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作品:《尝言

    五月,暑气盛行,南地雨水不断,湿热缠绵,阳至阴生,病祸相发。


    时值晌午,渡口商船云集,人声喧闹。


    津亭中,有两个少年相对静坐,翻看案面簿册。


    细雨绵绵,四方商旅聚在沿岸谈论时事,其中一带着南方口音的中年人道:“岭州沿海近日不可前往。”


    其他人疑惑,遂问:“为何?”


    那人叹口气:“疟疾横发致多地封城,据我了解,形势不妙。”


    一阵寂静,有人忧心道:“莫非……又是恶月之故?”


    话音落下,其中一少年手上动作停顿,她抬起头,双眸明亮,眉心却浅浅蹙起,正好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册子,与其他几册叠放整齐,行动间,发髻上缥色丝绦自肩膀滑落。


    对面少年身穿交领月白单衣,此刻似有所感看来,眨了眨眼。


    韦初唤来候在旁边的侍女,将几本簿册递去,道:“亲手交给母亲。”


    侍女恭声应“唯”,弯身退开。


    谢泱双手后撑,看一眼天色道:“这几船草药点齐,他们差不多回了。”


    韦初点点头。


    六年前父亲韦青以持节、都督岭州诸军事、平南将军,同故友谢绍,即岭州刺史,镇岭州。


    谢氏为本朝士族代表家族之一,其子弟北伐有功却被调往偏远州郡且为单车刺史,原因甚是明了。


    六年内士族之间权力更替,此消彼长,谢、霍两家凭借政治功绩依旧维持门第显赫。


    而今,谢氏子弟通过军政要职掌握多个关键州郡,谢绍族兄谢曾为使持节、都督云江二州诸军事、镇南将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云州刺史。


    谢都督以巡视为名南下,亲自考察海岸线防务。


    此番前往禹和郡拜访谢曾,一来岭州沿海多郡高发疟疾,昔日治法疗效甚小,上报朝廷多时不见回复;二来为海寇猖獗,旬月间三船运往京城的珍惜药材、珠宝等物被剽掠;三来掠船之事关联京城粮道,兹事体大。


    众人四月启程,行至今二十余日。


    “阿东、阿初。”


    正想着,听见母亲的声音,韦初抬头望去。


    前方两人并肩走来,一者袖袂飘拂,闲庭信步,一者玄袍革带,步伐生威。


    后侧两位锦衣夫人尽管面带疲色也难掩清丽姿容。


    韦初和谢泱立刻整襟上前,分别施礼。


    谢夫人嗔道:“阿东何须拘礼。”


    韦初轻手将两位妇人挽住,弯唇一笑:“礼不可废。”


    说罢,带着她们入亭。


    “伯母的头眩稍安否?”


    谢夫人抬起左腕,袖口锦带飘摇,笑道:“有阿东制的注车片,加以梅汁入蜜饮之,不似从前那般吐逆不止,效果甚好。”


    韦初凝目观察谢夫人状态,随后示意侍女上前,嘱咐:“登船前需将原先注车片取下,在右腕换上注船片。”


    侍女躬身应“唯”。


    注车片与注船片二者药性相同,需将枸橼与枳实捣碎成汁,浸透布带,晾干,使用时取生姜切厚片,置于内腕,外绑丝带固定,乘坐时辰不同剂量也不同,需提前更换。


    药物在她们来时的犊车车舆内,谢夫人坐了会儿便带着侍女前去换药。


    目送谢夫人离开,韦初整个人靠在何璟怀中,嘟囔道:“阿母又忘了,唤他谢郎便好,阿初、阿初,乍一听总以为叫我呢。”


    “阿初毕竟年长你两岁,要说这‘初’字。”何璟弯眸,慈爱地抚过她的鬓发,“可是比阿东你先叫上两年。”


    韦初无言以对,杂乱声中听见一声轻笑,转眸。


    视线扫过亭外负手而立的谢泱脸庞,发觉他双目微敛,唇角却勾起令她不满的弧度,登时暗自磨牙:可恶啊!


    这会儿没法发作,她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未几,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靠近,韦初警惕握住母亲手腕,抬头,见一商人扮相的男子疾步走来,止步亭外,双手朝谢绍呈上一物,恭敬道:“东家,已准备妥当。”


    隔着点儿距离,她没瞧清那物具体模样,依稀可辨是枚符文令牌,当是谢氏之物。


    少时,众人随此人行至船步,谢家商船已侯在岸边,只等最后一批货物上齐便可起航。


    “退开!退开!”


