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月见酒楼的炸酥糖是一绝。”


    九方嘉狐语气平淡，那张妖艳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不羁地坐在姬野清面前的桌案上，丝毫不嫌桌上的油腻污渍沾染衣衫，两条洁白的玉腿随性地晃动。


    还挺讲究，她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应是他腰上的香囊传来的。


    姬野清咽下口中融化的炸酥糖：“若是酒楼倒了，殿下还能上哪寻此等美味？”


    “我可是这天下最得宠的皇子，要什么没有？没了，再叫人拟着方子做就是，”他傲慢地扬起下巴，理所应当道，“更何况我可看不上这等凡物，连兄长的茉莉花糕都不如。”


    姬野清不置可否，淡然一笑。


    九方嘉狐得不到想要的反应，白润的小脸腾地烧起薄红。


    “你叫什么名？方才是你躲在暗处偷看我吧！”九方嘉狐突然嗔怒地猛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好大的胆子，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小民的名字不足挂齿。”姬野清轻飘飘地接道。


    真不想和这种不讲道理又金尊玉贵，视礼法如无物的男子打交道。


    左右她在洛阳深居简出，这小皇子年纪尚轻，从未见过她的真容，随便编个假名也能糊弄过去。


    就像之前糊弄那对兄妹。


    他微微俯身，旁若无人地压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淡色的眼眸里满是愤懑，压低声音道：“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哪怕我在此杀了你，你又如何能奈何我。”


    九方嘉狐顿了顿，戏谑道：“除非你能说出让我认同的理由，我便不计较这次不敬的冒犯。”


    姬野清用余光瞟了一圈，周围无人关注这边的情况。


    她和齐司婆子专门挑在隐蔽的转角，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姬野清垂下眼睑，看着他那晃动的高跟革鞋，平整的皮革溅上几滴血液，已经干涸了。


    “拟着做的……又怎么能替代呢……”


    她自嘲道：“有些东□□一无二到这辈子只得一次……往后纵有千般手段，也找不回来了。”


    “小民曾经也有一双鞋，是母亲送的生辰礼，可惜……被我弄脏了……”


    “不过一双鞋罢了，再买不就是了?”


    “替代之物又如何比得上本尊呢。”


    姬野清摇头：“再买的便不是那双了，你还小，怎么能懂呢。”


    正如她送出的桃花羹，如今物是人非，没了姜离，吃着也是无味，只余心痛。


    九方嘉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声音陡然拔高：“神神叨叨的，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他最讨厌被当作小孩看待了。


    九方嘉狐冷笑一声，语带玩味：“我知道你姓甚名谁，也知道你是谁。”


    姬野清有些意外，面上却滴水不漏：“哦？”


    “你是冲着丹砂会头筹来的，是近年生意风生水起的白岩巴悄悄收的养女，白野清。”他那双狡诈的狐狸眼弯了弯，透出几分志得意满。


    “……”


    姬野清暗暗松了口气。


    野清这个名在大虞很常见，看来她的真实身份并未被发现。


    说起来，也不知道金育现在如何了。


    希望她能像她一样活下去，找个地方好好活着。


    九方嘉狐见她面色微变，愈发得意，俯身凑到她耳边：“知道吗，这丹砂会是我办的，你们这些斗筲小民别想瞒我。”


    “本来想挑点成色好的丹砂当生辰礼献给父皇炼丹，没想到竟能撞见这么有趣的事……”


    他自觉占了上风，更是得意忘形，今日既能搅皇兄的乱，又能看到一出大戏，他愈发兴奋。


    九方嘉狐侧头看向楼上，话锋一转：“四楼那两个蠢货打得要死要活，最大的受益人，不就是白岩巴和你这个养女么？”


    “想在这一箭双雕？我可不同意，那多没意思……”他幽幽地盯着姬野清，那淡色眼瞳跟扑蝶的狐狸没区别，“我还等着看你们在丹砂会上大打出手呢，也好让我沾沾光。”


    姬野清迎上他那双闪着残忍光芒的眼睛，心中了然。


    这位小皇子恐怕等着她们这些商户自相残杀，叫他好找个由头耍耍皇室威风。


    “所以殿下励精图治，小民这些还未收到丹砂会请帖的，都被摸透了底。”姬野清语气不卑不亢，这并不是值得惊讶的事，“殿下受累了。”


    “哼，知道就好。”九方嘉狐拍了拍手，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终于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他叼起一根炸酥糖，嘎吱嘎吱地咀嚼着。


    末了，他随手擦去嘴角的碎渣，冷不丁抛下一句：“你要是拔得头筹，我就送你双鞋，省得哭丧个脸叫人不爽，但你要是输了，我就治你的罪。”


    姬野清斟满茶，浅尝一口，又新倒了杯，推给九方嘉狐。“这还真是让小民心惊胆战。”


    “那么我也有一物想献于殿下，不知殿下可否赏脸。”


    “贿赂？”九方嘉狐斜眼睨着那杯茶，语带轻蔑，“我见过的奇珍异宝比你喝的茶都多，别拿那些滥竽充数的废物出来浪费我的时间。”


    “不，这绝对是件宝物，但殿下要是杀了小民夺宝，也就没机会在丹砂会上看这出戏了。”


