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空，就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离开毛绒之森的克里斯，很快就在铃兰小巷的十字路口看见了那道仓皇离去的身影。


    “站住。”


    库莱奥斯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脸色苍白，挂着勉强的轻笑：“怎么，克里斯，你还打算和我叙叙旧？这可不像你的风格。而且……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是你让那只星鲨失忆。也是你给了塞琳克莱因圣光祝福。”冷酷的前任审判官开门见山，将心中的推测利落地甩出来。


    库莱奥斯苦笑：“你都知道了。所以，然后呢？你要做什么？你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吧。”


    “……”


    “既然无话可说，那我走了。”


    诗人再次迈动离去的步伐。


    看着旧日同窗逐渐远去的背影，克里斯不禁暗想，他究竟在做什么？身边来往无数人，或许库莱奥斯曾因同为混血、同为同学的身份有些许不同，但终归只是个过客，他为什么要追出来，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因为塞琳克莱因会在意。


    如果……是她的话，如果她能知道这背后的一切因果，她一定会这么做。


    但又是为什么，只是因为塞琳克莱因会这么做，他就下意识地跟随着她的幻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甚至……在库莱奥斯质疑之前都未曾发觉，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


    虔诚信徒的左手，轻轻覆盖在心脏跳跃的胸腔之上。


    他默默感受着有力的、平稳的心跳，不断叩问着自己本已麻木的心。


    ——因为，他向往着塞琳。


    作为天生残疾的混血，天上天下永无归处，从出生就背负着罪孽，得不到任何的救赎，甚至得不到任何的理解。唯有曾经的老师，如今的教皇，给予了他一个自我挣扎的机会，让他能以罪孽之身，为自己赎罪。


    他本以为，这就是他这一生所能获得的最大仁慈。


    然而，有这么一个人，不，或许是神明，来到他面前，为了污秽的兽类而奋斗，甚至甘愿反抗教会。


    正义的、仁爱的，会为他人的痛苦而悲伤、而愤怒的她，原来正是他所追求的神之残影。


    他，向往着、憧憬着，那样的她。


    所以……放在胸前的手忽然紧握成拳，他坚定的、带着略微干涩的声音说：“库莱奥斯，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离去的身影停住。


    “你想知道？哈哈……克里斯，你竟然会对别人的事情产生兴趣，我才想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库莱奥斯转过身来。


    他们四目相对。


    豆大的雨滴落在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雨声。


    ***


    屋檐之下，两个被骤雨淋得浑身湿透的混血倚在墙上，望着接连天地的大雨。


    一滴水珠，从屋檐边缘缓缓滴落。


    库莱奥斯伸出手，接住那滴水珠，轻声道：“真是一场畅快的雨啊。”


    “废话少说，库莱奥斯，将一切告诉我。”克里斯皱眉，盯着他的侧脸。


    “然后呢？”


    “……”前审判官叹了口，“我会帮你。”


    仿若听见了最不可思议的故事，库莱奥斯瞪大双眼，终于将目光转移到克里斯身上：“你会帮我？哈哈、哈哈，克里斯，你会帮我？你是突然转性了吗？”


    克里斯板着脸。


    “克里斯，你不告诉我原因，我是不会相信的。冷酷至极的你，竟然会对我这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突发善心？你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沉默了会，就当库莱奥斯以为这位冷心冷情的老同学不打算开口时，克里斯说话了：“因为克莱因会帮助你。”


    “……你是说塞琳小姐？”库莱奥斯讶然，“但这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不会猜不到，我惹到的是教会吧。我承认塞琳小姐的确有些特别，但要对抗教会……区区一名兽医，还是太过勉强。”


    “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在她面前，任何兽类存在的迹象，都会被禁止。”


    “……”库莱奥斯这才反应过来，每当他差点暴露出兽类的迹象时，不知为何总会神使鬼差地换了个表述或行为——难道那不是他自行所为，而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提示他有危险，所以他下意识地就规避了风险？


    塞琳小姐，竟然恐怖如斯？


    克里斯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只能说，她的强大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你在她身上看见了什么？”


    “梦想。”克里斯不再多言，“好了，库莱奥斯，这些多余的话题到此为止。现在，轮到你说了。”


    “真是冷酷无情的男人。”诗人随意抓了下湿漉漉的半长发，心底深藏的烦躁终于显现在脸上。这一刻，他脱去平日轻浮淡然的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出真实的自己。他说：“我被下了诅咒。一个……只要看见所爱，就会竭尽所能，杀死她的诅咒。”


    “梅莉？”


    “没错。”库莱奥斯竭力克制着内心的不平，“你该知道，当年我从学校逃走后，已然是教会的叛徒……很抱歉，我知道，当时同为混血的你应该会过得很艰难。”


    艰难吗？或许是吧。本来就得不到的信任，可能在此之前还曾有过希冀，以为比任何人类都优秀，比任何人类都虔诚，一定会得到他人的认可，一定能够回报老师的恩情，但在那之后，克里斯已经完全放弃了这过于天真的白日梦。


