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负重而行
作品:《穹灵之序》 巴图背着石垣,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不是那种从容的稳。是咬着牙、绷着全身肌肉、把所有颤抖都硬压进骨头里的稳。他把工兵铲别在后腰,两只手反扣着托住背上的人,粗大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他不敢走太快。太快会颠。背上这老头轻得不像话,骨架硌着掌心,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肩胛骨突兀的轮廓。他怕一颠,把人骨头颠散了。
他也怕后面那帮铁疙瘩追上来。
通道比来时更难走。不是路变了,是他们变了。来的时候虽然也累,但那是往目标冲,有股气吊着。现在是往回撤,背着人,拖着伤,气泄了一半。每一级石阶都显得比之前高,每一步都比之前沉。
扎西扶着老耿走在前面。老耿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迈一步,包扎伤口的布条就洇出一圈新的深色。他不吭声,只是把全身重量压在扎西肩上,低着头,盯着脚下那一小块被火把照亮的模糊地面。
扎西也没说话。他一手扶着老耿,一手攥着那半截断矛。断口参差,攥久了,掌心又磨出新的血。他不换手。
苏伦殿后。
她与追兵的距离始终保持在某个微妙的临界点上——近到能听见它们机械关节运转的嘶嘶声,远到还没进入它们武器的有效射程。她就这样倒着走,面朝黑暗,军刺横在身前,像一只蓄势的、沉默的豹。
她不催促前面的人走快点。
她知道他们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陈砚走在巴图旁边,紧挨着石垣垂下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冰了。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用掌心包住石垣枯槁的、布满银色裂痕的手指,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很慢。他也没有多少体温可以渡了。
但他没有松开。
通道里只剩下喘息声、脚步声,和苏伦背后那始终甩不掉的、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还有多远?”巴图闷声问。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股劲就散了。
陈砚没立刻回答。他闭着眼睛,不是休息,是在感知那张网。
网里多了一道光点。那光点极其微弱,边缘缠绕着无数细密如蛛网的暗痕,像一盏被摔碎后勉强拼回去的瓷灯,每一条裂纹都在往外渗着光——不是明亮的光,是濒临熄灭前最后的余晖。
但他能感觉到,那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恢复。
不是靠自己的力量。
是靠这张网里其他光点,那些同样微弱、同样疲惫、同样自顾不暇的光点,不约而同地、极其吝啬地,从自己那盏快熬干的油灯里,匀出一滴。
葛爷爷的炉火,匀了一滴。那滴火很小,甚至不足以温暖一只冻僵的手。但它温温的,固执地,渗进石垣光点的边缘裂纹里。
晓雅的水脉感知,匀了一滴。那滴水清澈冰凉,沿着网络的丝线,流过千山万水,滴在那盏碎裂的瓷灯上。
林岚的数据流,匀了一滴。那不是温度,不是情绪,只是一道极其冷静的、稳定的、如同节拍器般的脉冲——规律,持续,不因任何波动而紊乱。
还有王婆婆。
冰洞里,昏迷中的老人,手里攥着那块碎片。她没有意识,没有主动传递任何东西。但她的生命本身,那微弱的、仍在坚持的呼吸和心跳,如同一盏长明灯,把自己最基础的、朴素的“活着”的波动,沉默地、持续地,注入网中。
这些水滴汇在一起,不足以修复裂纹,不足以让那盏灯重新明亮。
但它们让那盏灯,没有彻底熄灭。
陈砚睁开眼。
“快了。”他说。声音轻,但稳。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快了。但他必须这样说。
巴图没有再问。他闷头走着,把背上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又往上托了托。
石垣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只是垂在陈砚掌心里的那只手,无名指极其缓慢地、微微蜷曲了一下。
陈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那只手。枯槁的、冰凉的、布满银色裂纹的手。那根无名指依然蜷曲着,没有再动,也没有回握他。
但它动了。
不是肌肉痉挛,不是濒死抽搐。
是他醒了。
他听到了那些话。
陈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贴着掌心的那只手,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的意念。
不是语言。
是一种混合着太多复杂情绪、以至于任何词汇都显得单薄的东西——
惊诧。不敢相信。还有一些别的,更深沉的,像从冰封了万年的湖底凿开一个孔,涌上来的不是水,是压抑了太久的、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给予的——
暖意。
然后是两个字。
极轻,极慢,像用尽全身力气,在干涸的河床上刻出两道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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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字没有刻完。意念骤然中断,那只手重新垂落,冰凉如初。
不是昏迷,是耗尽了那一瞬间攒起的所有力气。
陈砚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不客气”。
他没有说“您别说话”。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它感知那一下一下、缓慢但持续的心跳。
然后他抬起头,对巴图说:
“走快一点。”
巴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是确认。
然后他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托了托,迈开了更大的步子。
通道尽头,那扇被他们硬生生扒开、撬开、凿开的石门,已经近在眼前。
