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钟鸣三响，宫门次第洞开。


    群臣黑袍进殿，步履压着节拍，靴底摩擦石面，沙沙声汇成一片。


    嬴政端坐帝台，冕旒垂面，玄衣纁裳，手按鹿卢剑柄。


    百善立阶下首，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无纹深衣，腰间佩刀。


    白虎伏在殿外丹墀下，阖目假寐，尾尖偶尔扫动。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浪撞上殿柱。


    “起。”嬴政开口，音不高，压得住殿内回音。


    李斯出列，捧简奏报巡游期间朝务概要。


    语速平直，条陈清晰：各郡粮赋、刑狱要案、工程进度、边关军报。嬴政听着，偶尔颌首，手指在御案沿轻点。


    奏毕，嬴政开口：“朕离咸阳数月，观六国故地，有三事当急行。”


    殿内静极，呼吸可闻。


    “其一，商事。”


    嬴政目光扫过台下，


    “齐地豪商，拥财巨万，交通地方，隐成势力。即日起，设‘专营司’，隶治粟内史。盐、铁、酒、马四项，行特许制。”


    “商贾欲经营者，需向司署请牒，纳押金，订契约。价由官定，量由官核，税抽三成。无牒私贩者，货没官，人戍边。”


    廷尉出列：“陛下，此律当入《秦律·市廛章》。”


    “准。”嬴政道，“细则，李斯会同治粟内史、少府，十日内拟呈。”


    “其二，教化。”嬴政续道，


    “旧楚、齐地，私学未绝，多讲《诗》《书》，暗讽朝政。应速将大秦学宫扩展过去。另发现私授六国史、妄议国政者，罚徭三年。检举者，赏钱五千。”


    博士仆射淳于越欲言，被身旁同僚拽袖制止。


    “其三，水利徭役。”


    嬴政手指在案上划了一下，


    “关东诸郡，水渠年久失修，旱涝频仍。今冬明春，征发徭役，修颍川鸿沟、泗水堤防。”


    “以‘以工代赈’法，服役者日给粟三升，钱五文。怠工逃役者，律法伺候。此役由内史腾总领，各郡守协办。”


    内史腾出列：“臣领旨。”


    嬴政顿了顿，看向殿外：“军务。蒙恬。”


    “臣在。”蒙恬跨步出列，甲叶轻响。


    “北疆都护府人选，朕已定。由李信暂领都护。各大营虎贲军归队，“兵者，国之大事。武库、粮秣、马匹，需足额配给。”


    “少府章邯。”


    “臣在。”


    “与治粟内史协办，两月内，西征军需需齐备七成。”


    “诺！”


    嬴政起身，冕旒晃动：


    “诸卿，大秦疆土，非仅刀兵可定。治民如治丝，需耐性，亦需决断。今日所颁三政，乃开端。望诸卿用心。”


    “臣等谨遵圣谕！”


    退朝钟鸣。百官躬身退出，步履比入殿时急了些。


    嬴政下阶，走到百善身侧：


    “随朕去暖阁。有些细务，需与你议。”


    百善点头，两人从侧门出殿。白虎睁眼，抖毛起身，跟在十步外。


    暖阁在章台宫后殿，不大，陈设简朴。


    嬴政屏退侍者，解了冕旒扔在案上，松了松衣领。百善自去炭盆边烤手。


    “坐。”嬴政指对面席，“早朝那些，你觉得如何？”


    “特许专营，可敛财，可控商，也可安民。”百善坐下，“但执行起来，需防官吏与商贾勾结，低价请牒，高价私售。”


    “已想到。”


    嬴政推开一卷竹简，上面墨迹新干，


    “特许契约里加了三条：一，经营满三年无过者，可续牒；二，若市价波动超两成，官署有权平抑；三，每季需报账目，接受核验。违规一次，罚没押金，夺牒；两次，戍边。”


    百善挑眉：“够狠。”


    “不狠，镇不住那些积年巨贾。”


    嬴政递过另一卷，


    “官学导引，你当初提的‘讲实用，去虚文’，我让博士们拟了课目：秦律释义、农时稼穑、基础算数、简易工技。每郡先设一处，试半年。”


    百善扫了几眼：“可。但博士人选要紧，若找些迂腐老儒，不如不办。”


    “已令各郡守举荐，需有实绩，且通过咸阳考核。”


    嬴政揉了揉眉心，


    “最难是水利徭役。关东民力已疲，再征发，恐生怨。”


    “以工代赈，给粮给钱，问题不大。”百善顿了一下接着道，“关键在监督。若官吏克扣粮钱，或逼迫过甚，好事变祸事。”


    嬴政沉默片刻：“让御史台派人，暗巡各工地。发现贪渎，立斩，家产充公。”


    百善点头：“该如此。”


    侍者送膳：粟米饭，炖羊肉，藿菜羹，一壶温酒。两人对坐吃。嬴政吃得快，百善细嚼慢咽。


    “芈华已入宫，暂居兰林殿。”


    嬴政忽然道，


    “太后给了两个老宫人教导礼仪。下月吉日，行册封礼，定为八子。”


    百善夹菜的手顿了下：“八子？起步不低。”


    “她担得起。”


    嬴政喝了口酒，


    “昨日考她秦律，能背《田律》《仓律》主要条目，且能说清‘失期当斩’在水利役中如何适用。后宫诸女，无人及此。”


    百善没接话，低头扒饭。


    “晚膳去太上皇宫，太后念叨你几次了。”嬴政道，“穿正式些，别这副武夫样。”


    “知道。”


    饭后，嬴政批简，百善告退。


    出宫回府，沐浴更衣，换了身鸦青深衣，玉带钩，佩玉玦。


    对铜镜照了照，皱眉，又解了玉玦扔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