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百善的营地。


    篝火在壕沟后闪烁，哨兵在黑暗中游弋。


    中军帐内，油灯下，百善正查看最新绘制的周边地形草图。


    一阵轻微的扑翼声传来。


    亲卫掀开帐帘，一名传令兵捧着一只灰色信鸽快步走入，从鸽腿上解下一根细铜管，双手呈上。


    百善接过，拧开铜管，抽出里面卷紧的薄绢。


    目光扫过绢上字迹。


    那是嬴政的笔迹。


    内容简略，却让百善平素的沉稳面容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政哥……”他低声念了一句，将薄绢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卷起。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仍未完全散去，但眼神已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只是那锐利之中，多了几分迫不及待的炽热。


    “传令，”他的声音在帐中响起，清晰而有力，“召集所有将领，即刻来见。”


    很快，羌绒以及秦军各部将领齐聚帐中。


    他们看到百善脸上罕见的神情，都有些疑惑。


    “王爷，可是有变？”羌绒试探问道。


    百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已亲临北疆，等候我军凯旋。”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所有秦军将领眼中都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羌绒也是一震。


    “陛下万岁！”众将低声吼出，压抑着激动。


    百善抬手止住：


    “陛下在等。所以，这场追逐游戏，该结束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风蚀谷和东胡联军大致的集结方向：


    “阿鲁台与赫连部合流，兵力当在十万以上，甚至更多。他们停驻不前，必有所图。无非是设伏、聚兵、或者……主动来攻。”


    他看向羌绒：“你的斥候，今日回报，东胡营地有何异动？”


    羌绒忙道：


    “午后起，敌军调动频繁，尤其北面，有大队骑兵集结离开营地的迹象。风蚀谷内人影憧憧，似在增兵。另外，东南方向的乱石滩，傍晚时有小股骑兵反复探查地形。”


    百善点头：“看来，他们胃口不小。想一口吃掉我们。”他眼中寒光闪动，“也好，省得我们再追。传令——”


    所有将领挺直身躯。


    “第一，全军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所有火炮重新检查，弹药集中分配。弩箭备足。骑兵人马喂饱，甲胄兵器复查。”


    “第二，营地防御工事，前半夜必须完成最后一次加固。壕沟加深一尺，拒马向后再设三重。营地两侧，尤其是与小树林结合部，增派三百弩手，配备火油罐，埋设绊索。”


    “第三，羌绒。”


    “臣在！”


    “你的两万羌骑，今夜子时后，分批悄悄出营，向西南方向移动二十里，在那片丘陵背后隐蔽待命。


    不许举火，不许喧哗。你的任务，不是参与营地防守。


    若明日敌军大举来攻，你部按兵不动。待到战事最酣，敌军全力压上时，你看我营中升起黑色狼烟，便立刻率部从西南方向突击敌军侧后！不必管阵型，只管冲杀，制造混乱，直冲其指挥中枢所在！”


    羌绒深吸一口气：“臣，领命！”


    百善继续道：“王栓、李坎那边，有新指令吗？”


    亲卫回道：“半个时辰前收到鸽信，王李二位将军已抵达野牛道中段，未遇强力阻击，但发现小股敌军骚扰和路障，他们正在清理推进，预计明日午后可与敌接战。”


    百善略一思索：


    “传令王栓、李坎，不必急于击溃阻敌。保持压力，牵制即可。若敌退，可缓追。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确保自身随时能抽身回援，或阻断东胡溃逃之路。”


    最后，百善看向帐中诸将，“明日之战，敌军若来，必是三板斧：虚张声势的牵制，正面强攻吸引火力，暗藏奇兵侧击要害。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固守营地，耗其锐气，待其各路尽出，再以羌绒击其侧后，同时……”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东胡大营的位置：


    “我亲率两千重甲亲卫，并集中所有剩余骑兵，待其阵势已乱，直扑其本阵！斩将夺旗！”


    众将呼吸一促。终于又能看到王爷亲自冲阵了！


    “王爷，您乃万金之躯，冲锋之事，交予我等便可！”羌绒下意识开口。


    此言一出众人都如看待傻子一般看着羌绒。


    见状，羌绒也反应过来，灿灿的笑了笑。


    百善摆摆手，


    “陛下在九原等着。此战，必须速决！我要亲自去，把阿鲁台和赫连赤那的人头，带回去给陛下当见面礼！”


    他扫视一眼众人，“执行命令。”


    “……诺！”众将不敢再劝，齐声领命。


    帐中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通体呈现暗银色、隐隐有流光划过、造型古朴狰狞的振金银月戟。


    “老伙计，”百善低语，“明日，让你饮个痛快。”


    ……


    拂晓时分，赤术率领的两万五千骑兵，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从北面远远绕过风蚀谷，出现在秦军营地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


    他们拉开宽大的队形，扬起漫天尘土，号角声呜咽响起，做出要大范围包抄的姿态。


    秦军营垒，哨塔上的士兵敲响了警钟。


    “敌军西北方向出现！数量庞大，意图包抄！”


    营地中，士兵迅速进入战位。弩手上墙，炮手就位，骑兵在营内空地上集结待命。


    百善登上营中一处高台，眺望西北。烟尘很大，但以他的目力，能看清那些骑兵推进的速度并不快，队形也略显松散。


    “虚张声势。”他淡淡道，“传令，营西北加强警戒，弩炮预备，但不必惊慌。主力不动，看他们还有什么把戏。”


    日头渐高。赤术的部队在距秦营约三里外停下，开始来回游弋，箭矢零星射来，落在壕沟外，挑衅意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