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不多时便淹没在滴答雨声之中。


    只闻雨声的寂静仓库内，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双手抱胸，塞琳撇了眼望着地面的助手，心里一横，先声夺人：“喂，在看什么？”


    “……”他抬头回望。


    塞琳轻咳一声：“你难道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克里斯单手抱臂，冷淡反问：“你想我说什么？”


    或许是错觉，她竟然觉得这面瘫竟然有些紧张。这让她本应有些不爽的心情，莫名有些暗爽。她装模做样地、好像不经意地说：“一般来说，我是不在意助手以前从事过什么工作啦，只要现在表现得好就可以了！但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却引得一向淡定的克里斯，像只被逗猫棒勾引的猫一般，双眼直勾勾地看过来。见状，她也不再多卖关子：“既然你也知道我对圣光会的态度了，那么你过去作为审判官的情况，我想我应该拥有知情权吧？”


    “……嗯。”


    “很高兴我们能达成这点共识。”塞琳露出满意的笑容。


    克里斯直接了当：“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过去。塞琳差点脱口而出，但她无法忽视克里斯抱住手肘的那只手是如此用力，以至于让衣袖都展现出不规则的纹路。


    明明眼前这人的表情是那么平静、话语是那么坦荡，差点都把她给彻底骗过，但这唯一的破绽，却让她终究无法狠下心来，只顾及自己的心情。


    在她沉默的时间里，克里斯的衣袖上不规则的纹路越发显眼。


    算了。塞琳心中忍不住叹息。


    “克里斯，对于圣光会，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她的双眼如此坚定地，笔直地看进沉默的助手眼底。


    他根本无处躲藏。


    攥住手肘的手指隐藏在阴影之中，指节隐隐发白。但他的声音依旧如冰泉一般：“我无法与之彻底为敌，但也无法再由衷地信仰圣会……克莱因，你可以选择不信任我。”


    塞琳静静看着他。


    又是这样的防备态度……似乎他早已想好了离开时的画面。想必，那一定是体面的、冷静的，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的离别吧。


    在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这便是克里斯这个人的为人之道——他总是活在离别的上一秒。


    真是……受不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在她还没有表达出态度之前，就先人一步将她推开，似乎想要告诉她，即便不被信任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一点也不在乎。


    但是啊，这反而暴露了他心中的在意。真是个一点也不会撒谎的人呢。


    过久的沉默，让克里斯无法再与她四目相对。他看似不经意地垂眸，望着黑漆漆的地面。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她语气严肃。


    “……”他只是看着地面，但全部的注意力已经都被她的话语所吸引。


    “克里斯，你为什么还在叫我克莱因呢？”


    “……？”克里斯迅速抬起双眼，紧紧盯着在此刻说出如此不沾边话语的人类。


    莫名的，塞琳竟然因为那双幽幽的紫瞳想起来大白。这让她绷不住严肃的外表，失笑：“就连才认识的库莱奥斯都叫我塞琳，为什么你还这么固执地叫我克莱因？这是你作为助手的坚持吗？”


    克里斯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一台逻辑严密的机器，第一次遇见了无往不利的逻辑无法计算的错误。


    “叫我塞琳吧，克里斯。以后还要一起工作很长的时间，就不要拘泥于这些无谓的礼貌了。”


    “……以后？”


    “不然呢？你还打算离职吗？”塞琳双手叉腰，脸上是怎么也无法用严肃掩盖的笑意，“提前告诉你，如果要离职的话，需要提前七天告诉你的老板我哦～否则——”她用手在脖子上利落地比了下，“我一定会让你好看的。”


    那双紫瞳只是看着她。深沉的、无法识别的复杂情绪，缓缓浮现，只不过一瞬，又被平静的淡然掩盖。


    他干涩地开口：“有很多事……我没法告诉你。”


    “嗯嗯，我知道。所以呢？”塞琳狡黠一笑。


    “……”机器再一次遇见了错误。他无法回答。


    悄然几步，塞琳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微微前倾身子，让那双紫色眼眼无法躲避她过于坚定的目光：“过去的事情很重要吗？或许吧，但于我而言，此时此刻，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对待我的，才是最重要的。”


    “在我的眼中，克里斯是一直支持我的人。”


