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1章故人,陆峥在档案馆

作品:《谍影之江城

    陆峥在档案馆待了四天才把老鬼要的材料找齐。


    不是材料太多。


    是他在躲。


    四天里他只在每天凌晨回一趟临时住处换洗,其余时间把自己埋在二楼东南角那间恒温恒湿的特藏室里。老鬼给他配了一把钥匙,没问他要找什么,也没问他什么时候还。


    陆峥知道自己应该专注。


    “深海”计划的安保方案还差最后三套应急预案没有敲定。沈知言实验室的防火墙在四十八小时前刚刚抵御过一次DDoS攻击,马旭东熬了两个通宵,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夏晚星那边的反馈也不乐观——她跟踪的那条商业往来线索,在高天阳的账户里兜了三圈,最后指向一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所有人都很忙。


    只有他把自己关在落满灰尘的特藏室里,一页一页翻那些发黄的卷宗。


    卷宗是1987年的江城工业局人事档案。


    他父亲的。


    陆铮。


    这页纸他三天前就找到了。


    薄薄一页半,手写体蓝黑墨水,钢笔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父亲那年三十二岁,从南京调任江城工业局技术科副科长,专业特长栏填着“机械制造与自动化设备维护”,家庭住址栏填着“江城西城区柳林街17号院家属楼3单元402室”。


    那是陆峥出生前一年。


    也是他父亲“因公殉职”前四年。


    陆峥把这页档案复印了一份,原件归还原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些。


    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六岁。


    六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记住母亲在殡仪馆哭到晕厥,记住院子里的大人们用那种“这孩子真可怜”的眼神看他,记住父亲单位送来的抚恤金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母亲数了三遍,然后把它锁进五斗橱最深的抽屉,再也没打开过。


    他没记住父亲的脸。


    家里甚至没有一张父亲的单人照片。唯一一张全家福在他八岁那年搬家时弄丢了,母亲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眶说丢了就丢了,以后别找了。


    他后来真的没找。


    直到老鬼说:“夏明远可能没死。”


    直到他接过“深海”计划的安保任务,第一次踏进江城。


    这座城市认得他。


    他离开时六岁,回来时三十四岁。二十八年足够把柳林街17号院拆成商业综合体,足够把母亲头上的黑发染成灰白,足够把一个人对父亲的记忆磨成一页薄薄的档案。


    但不够让他不想起。


    陆峥把复印页折成小方块,塞进记者证的内夹层。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特藏室没有窗户,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腕表指针指向九点十七分——他错过了和夏晚星约好的电话时间。


    手机屏幕亮着三通未接来电。


    他按灭屏幕。


    把钥匙还给老鬼时,老鬼正在一楼阅览室整理当天归还的旧报纸。他戴着那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从镜框上方看过来,没有问他这四天找到了什么。


    只说:“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峥说:“好。”


    他走出档案馆大门。


    江城十一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长江边特有的、湿漉漉的冷。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刚吸第一口,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陆峥。”


    不是问句。


    陆峥把烟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


    “你谁?”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柳林街17号院。”那个声音说。


    “家属楼3单元402室。”


    陆峥的手指顿住。


    那是他二十八年没有对人说过的地址。


    “……陈默?”


    电话那头没有否认。


    “明天下午三点,”陈默说,“江城刑侦支队,我办公室。”


    他顿了顿。


    “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陆峥站在档案馆门口,握着那枚按灭的半截烟蒂。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的夏天。


    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树干上刻着两个人用铅笔刀划下的名字。


    左边是“陆峥”,笔画歪歪扭扭,是他刚学会写自己名字那年刻的。


    右边是“陈默”,刻得比他深,也比他工整。


    他已经忘了那些字后来怎么样了。


    就像他忘了柳林街17号院后来被拆成了什么样子。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陆峥把车停在江城市刑侦支队对面的临时车位上。