    诅咒、辱骂、排斥，被当作空气，被当作垃圾。


    但没关系，他远远比这些人类更为优秀。


    只是，每当他回想那本应满是阳光、青春的学生时代时，只能想到灰暗的色彩。


    克里斯不再回味过往，淡然道：“你只是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不需要对我抱歉。”


    “……抱歉，我知道我的话来得太晚了。”库莱奥斯不再重复，径直往下说，“我并不认同教义所言，也无法违心装作信徒，所以我只能作为流浪汉，依靠卖艺在人类社会的边缘游走——那真是段自由快乐的日子。直到上个月……”他顿了顿，“我被教会抓住了。”


    上个月……这个微妙的时间点，让克里斯忽然回想起什么——吟游诗人、异常能量、教会的排查……他想到了当时排查逃亡神明之壳的5个异常能量点，其中之一便是一名吟游诗人。他问：“你用了什么在圣光会没有登记过的法术？”


    “……”库莱奥斯一愣，“你知道什么？！”


    “你先回答我。”


    “我试了古书上的一个魔法，仅此而已。”


    “那个魔法，却是在圣光会未曾登记，被视为异端的异常能量。”克里斯冷笑一声，“主导你的排查的是阿里萨探员，一个以虐杀异端出名的愉悦犯——现在，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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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阿里萨审判官了。”


    “克里斯，你……”


    “我不会对你说抱歉的，库莱奥斯。”克里斯冷漠道，“当时主持工作的审判官是我，阿里萨那个小组是我派出去的。而你，当时的化名是斯诺，长相也与现在截然不同。”


    “……哈、哈哈。原来是你……难怪，我就说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间、草包一样的探员，怎么可能突然就将我列为重点排查对象。”库莱奥斯露出了深深的苦笑，“没有谁能躲开那么多探员的围捕……原来是你在背后主导一切。”


    “库莱奥斯，阿里萨对你做了什么？”


    似乎回想起格外恶心反胃的场景，库莱奥斯身体微微颤抖：“他给我下了诅咒……我、我差点真的对梅莉下了杀手。”


    “但你没有。”


    “……只差一点，我的音刃就切断了梅莉的喉咙。”一只颤抖的手覆盖在库莱奥斯脸上的银面具上，“但我怎么舍得伤害她？我拼了命地反抗阿里萨的控制……意外中，我撞在火焰之上，当尚能看见梅莉的那只眼睛被火焰融化之时，我忽然发现我不再受阿里萨的诅咒控制，于是我闭上另一只眼睛，用尽最后残余的理智将梅莉带走，给她的脑中布下记忆封锁的阵法，放入海中……然后，等我从昏迷醒来，我就已经成为了阿里萨的傀儡。”


    遭遇不幸的库莱奥斯，为什么在遇见塞琳克莱因后，却没有得到她的主动帮助？


    克里斯心中盘算着，在此之前的洛根、莉莉丝，都在与塞琳克莱因相遇之后，得到了她的出手相助。库莱奥斯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将思路反转过来，站在神明的角度，他们有什么不同？


    曾经作为神学优秀学员的克里斯有了一个初步的猜想：“库莱奥斯，你已经放弃向神明祈祷了吗？”


    “……向神明祈祷？”在重逢之后，库莱奥斯第一次发出嘲讽的冷笑，“当兽类被压迫之时，神明在什么地方？当混血被排挤之时，神明在什么地方？当我、当梅莉受到不公不幸之时，神明又在什么地方？！根本没有什么神明，即便是有，那也只是些高高在上的，以我们的苦难取悦的家伙罢了！”


    “……向克莱因祈祷吧。”


    库莱奥斯万万没想到会迎来这样的一句话：“你说什么？”


    紫水晶般剔透的双眼里，是坚定的信仰：“向塞琳克莱因祈祷吧，倘若你还希望得到神明的一丝垂青。”


    雨声渐大。


    ***


    【系列任务2：无望重逢的诗人。在失去梅莉之后，库莱奥斯已失去了全部的光明，成为圣光会邪恶审判官操纵的提线木偶，沉入最为绝望的黑暗之中，请帮助库莱奥斯与梅莉重逢。】


    当任务提示音响起之时，塞琳正在水槽前撑着脸，仔细观察着这只不凡的星鲨。她的双眼已经用视线描绘了星鲨背上的九芒星许多次，直到连纹路都快记住。


    ……？这个任务好奇怪？


    如果库莱奥斯想和梅莉重逢的话，刚刚听见星鲨名字之时，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反而掉头就走？等等，又有圣光会的出没，难道是因为什么阴谋？


    塞琳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还是等克里斯回来后，向他问问情况再做打算吧。


    只是……没想到库莱奥斯先生看起来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竟然是个恋鱼癖啊。


    尊重、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