    “所以，我选择相信你。即便我对你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她的笑容是如此的耀眼。


    耀眼到……让习惯于黑暗的他无法直视。


    ***


    快一点、再快一点。


    ——想要快一点到她的身边。


    库莱奥斯不知疲惫地向前。哪怕是兽族过强的自愈能力，在这急行的路上，伤口也仍然刺痛，但他就像感觉不到一般。


    天色由暗变亮，太阳升起落下。熔金般的夕阳，拽着紫橘色的云朵，即将沉入蔚蓝的大海之中。


    微风吹拂，带来大海的味道。


    这是星沙海畔。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也是他们无数次相会的秘密基地。


    而他所寻找的她，正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双足轻轻在海面来回晃动。


    终于可以将她的身影再次烙印在眼中，哪怕只剩下一只眼睛。但他，终于可以再一次与她相见！


    万千情绪涌入心头。明明已近在咫尺，他竟是不敢再向前再走一步，生怕将她的幻影打破。


    他向她的背影伸出手——


    明明平时那么善于花言巧语的他，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话语来诉说内心的感受，只能顺应着心情，大声呼喊：“梅莉——”


    是幻影吗？她能听见吗？她会听见吗？她……还记得自己吗？


    ——缓缓地，她回过头。


    夕阳余晖落在她的脸上，留下美丽的光影。


    这一瞬心中汹涌的蓬勃爱意，库莱奥斯必将铭记永生。


    “你是库莱奥斯吗？”


    心中过于炽热的情绪，瞬间冷却。


    ……原来，她真的不记得了。


    库莱奥斯慢慢地收回伸出的手。虽然知道她无法看见，但他仍然将脸上越界的表情收敛，只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是的，我是库莱奥斯。”


    “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找我呢？”


    曾经的、属于他的梅莉浮现在眼前。那个渴望着打破禁锢、追求着自由的她，偷偷在他耳边说：【来接我吧。在星沙海畔，将我带走吧。】


    ——这里，曾是他们相约的启程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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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曾在这里启程，计划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义务抛诸脑后，却又因为贪婪，试图依靠古书法阵让她恢复光明，被残酷的审判官所发现，导致旅途在刚刚开始之际就搁浅。


    眼泪就此，从他的眼角滑落。


    命运对他们如此残酷。天生无法飞翔的混血燕鳐，与天生失去光明的巫女星鲨，他们从一出生就遭受命运的不公，所以才会因为寂寞、因为痛苦，像是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一般紧紧相拥。


    然而，付出了自由、付出了光明……他们两人拼了命地反抗命运，却依然得到了这样的结局。他怎么甘心、怎么甘心！


    他的……梅莉啊。压抑的哭声，从试图封住嘴巴的手指中泄露。


    即便面对死亡也不曾退缩的库莱奥斯，在心爱之人忘却的话语中，失去了全部力量，跪坐在沙滩上，泣不成声。


    “怎么哭了呢？”温柔的叹息。


    有人向他走来。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只有梅莉。但他却不想去看。


    一双手，将他迎进了一个带着海洋潮湿气息的温暖怀抱中。


    “已经很好了，不要再哭泣了。”


    ……很好了。她说很好了。一无所知的她，怎么能说很好了！明明……明明彼此爱过、拥抱过、付出过，而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这哪里很好了啊……


    过分的眼泪让他无法说出一句话。他该反驳的，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听见梅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说：“明明在我预知的未来里，这里是你杀死我的地方，但此刻，却成为了重逢之地，真的……很好了。”


    “请不要哭泣，库莱奥斯。这个结局，已经很好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既定的未来里，他真的杀死了梅莉。还是在这个充满回忆的相约之地。


    原来，他真的得到了神明的一丝垂青。


    伸出手，库莱奥斯轻轻地回抱住那个，只能依靠拥抱传达本已失去之爱的爱人。


    她说：“很抱歉……我把你忘记了。”


    “……为什么？”明明只是记忆封锁法阵，明明法阵都已被塞琳大人清除，为什么她却无法恢复全部的记忆？


    “是我太想恢复记忆了，所以才将脑子搞得一团糟。本来起初只是封锁关于你的记忆，却因为魔法紊乱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本来手术成功，可以恢复全部的记忆，却因为之前紊乱的魔法伤害了记忆，唯独丢失了你。”


    “……”


    “对不起，库莱奥斯。”他能感受到，梅莉的嘴唇在他耳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轻吻。


    她轻声说：“你愿意让这样的我，再次爱上你吗？”


    ……根本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吧，笨蛋。而是……“必须这样。”他紧紧拥抱爱人，隐忍的哭腔里，是灌注全部信念的坚定，“我来接你了，梅莉。”


    “要启程了吗？”她的声音，充满期待。


    “嗯，要启程了。”


    落日沉入大海。


    金子般耀眼的海面上，溅起两朵水花。


    化为原型的混血燕鳐与星鲨坠入深海。


    只是，这只燕鳐并没有应有的翅膀。


    天生无法飞翔的混血燕鳐，从出生那刻便失去了和家族共生的机会。在他那颠沛流离的一生中，此时此刻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