    他没急着下车。


    隔着挡风玻璃,他看着那栋十二层的灰白色建筑。


    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种和陈默重逢的场景。


    会议室。审讯室。某个命案现场的警戒线外。或者干脆是在街头擦肩而过,他需要靠警服辨认,陈默需要靠他主动开口。


    他没有演练过陈默给他打电话。


    用那种他八岁之后就没听过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


    “柳林街17号院。家属楼3单元402室。”


    不是套话。


    不是陷阱。


    是陈默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


    也记得你是谁。


    三点整。


    陆峥推开刑侦支队三楼副支队长办公室的门。


    陈默站在窗边。


    他比陆峥记忆里高了很多,宽了很多,肩膀把警服撑出坚硬的轮廓。侧脸对着门,下颌线条像那年梧桐树干上刻的名字一样,很深,很硬。


    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


    “陆峥。”


    还是昨晚电话里那个声音。


    没有“好久不见”。


    没有“你这些年去哪了”。


    只是像二十八年前他们还在柳林街17号院的梧桐树下,他喊一声,另一个回头。


    陆峥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


    “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他说,“比我预想的高。”


    陈默终于转过身。


    陆峥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八年前那个瘦得脱相、跟在自己身后捡玻璃弹珠的小男孩,如今眼角有了细纹,眉骨上多了一道旧疤,嘴唇抿成一条不苟言笑的直线。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黑得很深。


    像梧桐树下被他们用铅笔刀划过的那块树皮,雨水浸进去,怎么晒都晒不干。


    “坐。”陈默说。


    他自己没有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陆峥面前。


    陆峥没有动。


    “这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他绕过办公桌,在陆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案卷的桌子。


    二十八年后第一次面对面。


    “我爸死了。”陈默说。


    陆峥的瞳孔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1987年11月19日。”


    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归档三年的结案报告。


    “江城工业局技术科科长陈兆年,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接受组织审查期间,于1987年11月19日凌晨,从工业局家属楼6号楼天台坠落身亡。结论是畏罪自杀。”


    他顿了顿。


    “那一年我七岁。”


    陆峥沉默。


    1987年。


    他父亲死后的第三年。


    “你爸……”陈默看着他,“他叫陆铮。”


    不是问句。


    “1984年3月12日,江城西城区柳林街与建设路交叉口,一辆失控的卡车冲上人行道。陆铮推开了一个七岁的男孩,自己被撞出去十二米。”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


    “那个七岁男孩是我。”


    陆峥没有说话。


    二十八年。


    没有人告诉过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母亲只说“因公殉职”,单位只说“意外事故”,抚恤金发了、追悼会办了、骨灰盒葬进了城西烈士陵园。


    没有人说那辆卡车是怎么失控的。


    没有人说父亲推开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曾经想过,那个孩子应该和他同岁,应该也在某个院子里长大,应该也念书、工作、成家。


    他唯独没有想过——


    那个孩子叫陈默。


    “你一直知道。”陆峥说。


    陈默没有否认。


    “我知道救我的那个人叫陆铮,”他说,“知道他有个六岁的儿子叫陆峥,住在柳林街17号院3单元402室。”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儿子后来去了哪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粗砺,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枪和卷宗磨出来的。


    “1987年我爸死了以后,我妈带我搬离了柳林街。她改嫁了,继父姓陈,我就跟着姓了陈。”


    他的声音低下去。


    “她把我爸所有的照片都烧了,不让我提过去的事,不让我回柳林街,不让我打听任何人。”


    “她说,忘记才能活下去。”


    陆峥看着他。


    陈默没有抬头。


    “我记了二十八年。”他说。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


    走到陆峥面前。


    一米七八的男人。


    一百五十斤的体重。


    警服上的肩章、胸徽、臂章加起来不到三百克。


    但他此刻站在那里。


    像一个七岁男孩。


    站在1984年3月12日的柳林街口。


    看着一个陌生的叔叔把自己推开。


    看着那辆失控的卡车撞上那个叔叔的身体。


    看着血从那个叔叔的脑后渗出来,在初春还结着薄冰的路面上洇成深红色的一摊。


    他蹲下来。


    那个叔叔还睁着眼睛。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他凑近去听。


    那个叔叔说——


    “小峥……”


