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野牛道”东段一处背风的山坳。


    赫连赤那的中军两万五千骑在此扎营，与先期抵达的阿鲁台、赤术所部八万余人汇合。


    总兵力超过十万。


    旌旗漫卷，人马喧嚣，覆盖了整片草场。


    赫连赤那的大帐设在山坳最高处。


    帐内铺着厚厚的狼皮，中间架着火盆，烤着整只肥羊，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


    阿鲁台带着几名心腹头人走进大帐时，赫连赤那正用匕首割下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他抬眼，刀疤下的独眼扫过阿鲁台，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皮垫。


    “坐。”声音依旧沙哑。


    阿鲁台心中虽怒但面色不变，依言坐下。


    他身后的头人按刀而立，赫连赤那帐中的几名千夫长也手扶刀柄，目光交错间，空气凝滞。


    沉默片刻，阿鲁台率先开口，


    “大酋长。”


    “王庭陷落，祖地蒙尘，阿鲁台愧对先祖。幸得大酋长仗义援手，收留我等无根之人，此恩，阿鲁台铭记。”


    赫连赤那咀嚼着羊肉，咽下，端起铜碗喝了口马奶酒。


    “客套话不必多说。”他用匕首指了指火上的羊，“吃肉。吃完，说正事。”


    阿鲁台也不矫情，取刀割肉。


    两人沉默进食，帐中只剩下咀嚼声、火焰噼啪声和帐外隐约的马嘶。


    一只羊腿吃完，赫连赤那用皮巾擦了擦手和匕首。


    “你的人，还有多少能战？”他问得直接。


    阿鲁台放下刀：“连日奔逃，折损约两万。如今算上轻伤，能上马控弦者，约五万五千。”他没算那些被抛弃的步卒。


    “我带来两万五千，赤术一万五千，加上你五万五，此地有九万五千骑。”


    赫连赤那屈指计算，


    “我已传令各部，三日内，至少还能集结三万到四万骑。总数，可超十三万。”


    他独眼盯着阿鲁台：


    “十三万草原儿郎，对阵百善五万余人，其中还有两万是刚投靠的羌人。兵力，我们占优。”


    “兵力确占优。但秦军火器犀利，阵战凶猛，不可轻敌。前几次殿后，五千人，万人，往往撑不过秦军几轮炮击。”


    “炮？”赫连赤那嗤笑一声，“我听了斥候回报。那东西声大，烟浓，能炸开。但有几个毛病。”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沉重，移动慢。第二，怕近身。第三，数量有限，打不了太久。”


    阿鲁台精神一振：“大酋长请详说。”


    赫连赤那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皮图前。阿鲁台跟上。


    “百善现在的位置，在风蚀谷以西三十里扎营。背靠一片小树林，挖了壕沟，设了拒马。他分兵了。”


    赫连赤那手指点向北方，


    “一支约万人的秦军骑兵，带着炮，向北迂回，目标是阻截我的中军。”


    “他这是想阻你援军，然后集中力量先打垮我们？”阿鲁台问。


    “不错。”


    赫连赤那手指又点向风蚀谷和矮山，


    “他让羌绒的骑兵袭扰我们外围，自己稳守营地。这是看准了我们急于求战，想等我们攻营受挫，士气低落时，或者得知援军被阻军心动摇时，再反击。”


    “那我们……”


    “我们将计就计。”赫


    连赤那独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不是分兵阻我吗？我让那支迂回的秦军‘顺利’过去。”


    阿鲁台一怔。


    赫连赤那解释道：


    “我已命后续赶来集结的部落援兵，分出一万五千人，由我部悍将拖雷率领，携带大量拌马索、铁蒺藜，前往野牛道东段预设的第二阻击点。


    那里有一片沼泽边缘，道路狭窄。拖雷的任务不是硬拼，而是利用地形层层设阻，迟滞那支秦军，不让他们太快回援，也不必全歼，拖住即可。”


    他手指回到风蚀谷：“至于我们这里，十三万大军，不能全堆在风蚀谷跟他硬耗。我的计划是：分兵三路。”


    “第一路，由赤术统领，率本部一万五千湖狼骑，加上你部抽调的一万轻骑，合计两万五千。


    你们的任务，是从北面绕过风蚀谷，做出大范围迂回包抄百善营地后方的姿态。声势要大，吸引秦军注意，逼迫他分兵防备侧后。”


    “第二路，由我亲自统领，率我中军两万五千，加上你部三万主力，合计五万五千。我们正面进攻百善营地。但不是真攻。”


    赫连赤那看向阿鲁台：


    “我们需要一支敢死队。人数不用多，三千到五千，全部轻甲快马，不要弓箭，只带短刀火油。


    任务是在大军佯攻吸引秦军弩箭炮火时，以最快的速度，不计伤亡，冲过那八百步的死亡地带，直扑秦军炮兵阵地和弩兵阵列。


    用马撞，用人堆，用火油烧！只要搅乱他的远程阵脚，我们主力骑兵立刻压上！”


    阿鲁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用血肉之躯去填火器的射程。


    “第三路，”


    赫连赤那没管他神色，继续道，


    “由你部剩下的一万精锐，加上我预留的一万骑兵，合计两万，由你亲自指挥。你们不参与正面进攻，也不参与迂回。”


    “你们埋伏在风蚀谷东南角那片乱石滩后面。那里地势低洼，不易察觉。”


    “一旦正面敢死队搅乱秦军阵型，主力发动总攻，百善必然调动所有力量应对正面。”


    “届时，他的侧翼，尤其是营地与那片小树林的结合部，必然空虚。你的两万骑，就从乱石滩杀出，直插那里！不惜一切代价，突入营地，焚其粮草，斩其旗帜，制造最大的混乱！”


    他手指重重戳在皮图上百善营地的位置：


    “三路齐发，虚虚实实。北面迂回牵制，正面佯攻加死士破阵，侧翼奇兵直捣核心。百善兵力本就不足，分兵阻援后又更少。他顾此失彼之下，必败无疑！”


    阿鲁台听得心跳加速，血液发热。这个计划大胆而周密，充分利用了兵力优势和草原骑兵的机动性，也针对了秦军火器的弱点。他仿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敢死队……由我部出。”


    阿鲁台一咬牙，沉声道。他知道，这是表态，也是获取赫连赤那信任和战场主动权的代价。他转向身后一名脸上带疤的心腹头人：


    “秃忽儿，你去挑人。要不怕死的，家眷在王庭的优先。告诉他们，此战若胜，救回家人，重赏！若战死，家族由我阿鲁台供养三代！”


    秃忽儿单膝跪地，捶胸：“遵命！”


    赫连赤那满意地点点头：


    “好！阿鲁台大王果然有担当。既然如此，我们便依计行事。各部立刻准备，明日拂晓，赤术的迂回部队先行出发。午时，正面佯攻开始。敢死队伺机而动。侧翼奇兵，听我号令出击！”


    他举起铜碗：“长生天庇佑，此战，必雪王庭之耻，灭秦军之威！”


    阿鲁台也举起碗，两碗相撞，酒液泼洒。


    “雪耻！灭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