怎知?”


    谢泱问。


    “在外行走多年,深知这世道,粮食布帛才是活命根本,能得这些,搭上几个不相干的人,或是做些出格的事儿对他们来说又有何畏。”


    顾书锦说完叹息一声。


    几人怔住。


    顾书锦直言:“我等帮不了他们,钱财没有食物好用。”


    “都给我停下!”


    那主管厉声大喝。


    韦初看去,只见船工们顶着红肿的额头呆呆看他,主管作苦恼状摸摸长须,来回踱步,半晌才道:“眼下有一事可救尔等一命。”


    船工们听了激动起来,匍匐到他脚边:“我们什么都愿意做,求大人告知!”


    主管满意点头,蹲下与他们小声密谈,船工纷纷退进舱内,主管的嘴角明显上扬,又待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入舱。


    甲板恢复安静。


    “其人非善。”谢泱看向顾书锦,“顾兄怎么看。”


    顾书锦拧着双眉摇头:“人心难测,小心为上。”


    “此商船古怪。”仪空收回视线,吩咐护卫四人一组彻夜轮岗,提醒众人,“今夜诸位需警惕。”


    韦初点头。


    余光里张鸣绞着衣袖,神情紧张,她出言安抚:“阿姊放心,有我还有仪空先生在。”


    张鸣勉强一笑,随她入舱。


    经此一事,众人多少都有些不安,韦初合衣躺在床板上,时刻注意外头动静,仪空经验丰富,他直觉不对定是有异。


    就这么睁眼到日出。


    一夜无事发生,韦初稍稍安心,闭目小憩。


    未几,微微摆动的船体遽然间剧烈摇晃起来。


    房中陈设接连倒地,响声不断。


    韦初倏地睁开眼,起身掠至两间隔间,确认三人无事即让其手挽手稳住身形。


    “轰——”


    舱门断成数截。


    仪空脚步匆忙,横跨入内,视线扫过,见她们尚好,简言。


    “商船遭击,防御脆弱撑不了多久,恕我等唐突。”


    话音刚落,船体骤然倒向一侧,惊呼声遍起。


    使劲抓紧门框,韦初堪堪止住倒下趋势,另一边,阿汀失衡,握不住她的手。


    三人躲之不及跌坐在地。


    韦初目光一凝,沿壁靠近。


    然船体重晃,她猝然失衡朝后倒去,趔趄几步重重摔进一个怀抱。


    她认出身后是仪空。


    剧烈摇晃间,众人七倒八倒,亲卫们尽力赶至三人身旁,勉强将其护住。


    船身已经偏倒过半,韦初抬头,谢泱和顾书锦已经来到门边。


    “不要过来,危险。”


    她喊道。


    说完她和仪空互相借力尝试站立,方站稳,船身又遭一记猛烈的撞击。


    视域里的人、物霎时倾斜模糊。


    他们被震出船舱。


    “阿东!”


    “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