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宫车来接。


    太上皇居所，在咸阳宫西侧甘泉宫。


    规模不及正宫，但亭台园圃更精致。嬴政与百善同车，一路无话。


    至宫门，内侍引路。


    穿过回廊，见庭中植梅数株，已有花苞。


    赵姬与庄襄王在暖阁内，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


    赵姬见百善，笑容绽开：


    “可算来了！北疆一去大半年，瘦了，也黑了。”拉他近前细看。


    百善行礼：“太后安好。”


    “好，好。”赵姬拍他手背，“坐。”


    庄襄王半卧在软榻上，盖着厚毯，面色苍白，咳嗽几声。嬴政上前：“父王。”


    “政儿。”庄襄王声音略显虚弱，抬手指指旁边席，“坐。百善也坐。”


    几人落座。


    芈华从屏风后转出，已换宫装，藕荷色曲裾，发髻简单，簪银步摇。


    她向众人依次行礼，姿态标准，眼神平静。


    赵姬打量她，笑：“模样是俊，听说还懂律法？难得。”


    芈华低头：“太后过誉，略知皮毛。”


    “坐吧，今日家宴，不拘礼。”赵姬招手。


    侍者布菜，比宫中更丰盛：炙鹿肉、蒸鲈鱼、炮豚、韭卵、雕胡饭，还有楚地特色的羹臛。酒是赵国酿的清醪。


    嬴政给庄襄王布菜，赵姬则不停给芈华夹肉。


    芈华安静进食，咀嚼无声。


    赵姬说起宫中琐事：哪个美人绣工好，哪个孩子背书快。


    庄襄王偶尔插一句，多数时闭目养神。


    嬴政听着，偶尔应声。


    百善目光扫过赵姬身后侍立的寺人。其中一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唇角自带三分笑，正低头捧壶。


    动作轻巧，倒酒时手腕微旋，酒线准确落入杯中，不溅不溢。


    赵姬察觉百善目光，侧身指那寺人：


    “这是前几日吕相荐来的，叫嫪毐。做事细心，斟酒布菜，力道拿捏得好。”


    嫪毐抬头，露谄笑，躬身：


    “太后谬赞，小人粗笨。”


    百善看着他，没说话。


    嬴政瞥了嫪毐一眼，对赵姬道：


    “母后喜欢，留着使唤便是。”


    宴至中途，庄襄王精神不济，由宫人扶去歇息。


    赵姬多饮了几杯，话密起来，拉着芈华问楚地风物。


    芈华答得简练，但提到郢都旧俗时，眼中闪过极淡的怅惘。


    百善起身如厕。


    出暖阁，冷风一激，酒意稍散。


    回廊转角，见嫪毐正与另一小寺人低语，见他来，立刻分开，躬身退避。


    百善走过，忽停步，回头：“你叫嫪毐？”


    “是，武承王。”嫪毐腰弯得更低。


    “吕相荐你来的？”


    “是。相爷说太后身边缺妥帖人，让小人来伺候。”


    百善打量他：“听说你会‘转轮之术’？”


    嫪毐脸色骤变，抬头，眼中掠过惊恐，随即强笑：


    “王爷说笑了，小人……小人不懂那是什么。”


    “不懂？”百善靠近一步，声音压低，“那留着你那玩意，也无用。”


    嫪毐后退，背抵廊柱：“王爷，小人……小人只是侍奉太后，从未逾矩……”


    百善不再问，转身回暖阁。


    宴毕，百善看着嫪毐，对赵姬道：


    “太后，臣府中缺个打理杂务的寺人，看这嫪毐手脚伶俐，可否割爱？”


    赵姬微怔，随即笑：


    “你要便带走。不过是个伺候人的，我再向吕相要一个便是。”


    转头唤，


    “嫪毐，今后你跟武承王去，好生伺候。”


    显然她这时候还没有与嫪毐发生不正当的关系。


    嫪毐跪地，声音发颤：“谢太后，谢王爷。”


    出甘泉宫，百善上车，嫪毐跟在车旁步行。


    至武承王府，已是戌时。


    府邸森严，门卫见百善，行礼开门。百善下车，对迎上来的管家道：


    “带他去东厢杂役房，收拾个铺位。”


    管家应是，引嫪毐走。


    嫪毐偷眼打量府内，见庭院开阔，陈设简朴，但守卫皆是北疆归来的老兵，眼神锐利，心中惴惴。


    百善入书房，卸了外衣，坐案前，摊开一卷北疆舆图。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管家敲门：


    “王爷，那新来的寺人安置好了。请示，派什么活计？”


    百善抬头：“叫他来。”


    片刻，嫪毐弓腰入室，跪伏：“王爷。”


    “抬头。”


    嫪毐抬头，强作镇定。


    “吕不韦荐你入宫，许了你什么好处？”百善问。


    “并无好处，相爷只说太后身边需人……”


    百善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目光平视：


    “你当我是傻子？一个市井之徒，若无特别之处，吕不韦会荐你入太后宫？”


    嫪毐冷汗渗出：


    “小人……小人只是会些推拿手法，太后有肩疾，相爷让小人试试……”


    “推拿？”百善冷笑，“那‘转轮之术’，也是推拿？”


    嫪毐伏地，不敢答。


    百善站起，走回案后：


    “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从明日起，你去后园掏粪。”


    嫪毐猛抬头：“掏……掏粪？”


    “府中马厩、茅厕，每日清理，粪尿运到城外农庄。”


    百善语气平淡，


    “做得好，有饭吃；做不好，鞭子伺候。下去吧。”


    嫪毐嘴唇哆嗦，想说什么，见百善已低头看图，只得磕头退出。


    管家候在门外，低声：“王爷，此人……”


    “盯紧他。”百善道，“若与府外人接触，报我。若试图逃走，打断腿。”


    “诺。”


    夜深，百善吹灯歇息。


    躺在榻上，睁眼望梁。


    嬴政纳芈华，这倒挺正常。


    吕不韦这时候塞嫪毐入宫，图什么？


    试探？安插耳目？还是……想复刻历史？


    他想起历史上那个嫪毐，想起那场宫变，想起嬴政不得不诛杀两个同母弟。眼神转冷。


    既然他来了，这些腌臜事，就别想发生。


    次日寅时，百善起身练戟。


    庭院中，雪亮银光破开晨雾。


    白虎趴廊下看，尾巴轻甩。


    练完，沐浴，换衣。管家报：嫪毐已起，正由老仆领着认工具。


    百善点头，出门上朝。


    朝会上，李斯呈上特许专营细则，廷尉呈新修律章，治粟内史报各地粮仓储备。


    嬴政一一过目，提出几处修改，发回重拟。


    又议西征筹备：粮道怎么设，民夫怎么征，羌氏部落的情报是否准确。


    退朝后，嬴政留百善、蒙恬、李斯、王绾等重臣，议北疆都护府具体建制。直至午时方散。


    出宫时，遇吕不韦车驾。吕不韦下车，拱手：“武承王。”


    百善还礼：“吕相。”


    “听闻王爷从太后处要走了嫪毐？”吕不韦笑容和煦，“那厮粗笨，怕伺候不好王爷。”


    “无妨，府中缺个掏粪的，他正好。”百善道，“吕相荐的人，想必力气足。”


    吕不韦笑容微僵，随即恢复：


    “王爷说笑。不过是个寺人，王爷用得顺手便好。”


    顿了顿，


    “王爷北疆大捷，又救驾博浪沙，功高盖世。只是如今四海渐平，王爷也该享享清福，多留咸阳，与陛下共治天下。”


    百善看他：“吕相意思是，我该交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