    韦初回头,刚刚经过那处,船员叠着高高两个木箱踏上台阶,视线遮挡,他只得大喝提醒前人躲避。


    然他前方那人观景似乎没反应过来,慢一步撤开,避开木箱不及身形前倾,做跳河之势。


    韦初抓过侍女手上的油纸伞,倏忽间掠至他身后,伞杆朝前反挑其腰带,左手加持使力回钩。“砰”的一声,顺利将人留在地面。


    左边扬起阵微风,韦初反手收伞,朝左移动,继而转头眨眨眼。


    谢泱接过伞,遗憾道:“可惜了,慢你半步。”


    见他颇为失落的模样,韦初嘴角上扬,这才看向前方地面。


    这是名白衣青年,头戴小冠,俊朗的脸庞此刻添了几分惊吓后的白。


    她正欲收回视线,余光扫见其腰间锦囊,目光一滞,可惜绫锦囊因他摔坐只能看到侧边纹路,抬起眼,惊觉此人也看着自己。


    准确来说是自己腰间,韦初还未做出反应,一身影遮挡在前,只听侍女呵斥:“尔何其无礼!安敢直视女郎!”


    青年窸窸窣窣站起,语气带歉:“方才失礼了,多……”


    他停顿了瞬:“多谢相救。”


    微微叹了息,韦初看向谢泱,他眉骨轻抬,撑伞□□,而后对青年道:“无事。”


    青年肃立一揖,先行进入船舱。


    须臾,谢泱道:“可看清他腰间锦囊?”


    韦初点头:“玄鸟衔符纹。”


    青年是名道士,且地位不低,她抓起腰侧配饰,眉心微蹙,他为何盯住这个驱虫香囊,难道,此香囊与他们教中秘方有相同之处?


    谢泱沉思片刻:“应不是偶然遇见,谢氏商船素日搭客,今既是我等登船之日,料无另载,除非。”


    韦初道:“除非此人是谢都督秘邀之人。”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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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待二人话毕,侍女恭敬伸出双手,接过油纸伞,随后附在韦初耳边轻声道:“小娘子方才不应独自出手,您瞧。”


    韦初转身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四位长辈果然面色各异。


    -


    船行了两日抵达禹和郡,韦初一路观察,云州果然是块宝地,气温宜人且土地肥沃,相比之下岭州的一切就更令人泣泪。


    前来接应的是谢氏族亲,众人分批入城。


    日影西斜,街上人影绰绰,韦初推开窗户一角,喧声灌入。


    通衢大道的热闹景象与岭州傍晚的冷清对比格外强烈。


    韦初推开半边窗,悄悄探头,环顾左右,谢泱骑着匹枣红骏马紧随其后。


    瞧着好生自在。


    韦初羡慕地瞟了几眼骏马,决定转移注意,观察长街商贩。


    靠近东边,街上流动小贩骤减,先前有不少她不曾见过的新奇物件、吃食,现多为钱庄典当、香药珍玩,唯少数几处食摊吆喝揽客。


    忽然,一声物件断裂巨响打破平静,随之还有女子的哭声。


    犊车缓缓停下,韦初问:“前方出了何事?”


    谢氏派来的侍女隔了几息道:“回女郎,是本郡张氏张年,又在、又在……”


    侍女有些难以启齿。


    “你且直言。”


    侍女不敢妄言,而是恭敬地询问二位夫人,得到应允,这才道:“张氏为本郡四姓之一,声望显赫,但张年这一支人丁凋零,两年前张年辞去中散大夫一职,后性情大变,打骂妻女,府中下人更是难逃,死伤无数,简直癫狂至极!”


    她激动起来。


    “昨儿个张年夫人于府中自缢,怎料夫人才过世不到一日他竟打起了独女!”


    韦初猛地掀开车帘,街道中心,中年男子整发散落肩背,素色单衣敞襟无束,赤足疾走,状若癫狂。


    显然是服寒食散过量之态。


    昭朝自承和二年颁寒食散禁令。宁康十一年怀帝同二十世家子弟聚众服散,数日后皇帝同众几乎死尽,举国上下震荡。


    袁太后摄政,辅佐幼帝,同时联合霍、谢、沈氏与禾郡顾氏改饮茶代服散,该茶取名为“栖迟”,符合士人心中向往的生活,再加上几大家族推广,成果显著。


    寒食散在当年就严禁流通,强制焚毁了药方,并且朝廷要求各地官吏进行巡查,限制药铺售卖相关原料,违者严惩,如今眼前男子不仅过量服用,更是明目张胆上街,可见还遗留漏洞。


    父亲给她讲过过量服用寒食散引发的致死症状,脊肉大面积溃烂,即便再治,也无法阻止恶化感染。此人符合急性并发症状态。


    癫人夺走商贩撑杆,无差别挥动,满地狼藉,普通百姓哪敢与他争,只得惜命四处逃开。


    留下那已经被折磨得无力躲闪的张女郎。


    发了一通汗,癫人停下,好似清醒两分,他丢了手中长棍,转身。仔细盯住角落独女半晌,猝然间狂躁更甚。


    再观地上少女,素麻孝衣染血,束发的白布条反而被癫人扯下成为索她命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