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恩威并施

作品:《报应敲门她照睡

    一路行军,谢承暄有感于一军之帅的孤独,将士皆对他毕恭毕敬,然而却难有半个能与他说知心话的人。


    他独自骑马在前,看冬景万木凋零,倍觉萧瑟,加之流民冻尸极多,他每每一见就错过目光。此前,他总自诩遍读圣贤书,常谈百姓之苦。庙堂之上,他能大言不惭地陈说边关规律,说起每年的秋末冬初,这里都会遭到北狄洗劫。


    可如今纵马行遍边疆,他才知道史书上一个“荒”字,就是百万流民、十万野尸和万千家庭离散。


    这一个字,就浓缩了多少心酸苦楚。


    恰有士卒来报,将他从落寞中拉了出来。


    他飞马赶去,见迟露晞穿着一身银白盔甲,青丝高高束起,跨坐马上之态大为气宇轩昂,较黑衣夜行之时更为光彩夺目。见她眸子稍低,微微俯瞰,地上正趴着一群士卒。


    只听她厉声道:“你几人自述住在北地,离此处尚不过几里之遥,若是包袱丢了何不先行回家,再作准备?这般没有打算,即使真是流民,也会落草为寇,成为强盗,我不如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几人又是哀声遍地,汪文鉴立在一旁,暗声感叹:“将军真是英气逼人!”


    谢承暄唤他过来,叫他详说大致经过,却也颔首不语,倍觉为难。


    那二人连连拗哭道:“将军饶命啊,草民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童,几张嘴嗷嗷待哺啊!”


    迟露晞笑道:“你说你有家眷,为何不带他们一同逃亡?莫不是抛妻弃子、大不孝之徒?更是该杀!”


    谢承暄见这几人年龄正好,虽然身份存疑,然而家里必然有亲属,这么杀了,岂不毁了几个家庭。


    谁知他正欲驱马向前,领头的二人见事情败露,遂朝他哭拜过来,喊道:“实在是前方战事太过紧张,我等若不趁机到此,全都得死啊……”


    迟露晞直瞪谢承暄,目光灼灼,他心中一颤。


    然而这几个士兵身上皆带着伤,即便留在前线也没有效用,想要趁此机会回家,又如何不能理解呢?他们尚且手无寸铁,还不知能多行几里路……


    “我等所言全都属实!现如今既没粮草,又没后援,如何能挡北狄铁骑啊!”


    “闭嘴!”迟露晞怒喝一声,又扭头向谢承暄喊道:“元帅!”


    谢承暄闻言一愣,喉结滚动,悬在剑上的手始终没有握稳。耳边不少蚊子细语议论纷纷,在军中轰轰然传开。


    头缠白布的士兵嘶吼道:“将军,我们都是弃子啊——”


    那人癫狂地扑上来,直要抓住迟露晞的马腿。


    汪文鉴欺身向前抵挡,暗叫:“将军小心——”


    他话音未落,就顿在空中。


    那白布正随着翻滚渐渐松开,稀稀拉拉地落了满地,脑袋上的两只眼睛状似鱼眼,嘴巴还大大长着。


    一时间,细语骤绝,此处方圆几万人,却全都收住了喘息声,只敢微微出气。


    就连汪文鉴亦轻张嘴巴,热血溅在他半边脸上,他只顾的上呼吸,尚未想到去擦。


    谢承暄更是浑身一震。


    方才迟露晞手里刀落,堪称果决,只是一刹那,刃光一闪,那士卒就人头落地,咚得一声,连带着白布滚落至数米之远。


    几缕殷红尚还挂在迟露晞剑上,悬在锋尖,啪嗒一声,谢承暄感觉自己的心同那滴血,一齐落在了地上。


    迟露晞接过勾月递来的布,将血一擦,把剑收回鞘内,风掀起她的衣袍,在这大漠中凛凛扬起。


    大风依旧,天地噤声。


    她轻轻抹去溅上唇角的血,旋即高声放言:“溃兵临阵脱逃,是抛却袍泽情义,陷前线死战之士于不义,更敢恶意传谣,扰乱军心,动摇守土根基!”


    “既是为首之人,不出声规劝,反而几番相瞒,罪无可赦,合该当斩,以正军规,为将士们雪恨!”


    众位将士见迟露晞杀伐果断,心中再不敢存半分轻慢之意,皆道迟露晞可亲可敬,更不容侵犯。


    又见她振臂一呼,众人齐齐高举长枪,仰天高喊。


    谢承暄一时心神俱空,突然忘记自己为何立在这里,又为何呆着不动,他究竟想干什么?直到被将士们的声音惊醒,他看见迟露晞透过来的目光,正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光芒,明亮却不刺眼。


    少年当家,四顾无依,他早早地拥有了选择权,却分不清选项的利弊。


    谢母虽在身侧,然而毕竟不是亲生母亲,心中仿佛常与他隔着一条暗河,上流是疏离,下流是自保。她似是总怕误导,更怕担责,故无论是何言语皆留三分,凡事只推他自决,即便再多意见,她也会半推半就地由他定夺。


    选择对于他来说,负担远大过于权力。


    长此以往,他遂犹豫成性,在立威与行仁之间迟疑不决,像他一如既往地住在宏大苍白的树上,等待蠹虫与死亡谁先到来。


    这样的他,早对自己的性格感到厌倦,但又努力让自己习惯它,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滑向一个不太向往的未来。


    直到迟露晞却向他丢了一把利刃,将他生生扎在这现实的硬土上。


    他深知,她这一斩,是甘愿唱白脸,帮他立威。


    有时候,锐身破土比温吞蛰伏更见肝胆。


    他心里久久振颤着,像钻木取火,满堂烟下火苗渐起,可幸枯木依旧能做干柴。


    谢承暄饱受鼓舞,旋即驱马向前,立于阵心,高声训道:“此人带头溃逃,已是死罪,既遇我军依旧满嘴胡言,扰乱军心,更是罪加一等,斩之无愧!余下之人若据实相告,可令你等归队戴罪立功,若有半句隐瞒,则与之同罪!”


