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连绵不断。


    分明是嘈杂的大雨，但此刻，这个空旷的仓库中却格外寂静。


    没有理会诗人的邀请，塞琳只是将库莱奥斯的伤口仔仔细细检查，确认已在逐渐愈合，然后抱着双膝坐在诗人的身旁。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说。


    “真的？哈哈……”笑容扯到伤口，让库莱奥斯痛得面容都有些扭曲，“嘶……但你的表情一直在告诉我，你很生气哦。”


    “我为什么要生气？”


    “对啊，你为什么要生克里斯的气？”


    我才没有！下意识的反驳，却反映了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塞琳愣了愣，随后头半埋在双膝，闷闷不乐地说：“……很明显吗？”


    “你已经做的很好啦，他那种不懂人心的家伙肯定发现不了，不过谁让我最是了解女孩子的心思的呢？”诗人眨眨眼。


    “……我没想生他的气。”


    “我知道、我知道。那你可以说说你怎么想的吗？”


    没有回应。库莱奥斯望着黑压压的上空，数着雨声，等待着一向坚强的塞琳打开心门。


    她沉默了会儿，说：“我只是觉得，我对克里斯知道得太少了。”


    “有点意外。”


    “有什么意外的？”


    库莱奥斯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克里斯背叛了你。毕竟他以前可是审判官嘛，拥有这样身份的人，生活在你身旁，总是会觉得很可怕，或者很讨厌的吧？”


    “但他一直在支持我、帮助我。”塞琳皱眉，眼里是明显的不赞同，“过去的身份很重要吗？有重要到让人忘记身边之人的所作所为吗？比起他的身份，他曾怎么对待我的，才是更重要的吧。”


    “那你为什么还生气？”库莱奥斯一针见血。


    “……”侃侃而谈的塞琳一瞬间泄了气，有些烦躁地抓了把长发，“……我想知道他的过去。”


    “哦？”


    她顿了顿：“对，我想知道他的过去。”她回望向库莱奥斯，眼神格外有力，“虽然理智告诉我，不用过问下属的过去，只要下属能干活就行了！但是！总感觉很不爽啊——就连库莱奥斯你都知道克里斯的过去，而我却一无所知，这不是很过分吗！”


    “等等，塞琳小姐，什么叫连我都知道？”


    塞琳自说自话：“总之！我想知道那家伙的过去——只要知道了，我就一定不会这么烦躁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谢谢你啦，库莱奥斯，和你谈谈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你有和我谈了什么？”你难道不一直在自说自话吗！


    “我的心事哦！所以记得要为我保密！”塞琳大笑。


    看见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库莱奥斯失笑：“塞琳小姐，你还真是个意外好懂的人啊……”听见了外面隐约的脚步声，他止住闲聊：“有人来了，塞琳小姐，你先躲起来。”


    ***


    片刻之前。


    巫女已无影无踪，但艾琳却仍然站在雨中，沉默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克里斯不顾这凝重的伤感氛围，开口：“一个年后，圣光会将会覆灭，这是什么意思？”


    如若不是因为这句话，这句足以让这世界天翻地覆的话，他本应该在属于这两人的爱恨情仇上演之时离开。他从来都不喜欢这种场合——人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脏剖开，把其中的心情毫无保留地献给另一个人——这种场面，让他打心底感到厌恶……甚至恐惧。只不过是因为这句话，才留下了他离开的步伐。


    过了一会儿，沉浸在过分情绪中的艾琳才反应过来。仅迟疑了一瞬，她便回答：“正如你所听见的……塞琳大人的守护者，我该称呼你克里斯先生？”


    ……守护者？他……还可以……克里斯硬生生打断毫无逻辑的联想，冷硬问道：“那是梅莉所预言的未来？”


    “……没错。”


    “她还看见了什么？”


    “克里斯先生，或许你问得太多了。”


