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赵王最后一丝侥幸。


    “所以，这笔‘花销’，”


    “我们不仅得给，还得尽快给，悄无声息地给！要用这笔钱，堵住秦国的嘴，把这件事彻底烂在肚子里！让李牧将军回来，让这件事就像从未发生过过！”


    他看向赵王，眼神充满了无奈和决绝：


    “大王，忍一时之辱，方能图将来。此刻与秦国撕破脸，我们毫无胜算，只会加速灭亡啊！”


    赵王呆呆地坐在那里，廉颇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灵魂上。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这不是选择，这是唯一的生路，一条屈辱的生路。


    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微不可闻：


    “......寡人......准了。老将军，此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置。需要多少金帛粮秣，去府库支取......务必，将李牧将军......换回来。”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身体一软，直接从王座上滑落，晕倒在地。


    “大王！”廉颇和宦者令同时惊呼，扑上前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宦者令尖声呼唤着太医，内侍们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赵王迁抬往寝宫。


    廉颇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又想起姚贾那嚣张的嘴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怒火涌上心头。


    “秦国！百善！”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泄愤怒的时候。


    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必须立刻去办这件事，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满足秦国的贪婪，换回李牧，保住赵国最后的脸面和希望。


    ......


    与此同时，咸阳的“大秦文道学宫”奠基仪式正式举行。


    咸阳城东，渭水之滨，新辟的学宫工地已平整出广阔地基。


    黑压压的人群从宫门一直蔓延到河岸，秦国百姓扶老携幼，各国使节衣冠楚楚，游学士子长衫纶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刚刚奠下基石的空地，以及空地前方临时搭建的高台。


    吉时已到，号角长鸣。


    王室仪仗率先开路，玄色龙旗在风中舒卷，如同黑龙翔空。


    手持长戟、腰佩短剑的郎官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肃清出一条直通高台的宽阔御道。


    嬴政的王驾缓缓行来。


    他并未乘坐沉重的辇车，而是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身着玄色礼服，头戴冕旒，腰佩代表秦王的鹿卢剑。


    紧随其后的，是荀况的马车。


    这位新任学宫祭酒，封兰陵君，端坐车中，透过掀开的车帘，平静地观察着这秦国的气象。


    他的弟子们步行跟随，脸上带着激动与些许不安。


    而在王驾侧前方，一骑突出，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百善。


    那个立过无数战功的男人，已经成为大秦所有人的偶像。


    片刻之后，来到高台之上，嬴政下马，步履沉稳地登上最高处。


    荀况在其侧后方落座。百官按文武品阶分列台下左右。


    百善则按锏立于嬴政王座之旁，如同蛰伏的凶兽，守护着他的君王，也震慑着所有心怀叵测之辈。


    “吉时已至——奠——基——” 司礼官拖长了声音，高亢的唱喏穿透云霄。


    嬴政迈步上前，早有内侍奉上一柄系着红绸的新铸铁锹。


    他接过，走到那块巨大的青黑色基石旁，挽起袖口，毫不犹豫地掘起第一锹泥土，奋力扬在基石底部。


    动作干脆，力量充盈，引得台下观礼的秦民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紧接着，嬴政转身，面向台下万千民众，朗声开口，声音清越而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自今日起，大秦文道学宫，立！”


    他手臂一挥，指向那片广阔的土地：


    “吾愿，天下才俊，无论出身，无论国籍，凡有真才实学者，皆可入此学宫，研讨学问，砥砺思想！为终结这数百年战乱，为华夏一统，为开创万世太平之基业，贡献才智！”


    话音落下，早已准备好的虎贲锐士们抬上一筐筐饱满的粟米、麦穗，一坛坛醇香的美酒，一匹匹光洁的绢帛。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抓起谷物，捧起美酒，展开绢帛，象征性地撒向、泼洒向、覆盖向基石周围。


    这是古老的仪式，祈求学宫未来富足、文运昌隆。


    轮到荀况时，他缓缓起身，并未取用那些象征财富的五谷绢帛。


    他走到台前，从紧随其后的弟子手中，郑重接过一捆捆精心鞣制、书写工整的竹简。


    他俯身，将这些竹简，一本本地，整齐地码放在那块冰冷的基石之旁。


    阳光洒在竹简上，映出墨迹的沉光。那是他毕生心血的部分著作，《劝学》、《修身》、《天论》……代表着知识与思想的重量，象征着文明与传承的火种。


    这一幕，让台下许多来自山东六国的士子们神情震动，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秦王此举，不仅仅是兴建一座学宫，更是向天下昭示了一种超越邦国界限、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气魄！


    这与他们过往听闻的“虎狼之秦”的形象，截然不同！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盛大的景象之下，暗流汹涌。


    人群中，各国细作伪装成的商贾、仆役，无一不皱眉苦脸，可以想象，接下来大秦要东出必然是面对的四国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