    他在喊自己的孩子。


    他在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自己救了谁。


    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陈默站在陆峥面前。


    二十八年来第一次。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


    抬得很慢。


    像那年梧桐树下,他把从家里偷出来的玻璃弹珠分给陆峥一半,伸出手时也是这样慢。


    “对不起。”他说。


    那只手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


    陆峥看着他。


    二十八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捡弹珠的男孩,如今比他高小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但那双手没有变。


    虎口有茧,掌心有薄汗。


    像那年把玻璃弹珠塞进他手里时一样。


    陆峥伸出手。


    握住了。


    陈默的肩胛骨在他掌心下轻轻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那堵墙慢慢卸下力道。


    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此刻终于漏下一线薄薄的日光。


    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堆案卷的塑料封皮上,反出细碎的白。


    陈默抽回手。


    他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陆峥。


    “我爸不是自杀。”他说。


    陆峥看着他的背影。


    “1987年11月18日晚上,有人来过我家。”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条不需要佐证的事实。


    “我妈不记得了。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有人来通知,说我爸跳楼了。”


    他顿了顿。


    “但我记得。”


    “那天晚上下了雨,那个人没有打伞,站在楼道里和我爸说话。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陈默转过身。


    他看着陆峥。


    “他说:陈科长,你儿子很聪明。”


    陆峥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天凌晨,”陈默说,“我爸从六号楼天台跳下去了。”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日光从窗边斜过来,把那道二十八年前的旧疤映成淡金色。


    陈默没有再说话。


    陆峥也没有。


    他们隔着这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


    隔着1987年11月18日那夜谁也没有看清的脸。


    隔着柳林街17号院梧桐树下,两个男孩用铅笔刀刻在树干上的名字——


    左边是陆峥。


    右边是陈默。


    那些字后来被拆掉了。


    它们和整条柳林街一起,变成2003年城市规划档案里的一行备注:“已拆迁,原址改建商业综合体。”


    但它们没有被忘记。


    陈默记得。


    陆峥也记得。


    “那个人,”陆峥开口,“你后来见过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从窗边走过来,重新坐回办公桌后。


    拉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


    取出一只档案袋。


    封口是新的,没有拆过。


    他把档案袋放在陆峥面前。


    “三个月前,”他说,“有人把它寄到刑侦支队。”


    陆峥看着那只档案袋。


    封面上没有寄件人地址。


    只有一行打印体字:


    “陈兆年案·补充证据”。


    “我没有拆。”陈默说。


    他顿了顿。


    “我在等你来。”


    陆峥拿起档案袋。


    封口处贴着的透明胶带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折光。


    他用指甲划开封口。


    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黑白照,边角泛黄,拍摄年代至少在三十年以前。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静。


    女人梳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男人的脸陆峥认识。


    那是他父亲陆铮。


    二十八年前殉职的江城工业局技术科科长。


    女人的脸他不认识。


    不是他母亲。


    第二张是彩色照,拍摄时间标注在背面——2023年9月17日。


    三个月前。


    照片上是一个老年妇人。


    银发,瘦削,穿深灰色开衫,站在一座老旧的居民楼下。


    她没有看镜头。


    她在看楼上某一扇窗户。


    陆峥翻转照片。


    背面有一行手写字迹。


    蓝色圆珠笔。


    笔迹很老。


    像握笔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字。


    “陈科长,你儿子很聪明。”


    “但你不知道你妻子也怀孕了。”


    “她叫夏晚星。”


    陆峥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日光从窗边一寸一寸挪过来。


    落在那行蓝黑色的字迹上。


    像1987年11月18日那夜的雨。


    淋湿了那个戴鸭舌帽的***在楼道里说出的第一句话。


    也淋湿了二十八年后,这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里,两个柳林街男孩重逢时,谁都没有说出口的——


    故人归处。


    窗外,江城十一月的天终于放晴了。


    很薄的一层光。


    把陈默眉骨上那道旧疤映成淡金色。


    他没有问陆峥在看什么。


    他只是在陆峥起身离开时,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很轻地说:


    “她很像你。”


    (第01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