    抬起手中的螺纹权杖，轻轻在地面点了点——那金属撞击大地的清脆声响，在艾琳心上敲响危险的警钟。


    克里斯傲慢地抬起下巴：“现在，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在他知晓今夜发生的一切之时，在他力量压倒性的占优之时，艾琳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见艾琳陷入挣扎，他缓缓道：“放弃欺骗与隐瞒……除非你想要我掌控你的意识空间。”


    威胁的话语，让艾琳放弃了最后的侥幸。她认命地闭上眼，再次睁眼，眼里不带有任何情感：“梅莉还看见了……神明。”


    “说清楚。”


    “毁灭圣光会的神明已经降临……那就是塞琳大人。”


    一道惊雷，炸裂在海面。


    原来是真的……原来，他关于塞琳克莱因的最大猜想，竟然是真的！


    即便他心中已有判断，但这到底是事实吗？还是他过分的猜想？他无法断定，他推理的结果，便是属于这世间的真实。但此时此刻，他已得到了答案。


    ——塞琳，即是神明。


    还是，将会毁灭圣光会的异神。


    纵是心中万千波澜，克里斯仍冷静至极：“原来如此。”不等艾琳任何回复，权杖末端的白色魔力已悄然从地面向她袭来，在眨眼之间将她全然包裹！


    “陷入梦境，然后忘记这个预言吧。”


    ***


    回到现在。


    仓库之中，压抑的呼吸声随着来人的脚步声越近，变得更为轻微。


    会是谁？


    “是我。”仿若知晓塞琳的顾虑，来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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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发声。


    这个熟悉的声音——塞琳立刻从箱子后钻出来：“克里斯！”


    进入她视野之中的，是浑身湿透、却依然如贵族般矜持的助手。难以想象，这家伙之前是去追击敌人。


    虽然看见人平安归来，她已经松了口气。只不过……有一点她有些在意。


    “那个……克里斯，阿里萨是已经死了吗？”她无法忘记，任务完成的提示里说的杀人灭口。


    紫色双眼里浮现出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下一刻，那平静的双眼又仿若之前的一幕是她的错觉。


    “他必须死。”克里斯冷淡地回答。


    “……我知道。”


    来到亚特兰大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唯独今夜，这个充满血与死亡的夜晚，让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压迫他人的圣光会，总归会得到报应，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不会为之哀叹，也不会认为杀戮的行为不对——这是在这个世界生存的规则。


    但是……她始终认为，一个能让杀戮合理化的世界，一定不是一个足够温柔的世界。


    陷入沉思中的塞琳，并未注意到，那双紫水晶的双眼是怎样注视着她——那样的目光，充满向往，却又被不安所掩盖。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克里斯，收敛了目光，别开双眼，看向已显露出些微鱼肚白的外界：“我们该走了。”


    心绪繁杂的塞琳胡乱“嗯”了声，蹲下身子，就想架起躺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库莱奥斯。


    “等等、等等。”库莱奥斯阻止塞琳的动作，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个……你们要不再聊聊？”


    “？”塞琳疑惑地回望。


    诗人叹口气，小声说：“小姐，克里斯可是个你不说就什么都不懂的大傻瓜。所以，把你刚刚自言自语的一切……都直率地告诉他吧。”


    过于敏锐的听觉，让克里斯听了个清楚，他用冰冷得快要冻死人的目光，钉住库莱奥斯。


    诗人耸耸肩：“真抱歉呢，不受欢迎的我现在就离开~”他踉跄地站起身子。


    “库莱奥斯，你还行吗？！”塞琳可从未见过重伤后好这么快的人，不对，艾琳也该排除在外。


    ——这个治愈法阵这么有用？


    “不用管他。”克里斯截口。


    塞琳讶然：“真的……？”


    先是有些不稳，但很快步子越发稳定。库莱奥斯一边向外走，一边随意冲塞琳挥挥手：“克里斯说的是对的~塞琳小姐，不要小瞧我们的自愈能力哦。”


    在与克里斯擦肩而过之时，前审判官轻声说：“梅莉要我告诉你，她已先启程了。”


    库莱奥斯的脚步只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他拍了下克里斯的肩头。


    “谢啦，老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