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九原城。


    这座北境边关重镇自大秦北伐以来，一直是前线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和指挥中枢。


    城墙高耸，箭楼林立，此刻却披红挂彩，旌旗招展。


    从城门到城中心将军府的大道两侧，早已被禁卫军肃清，百姓被允许在军士身后围观。


    人群攒动，伸长了脖子望向北方官道。


    城楼上，玄黑龙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嬴政站在城楼正中央，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外罩黑色大氅。


    他双手负后，目光平静地望向北方地平线，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身侧，蒙毅按剑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千禁卫已接管九原城防务，各处要害皆有精锐把守。


    一阵稚嫩的咿呀声打破了城楼上的肃穆。


    扶苏被一名宫女抱着，小家伙今日也穿着红色小锦袄，头戴虎头帽，正不安分地扭动身子，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望了望北方，又扭头看看嬴政，小嘴扁了扁，似乎对等待有些不耐烦。


    “善……善……”他含糊地念着，小手朝北方伸去。


    嬴政闻声侧头，眼中的肃然化开些许。


    他示意宫女将扶苏抱近些，伸手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脸颊。


    “快了。”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扶苏听，还是说给自己。


    就在这时，北面官道上，一骑快马绝尘而来。


    马蹄踏起烟尘，马背上的斥候高举令旗，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城门，直至城楼下勒马。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报——！武承王殿下先锋已至十里外！殿下亲率亲卫营在前，张猛将军率主力在后，俘虏、缴获无数！”


    城楼上下顿时一阵骚动。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开城门，迎。”


    “诺！”


    命令层层传下。


    九原城沉重的包铁城门在铰链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城头战鼓擂响，三长两短，是迎接凯旋的礼仪鼓点。


    大约一刻钟后，北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黑底金边的“秦”字大旗，在风中招展。


    紧接着，是“武承”王旗，以及各营将领的认旗。


    然后，人影出现了。


    最先是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清一色黑色战甲，人马俱披重铠，手中长槊斜指天空，步伐整齐划一。


    这是百善的亲卫营前锋。


    在他们之后，约两百步，才是主队。


    百善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上。


    他未着全甲，只穿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半旧皮氅，腰间悬剑，背后那杆暗银色的振金银月戟横在马鞍侧。


    连日的征战在他脸上留下了风霜痕迹，胡茬未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他身后，是亲卫营主力，约一千五百骑。


    再往后，是各营将领及亲兵，张猛、王离、李敢等皆在其中。


    队伍更后方，烟尘滚滚，那是主力大军和俘虏车队，尚在数里之外。


    当百善率队行至距城门约一里时，他抬起右手。


    全军勒马，整齐划一地停下。


    百善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独自一人，步行向前。


    他的脚步沉稳，踏在黄土官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皮氅下摆随风微扬，背脊挺直如松。


    城楼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嬴政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切的弧度。


    他转身，走下城楼。


    百善行至城门洞前五十步，停步，单膝跪地，抱拳：


    “臣，百善，奉陛下之命北伐，今扫平漠北，擒斩阿鲁台、赫连赤那等贼首，虏获其众，特来复命！”


    声音清朗，穿透寒风，传遍城门内外。


    嬴政已走出城门，站在门洞阴影与城外光亮的交界处。


    他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百善双臂，将他托起。


    四目相对。


    嬴政上下打量百善，目光落在他劲装上几处不易察觉的暗色污迹。


    “辛苦了。”嬴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百善摇头：“臣分内之事。”他顿了顿，眼中也浮起笑意，“陛下亲临北疆，臣等惶恐，亦倍感荣幸。”


    “朕该来。”嬴政拍了拍他手臂，转身示意，“进城。将士们跋涉辛苦，已备好热食热汤，营房妥当。”


    百善颔首，正要随嬴政入城，忽然——


    “善！善——！”


    一个清脆稚嫩、带着急切哭腔的童音从城门内传来。


    只见扶苏被宫女抱着，正奋力挣扎，小脸涨红，双手拼命朝百善方向伸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不停地喊：


    “善！抱！抱抱！”


    宫女手足无措，想哄又不敢用力，求助地望向嬴政。


    百善一怔，随即脸上冷硬的线条彻底融化。


    他大步上前，从宫女手中接过扶苏。


    小家伙一入怀，立刻用短短的手臂紧紧搂住百善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委屈地抽噎着，含糊不清地念叨：


    “善……想……善……”


    百善单手稳稳托住扶苏，另一手轻拍他的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臣在。臣回来了。”


    扶苏抬起小脸，泪眼朦胧地看着百善，忽然“哇”一声真的哭出来，似乎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和委屈全部发泄。


    但他哭了几声，又自己止住，抽抽搭搭地伸手去摸百善下巴上的胡茬，似乎觉得扎手，又缩回来，破涕为笑。


    这一幕，落在城门内外无数人眼中。


    城楼上的禁卫、大道两侧的军士、远处围观的百姓，都看到了。


    武承王殿下，那个传说中在战场上如同杀神、一戟可破千军的男人，此刻抱着大秦长公子，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


    而嬴政就站在一旁，含笑看着，眼中没有半分介怀，只有欣慰。


    某种无声的讯息，在这一刻传递开来。


    蒙毅在嬴政身后，暗暗松了口气。一些原本存着隐秘心思的随行官员，悄悄低下了头。


    百善抱着扶苏，转向身后将士，朗声道：


    “陛下亲迎，厚待我等。今日全军休整，酒肉管饱！”


    “陛下万岁！武承王千岁！”


    亲卫营率先高呼，随即蔓延至后方赶到的各营。


    欢呼声如潮水般席卷九原城，直冲云霄。


    嬴政抬手示意，欢呼渐息。


    “进城。”他转身，与抱着扶苏的百善并肩，步入城门。


    当夜，将军府正厅摆开筵席，犒劳北伐军主要将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烈。


    张猛、王离等人轮流讲述北伐战事中的关键战役，说到惊险处，满座屏息；说到大胜时，举杯共庆。


    嬴政坐在主位，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百善坐于他左下首，扶苏就赖在他怀里不肯走，小家伙吃饱了，玩着百善腰间玉佩的穗子，渐渐眼皮打架。


    待宴席将散，嬴政起身：


    “众卿连日征战辛苦，早些歇息。明日再叙。”


    “恭送陛下！”众将起身行礼。


    嬴政看向百善：“善，你随朕来。扶苏给宫女带着吧。”


    百善点头，将睡着的扶苏交给一旁侍立的宫女，叮嘱小心照看，随后跟上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