    余下之人皆感恩元帅不杀之恩,纷纷跪地叩首,慌忙诉说前方虽然吃紧,然而朱镜将军熟读兵法,治军严谨,我军有大胜之相。


    谢承暄哪能不知此话多有杜撰,然而有时只需要一点吉祥话,就能糊弄人心。


    他遂令汪文鉴遣人下去,详加审问。汪文鉴领命,将逃兵收押。


    谢承暄心中火苗正大肆燃旺,遂环视三军,振声喊道:


    “近日本帅听闻军中流言甚多,谓本帅不通军法,依靠媚上夺权。今日在此,本帅明告三军!


    本帅乃当今陛下亲擢一甲状元,特封镇边大元帅以统三军,领兵北上,倚仗的是皇命、军法与守土之心!如今皇命在此,特许本帅持御赐尚方宝剑督军,便宜行事,未敢有私!


    方才逃兵妄言我军粮草后援已断,其心可诛!尔等自知,粮草已在途中,三军将帅未尝一日受饥馁之苦;援军未至,我等即是彼此之援!


    北狄再强,亦乃无德侵土、祸国殃民之辈,于理于义,均不受苍天庇佑,我等众志成城,自能守土卫疆!


    疆场在前,本帅在此立誓——必当身先士卒,与诸君共守国门,同卫山河!


    若有疑虑,于此当场提出,若无,往后再有妖言惑众者,本帅尚方宝剑之下,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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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谢承暄立于众将士之前,音如擂鼓,字字掷地有声。


    一言既出,天地似静。


    俄而有士兵零星相应,三三两两地,转瞬间由疏转密,汇成震天狂呼——


    “北狄必败!”


    “共守国门!同卫山河!”


    响声久久难以散去,余音声彻云天。


    在气涌与热血中,谢承暄倍感此刻烈日明亮,寸土毫无阴影。


    他正压着自己乱涌的胸腔,忽觉一道温柔的目光轻抚过来,他偏过头去,在那片映着满月的沧海上看见了自己。


    迟露晞望着他,和煦一笑。


    谢承暄痴痴地呆看,却忽然彻悟——迟露晞今日如此杀伐果断,不留半分余地,可前几日面对那个造谣的胖士兵,她却几番拷问,迟迟未决,偏要等他前来处置。即使要斩,亦是挥手做样子,等他上前说情。


    这岂不是为他作情?将施恩的美事留于他做,让他在军中立稳仁德的名声?


    一念及此,感情的汪洋骤然狂涨。他蓦地渴望住进她眸中的那片海,纵使此生沉浮不息、频频换气,亦不愿登岸。


    至此二将一振,大军已然重新齐心踏上路程,士卒们声浪渐小,然而旌旗蔽空,热浪在各人心中久久交融。


    迟露晞骑马行至他身旁,轻快地赞道:“今日公子,甚是明朗。”


    谢承暄垂目掩笑,连忙回道:“实在是谬赞,谬赞。”


    “我已经克制过了,”迟露晞冲他一笑,驾马行走在前,又回眸高声道,“怕你过分骄矜!”


    谢承暄顿时心中乱涌,连驾两声快步跟上。


    汪文鉴却驾马跟上,挡在二人中间,忙道:“今日一事,还请元帅切莫生气!”


    谢承暄问道:“何事?”


    汪文鉴一时惊诧,又道:“元帅果真海涵,是末将多心,因怕迟将军斩杀逃兵却未先得元帅首肯,惹元帅动怒,遂有此多言。”


    谢承暄摆摆手道:“无有将军,何来元帅,迟将军心细如发,做事自有分寸,本帅概不追究。”


    汪文鉴忙行礼作揖,又向迟露晞贺道:“姑娘实在英武不凡,刚刚那一举,连末将心里都骇了一跳,然而姑娘却心平手稳,一刀枭首,实在令人叹服。”


    谢承暄闻言微微蹙眉,迟露晞并未多言,然而确是笑得灿烂。


    汪文鉴沉声道:“只是此等血腥之事,何劳姑娘动手,况且难免有不明事理的小兵小将胡言乱语,下回交给末将处置就好。”


    迟露晞轻声笑道:“将军好意,我自心领,并非是不愿劳动将军,只是将军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猛将,如同珍宝一般,怎敢令将军至于险地?”


    汪文鉴羞着脸,忙道:“姑娘言重!末将既然穿着这一身盔甲,便当为国效力,何有害怕险地一说?姑娘若看得起我,尽管差遣便是。”


    谢承暄静静睨着两人,又听迟露晞陈说:“将军所言,我心亦然,如今我既也披坚执锐,又颇得皇恩,就亦不怕战场厮杀,何况此等溃兵败将,如此将军可还明白?”


    汪文鉴点点头,谢承暄轻咳一声,硬唤了汪文鉴过来,扬声道:“将军既有如此兴致闲谈,那几名溃兵可是审完了?”


    汪文鉴回道:“几个溃兵见将军神勇,遂全部和盘托出,只是有一事……”


    谢承暄偏了偏头。


    “前方断粮之事,许是真的……”


    汪文鉴压低了声音,谢承暄闻言面色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