裂隙还在。比他们离开时宽了一些,边缘堆着凿下的碎石,沾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苏伦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黑暗里,那些机械运转的嗡鸣声,忽然停了。
不是消失,是停。
像猎手在追击途中忽然收住脚步,压低身形,屏息。
她没有犹豫。
“快进去!”她低喝,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
巴图侧身挤进裂隙。老耿被扎西几乎是塞了进去。扎西自己跟着钻进去,回头伸手,要拉陈砚。
陈砚没动。
他把石垣的手轻轻放进巴图探出来的掌心,然后回头,对苏伦说:
“你先。”
苏伦看着他,眉头拧起。
“别废话。”
陈砚没有争辩。他只是侧身,贴着裂隙边缘,把刚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间让出来。
苏伦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什么都没说,侧身挤了进去。
陈砚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浓稠的、正在缓缓翻涌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寂静。
但他知道,寂静本身就是答案。
他侧身,挤进裂隙。
石门与山体相接处那道被硬生生凿开的缝隙,在他身后,仿佛活物般,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
合拢了。
不是自然闭合。
是被某种力量,从另一端,轻轻掩上。
陈砚站在石门内侧,回头看着那道已经完全消失的缝隙,手还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没有共鸣,没有微光,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沉默地、彻底地,关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门后那些追兵,没有跟进来。
东皇钟核心腔室。
那株嫩芽还在。
淡金色的微光,比他们离开时似乎……明亮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
陈砚走近它,蹲下来,盯着那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边缘那圈光晕,确实比之前更清晰、更稳定了。
是因为石垣前辈回来了?
还是因为这张网,终于在这万年沉寂的地脉核心,扎下了第一道根?
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掌心贴在那株嫩芽旁边,贴着钟体那片依然亮着微光的金色纹路。
玄黑石在他怀里,缓慢地、平稳地,跳动着。
巴图把石垣轻轻放在地上,靠在离钟最近、也最避风的一处凹陷里。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成个简易的枕头,垫在石垣头下。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他。
老耿靠着墙,闭着眼,急促地喘息。扎西蹲在他旁边,重新给他包扎腿上崩开的伤口。他撕下自己衬衣的下摆,沉默地、一圈一圈地缠绕。
苏伦站在他们来时的通道口,面朝那扇已经彻底闭合的石门方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军刺,站在那里。
陈砚走到石垣身边,慢慢坐下。
老人依旧昏迷,呼吸极轻极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那些破碎褴褛的银灰色织物上,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与织物的原色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但他的眉头,似乎比刚救出来时,舒展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放松。
是知道自己在安全的地方,有人守着,终于可以允许自己——
沉下去。
陈砚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坐在旁边,把那只冰凉的手重新握进掌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网络。
冰洞里,多吉传过来简短的意念:王婆婆呼吸稳了,烧退了一点。小川在旁边守着,不敢睡,眼皮打架,硬撑着。
地穴里,葛爷爷醒了。他对着那枚发着微弱金光的碎片,怔怔地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把自己珍藏了许久、一直舍不得吃的最后一小块盐,泡进水里,一点一点,浇在那几株绿苗根上。
溯江边,晓雅终于睡着了。感知线收成细细一缕,垂在意识边缘,像睡着时还捏着母亲衣角的孩子。
方舟城,林岚依然站在仪器前。她没有休息。她只是把分析数据的速度,调慢了一档。
还有更多。
那些陈砚不知道名字、未曾谋面、甚至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光点——
有的在浊海边,捧着碎片,怔怔望着远处正在缓慢退却的黑色浪潮。
有的在幸存者聚居点的地窖里,把那枚传了三代的玄黑石碎片,从箱底翻出来,擦了又擦。
有的在守心社区简陋的了望塔上,守夜时忽然感到心口一热,抬起头,看见今夜昆仑方向的星空,似乎比往常亮了一点。
那些光点都很微弱。分散在万里河山的各个角落,孤独地、固执地,亮着。
但此刻,它们都在同一张网上。
陈砚睁开眼。
他看着那株嫩芽,看着那口被黑雾盘踞的巨钟,看着身边这个刚刚从囚笼中救出、还在昏迷中缓慢恢复的老人。
他看着巴图、苏伦、扎西、老耿。
他看着网络里那些遥远而微弱的光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枯槁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东皇钟前,淡金色的微光缓缓流转。
黑雾依然盘踞在钟顶,沉默地、贪婪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但它没有动。
至少,今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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