    九方嘉狐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当酒楼老板礼同运满头大汗，姗姗来迟时，这场足以震动全洛阳的风波，已经处理得滴水不漏，完美得寻不出一丝破绽。


    齐司婆子雷厉风行，从后门指挥打手们威逼利诱，三楼那些目击了混乱的食客纷纷三缄其口。


    再上四楼，把昏死的余灰与余溘如死狗般拖走，余溘的臼齿断了半截，血液几乎染红了整个下巴，打手从他嘴里掏出半块卡在喉咙的瓷片，口腔粘膜被划得稀烂，像溃烂的西红柿，几乎看不出原状。


    余灰的一只眼窝里插着另半截瓷片，眼球像粉圆一样软糯地被分成两半，软塌塌地伏在眼窝里。


    原本怒火中烧，誓要讨个说法的九方阳空与九方礼，在看到桌上那封字里行间暗喻某些人擅用巫蛊的密信时，瞬间如坠冰窖，满腔怨愤当即偃旗息鼓。


    九方礼只得悄悄解决掉那些从五楼后门狼狈逃窜的客人。


    要么妥善安抚，要么暗中处理，那批惹祸的珍兽也被尽数买断，一时间倒也无人敢在外碎嘴。


    这场酒楼大混乱，就像没发生过一样，除了月见酒楼因为技术故障的原因歇业一阵。


    姬野清回到主家宅邸时，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放松没多久，又马不停蹄地赶去谒见白岩巴。


    白岩巴负手立于窗前，她感叹道：“没想到阴差阳错间，竟然误打误撞地和九方嘉狐搭上线，你还真是胆大如牛。”


    立在一旁的野清神色沉静，低声应和：“家主，此事焉知非福，最不乐观的是，以目前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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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看，二余已无退路，或许他们会不计前嫌，再结同盟。”


    “我安插的眼线刚传来消息，”白岩巴捻起一根落下的发梢，在食指上绕圈，“那两人即便身负重伤，此刻也屏退左右，正聚在一起秘密谋划些什么，看来被逼到生死绝路的人，动作总是最快的。”


    野清眼中带上些狠厉之色：“是时候叫那些贪婪的散户去撕咬这块送上门的肥肉了。”


    白岩巴叹息一声，活生生看见二余的惨状，于她而言也有些不忍，但这是她必须跨过的阻碍。


    为了接下来的计划，为了她的梦想。


    化为厉鬼也要继续走下去。


    她当初看中姬野清，就是从她眼中看到某种执着，一种狠辣的决绝，这对她而言才值得培养。


    事到如今，若是她滥好人，反而好笑。


    “接下来的时日……”野清躬身行礼，神情肃穆，“还请家主拨出一处僻静角落，让我与工匠们闭关居于一隅。”


    “若要在丹砂会上一战成名，除了削弱对手，还必须锻出极品丹砂。”


    白岩巴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灼灼：“那是自然，野清，你从未让我失望过，这次……想必也是如此？”


    “家主尽可信任于我。”


    姬野清终于和那些工匠再次见面，她之前带去的算纸不知道派没派上用场。


    姬野清看向一旁正在调试仪器的王匠，朗声道：“之前因琐事耽搁了许久，不知王匠对那件罗盘的改进，可有高见？”


    王匠放下仪器，她谦逊有余道：“并不敢称高见，只是根据纸上的计算做了些微调，使其指向更为精准。”


    “多谢王匠。”野清拱手致意。


    “接下来，我希望诸位全力助我研磨新采的丹砂，想必有诸位在侧，色如流霞的帝王红砂也不在话下。”


    “小菜一碟，你可放心交托于我们。”工匠们爽朗大笑，她们自信地朝姬野清比了大拇指。


    王匠欣慰地凝望着那些女人，她和她们可是家主的利剑，又有什么困难可以阻挡她们。


    她自豪地挺起胸膛：“哈哈，研磨萃取乃是我们的拿手好戏，有什么难题能挡住我们这些一顶一的好女子呢？”


    姬野清含笑不语，她伸出手与王匠碰拳。


    这就是女人之间不必言明的默契。


    随后的日子里，灼热的炉火彻夜不熄。


    经历了一次次近乎苛刻的打磨，反复清洗。


    再到利用重力分层的水飞法，用纱网层层过滤，去芜存菁，淘洗杂质。


    终于，最后一次过滤结束，以四龙脉原矿为基底的帝王红砂诞生了。


    它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火炎般的光泽。


    在极度浓郁的艳红色的衬托下，流星般的细密矿闪愈发璀璨夺目。


    “这便是，帝王红砂。”姬野清赞叹不已。


    王匠轻轻拂去眼角泪水：“能看到如此珍品，而此等珍品出自自己手下，真是死而无憾！”


    “小声些，她们都累倒了。”


    姬野清慈爱地一一看过那些躺得七歪八倒的工匠们，她心中腾升起酸麻的胀痛感。


    姜离，我有把你的夙愿传递下去吗。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遗忘了你，我也绝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她天不怕地不怕，想让奇术传下去，想要一窥工匠登峰造极之巅。


    现在由我来替你传递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