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咸阳宫，偏殿。


    殿内灯火通明，编钟悬列，笙箫备置。


    嬴政设宴，款待迷当一行，亦是庆贺羌氏归附。


    百官作陪，席案陈列，酒肉丰盛。


    百善坐在武官首位，面前案上摆着炙鹿肉、炖羊羹、清蒸鱼鲙并几样时蔬，酒是清澈的轩月坊烈酒。


    他神色如常，仿佛下午将赵高扔进粪坑之事从未发生，只偶尔与身旁的王翦低声交谈几句。


    迷当父子及羌氏头人们被奉为上宾，坐于嬴政左下首，皆换上了秦式深衣，只是发式未改，面色犹带风尘与激动。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热。


    迷当起身，向嬴政敬酒，再次表达归顺诚意，嬴政含笑饮了。


    迷当放下酒爵，拍了拍手。


    殿侧乐工席中，响起一阵不同于秦音的乐声。


    鼓点沉厚而跳跃，似马蹄踏地；


    骨笛声清越悠扬，穿插其间；


    又有弦音琤琮，带着草原的辽阔。


    十余名羌人舞者踏着鼓点涌入殿中。皆男子，赤膊，着皮裙，露出黝黑精壮的四肢，脸上涂着赭石色纹路。


    他们跳跃、顿足、旋转，动作刚健有力，模仿狩猎、骑射、搏斗之姿，吼声应和鼓点，充满野性的力量感。


    百官看得目眩，纷纷喝彩。


    一段舞毕，舞者退下。


    迷当再次击掌。


    乐声一变，鼓点轻缓下来，笛声转为婉转，如风过草甸。


    一名女子，缓缓步入殿中。


    她并未像先前舞者那般裸露太多肌肤，而是穿着一身羌人风格的礼服：


    上衣紧窄，以彩线绣出繁复的云纹与鸟兽图案，袖口收紧；


    下着多层彩裙，以深红、靛蓝、金黄等浓烈色彩交织，裙摆宽大，行动间如彩云流转。


    腰间束着镶有绿松石与蜜蜡的皮带，垂下细细的银链与流苏。


    她赤足，脚踝上套着数个银环，随步伐发出细碎清音。


    女子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的金色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极大，眼窝微深，瞳色是罕见的浅褐色，在殿内灯火映照下，竟似含着跳跃的光。


    她头发乌黑浓密，编成无数细辫，缀以彩珠与银饰，披散在身后，直垂至腰际。


    乐声再起，女子随之起舞。


    她舞姿与先前男子截然不同。


    没有剧烈的跳跃搏杀，却多了柔韧与灵动。


    她旋转，彩裙飞扬如盛放的花朵；她折腰，身体弯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她摆动双臂，腕间银镯碰撞，与脚踝银环声响相和。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透过金纱，顾盼流转，眼波如同带着钩子，吸引着在场所有人。


    舞至酣处，鼓点渐急，女子旋转越来越快，彩裙几乎化作一团流光溢彩的漩涡。


    忽然，她一个急停，身体后仰，双臂舒展如雁翅，定格在殿心。


    覆面金纱因这剧烈动作微微滑落一角，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红唇。


    殿内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赞叹。


    百善也拊掌，眼中带着欣赏。


    这舞确实精彩，融合了力量与柔美，充满异域风情。那舞女的身段、眼神，确是尤物。


    他端起酒爵，啜饮一口，纯粹以欣赏艺术品的眼光看待。


    迷当此时站起，走到殿中，先对嬴政深深一礼，然后转向百官，最后目光落在百善身上，洪声道：


    “陛下，诸位大人！此女名叫阿吉，是我羌氏最美的明珠，最会跳舞的百灵鸟！今日羌氏归附大秦，无以为敬，愿将此女献于大秦，以表我族赤诚！”


    百官闻言，纷纷点头微笑，觉得此乃羌人示好的常理。


    献美、献宝，以示臣服，古来有之。


    百善亦觉理所当然，目光扫过那名叫阿吉的女子，心想此女入宫，或赏赐某位重臣，都是惯例。


    他事不关己，继续悠然饮酒。


    然而，迷当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动作一顿。


    “确切说，”迷当对着百善，脸上堆满诚恳甚至带点谄媚的笑，


    “是献给我大秦的战神，辅佐陛下立下不世之功的武承王！阿吉仰慕王爷威名久矣，愿为王爷奴婢，侍奉左右！此亦是我羌氏全族对王爷的一点心意！”


    百善：“……”


    他举着酒爵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悠闲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头，看向迷当，又下意识看向御座上的嬴政。


    嬴政正端起玉杯，垂目饮了一口酒，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迷当的话，又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百善瞬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