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嬴政与百善两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


    两人静默地守在龙榻前，目光紧锁在子楚苍白但已趋于平稳的面容上。


    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逝，只有子楚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证明着那场与死神的搏斗取得了暂时的胜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子楚的眼睫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饱经风霜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带着病态的浑浊，却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光彩，比施针前那死寂的灰败已是天壤之别。


    “父王！”嬴政立刻俯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沙哑。


    “大王。”百善也凑近前，仔细观察着他的气色和眼神。


    子楚的目光缓缓移动，先落在嬴政写满关切与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随后，他看向百善，喉咙动了动，发出清晰的声音：


    “感觉松快多了，胸口那股憋闷压着石头的感觉没了......百善谢谢你。”


    百善心中一块大石也算落地，他沉稳回应：


    “大王待臣为子侄，此乃臣分内之事。”


    “恭喜大王，难关已过。”


    “心脉淤塞已通，元气亦被强行稳固。但此次损耗极大，犹如大病初愈，需极其谨慎。”


    他念头一转，语气带着告诫的意味：


    “臣即刻为您开具调理汤药，此药方乃臣精心调配，旨在固本培元，滋养心脉。”


    “只要大王严格遵守医嘱，安心静养，不再劳心劳力，不受外事惊扰，按时服药，精心调摄，凭借此药与大王自身根基，延寿一二十载，并非虚言。”


    “但是！切记，万万不可再如以往般操劳国事，忧思过度！”


    “若再耗费心神，损耗这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元气，则前功尽弃，恐......恐仅有寥寥一两载之数了。望大王慎之，重之！”


    百善半真半假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子楚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对生命的渴望，有对权力的不舍，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丝释然。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嬴政那张日益坚毅、已初具雄主气象的脸上，忽然，他笑了起来，笑声虽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豁达与欣慰。


    “哈哈……好……好！”


    子楚看着嬴政，眼中满是赞赏与骄傲，


    “有政儿在！寡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刚毅果决，明察善断，知人善任。”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托付的意味：


    “往后，这大秦的江山，这扫灭六国的宏图就靠你了。”


    “政儿，勿要让父王失望，也勿要让列祖列宗失望。”


    嬴政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眼眶泛红，声音铿锵如铁：


    “父王放心！儿臣定恪守教诲，励精图治，必使我大秦东出函谷，扫平六合，完成一统天下之伟业！父王只需安心静养，看儿臣如何执掌这大秦乾坤！”


    子楚满意地闭上了眼睛，疲惫再次袭来，但他嘴角却带着安心的笑容，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不再有之前的窒碍与痛苦。


    嬴政轻轻为父亲掖好被角，与百善对视一眼，两人悄然退出内殿。


    站在殿外廊下，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嬴政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一夜的紧张与疲惫仿佛被这晨风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责任感和昂扬的斗志。


    “善，”


    嬴政没有看百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父王的安危，暂时无忧了。接下来，该处理外面的狂风暴雨了。”


    百善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眼中锐气重现：


    “五国合纵？来得正好！正好用他们的血，让天下见识一下什么叫千古一帝嬴政！”


    嬴政闻言回头捶了一下百善，笑道，


    “你小子竟敢直呼本太子之名！”


    “啧，夸你还不乐意，不夸了。”


    嬴政白了他一眼，随后压下笑容沉声道，


    “传令！”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偏殿，召丞相吕不韦、上姚贾、宗正赢溪议事！”


    “诺！”阴影中，一名黑冰台锐士低声领命，悄然退去。


    ......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偏殿。


    殿内陈设简洁，气氛凝重。


    嬴政端坐于主位，虽面容稚嫩，但眉宇间已具威严。


    其下首，丞相吕不韦正襟危坐，面色沉静，目光深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百善则随意许多，斜靠在椅背上，把玩着腰间一枚虎形玉佩。


    客卿姚贾垂手恭立，眼神灵动，透着精明与干练。


    宗正赢溪，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者，代表着嬴氏宗室的态度，此刻亦是眉头紧锁。


    嬴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在殿内回荡：


    “据可靠消息，赵国廉颇已集结二十万精锐于邯郸，自任联军主帅。”


    “韩、楚、燕、齐四国均已响应，各自调兵遣将。韩出兵五万，楚出兵八万，燕出兵五万，齐出兵七万。”


    “合计四十五万大军，号称百万，不日便将汇聚，兵锋直指函谷！诸位，皆我大秦股肱，有何对策，尽可畅所欲言。”


    他目光首先投向吕不韦：


    “仲父，你乃文臣之首，总揽国政，有何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