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溘本来把雅间订在五楼，奈何今日小厮告知他，不成了。


    一位大主顾突然包场五楼。


    他若愿意改间，可以折价把四楼最大的雅间包给他。


    算了，四楼也成。


    余灰照旧插翅难逃，这可是四楼，狗急跳墙，不死也伤。


    他端坐主位，案上八雅海错，珍馐罗列，琳琅满目，叫人垂涎欲滴。


    余溘瞥见门缝轻启，下意识含着笑意招呼，垂在案下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打暗号。


    “余兄来啦？怎的这样晚，快来，快来坐——”


    话音未落，门被人猛地一拉，发出木框爆裂声。


    一群伪装成路人的斧手鱼贯而入，杀气扑面。


    余溘脸色瞬间煞白，他花容失色，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四肢乱蹬，椅脚恰好在混乱里压住衣摆，他两腿直打哆嗦，竟一时爬不起来。


    他咬牙狠拽，整个人像被踢飞的蹴鞠般滚向金漆曲屏。


    哗啦一声，屏风倾倒，背后潜伏的刀手齐齐现身，刀锋出鞘，威势逼人。


    “余灰！你竟敢诈我——！”余溘尖声嘶喊，音都走调了。


    “哼……我早知你这改姓弟子居心叵测！滚出我余家，自吞恶果去吧！”


    余灰隔着斧手遥遥对峙，气势分毫不减。


    实际上，他半点也没看穿余溘的如意算盘。


    事情还得从他去茅厕说起。


    他那时自觉要给余溘来个下马威，没有及时赴宴，而是在附近酒馆喝了个通体畅快。


    一时间酒意上头，正欲在月见酒楼放完水，再上四楼雅间，去余溘那大吃一顿。


    谁知茅厕人满为患，等得他心浮气躁。


    都洛阳数一数二的酒楼了，也不多建几座茅厕？


    怎么服务他们这般贵客的！他心底火气上涌。


    正欲借酒撒泼，挥斥方遒，怒骂酒楼。


    一个老太婆从他身侧挤过，随口嘀咕了一句：“这可稀奇哩，头一回见男厕排长队，女厕不用排呢。”


    这句话，像半夜井窖提的冷水，朝他兜头浇下。


    余灰酒意退去，俏脸由红转白，冷汗瞬间浸透衣衫，背脊生寒。


    他面上佯装无事，心下暗自庆幸自己满身酒气，还带了顶路边摊买的斗笠。


    和那帮人擦身而过，竟然无人认出。


    余灰转身悄悄去了港口，临时雇下一群精悍斧手，准备杀余溘一个措手不及。


    “看我不把你剁成肉泥！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余灰想到之前险些中招，更加怒火中烧，急吼道。


    余溘不甘示弱，他缩在刀手列阵后，稳住心神，厉声回击：“是我精挑细选的刀手厉害，还是你这临阵磨枪的斧手更强——还未可知呢！”


    两男犹如缩头乌龟，放完狠话，立马藏在安全处窥探。


    雅间里瞬间血流成河，菜肴瓷盘四分五裂，琉璃酒盏在混战中扫下桌，发出清脆的裂声。


    刀斧相击之声不绝于耳，让人牙颤的咯咯声僵持不下。


    在四楼打得不可开交时，一楼的茶香扑鼻，一派祥和。


    齐司婆子正与姬野清对坐饮茶。


    两人神色如常，时不时叨几筷清淡小菜，悠闲自得。


    不清楚内幕的，恐怕会以为她们只是在说些闲话家常。


    她们表面泰然自若，心神却系在酒楼的通天梯上。


    此次行动成败收获，只待几刻，立见分晓。


    鹬蚌相争，她们这些渔人，只需慢慢品茗。


    “说来，那黑虎如何了。”齐司婆子低声问道。


    她往嫩豆腐上浇了些酱油。


    “已经叫人送上去了……”姬野清盯着香黄的茶汤，一根茶叶梗竖着浮起。


    她语气平淡，笃定道：“有公主从中斡旋，这次的头筹，是我们拔了。”


    “甚好，甚好……”


    齐司婆子舀下一勺豆腐送入嘴中。


    姬野清抿了一口茶，言笑晏晏。


    “好戏才刚开始呢……”


    话虽如此，她也感到不可思议。


    一切都太顺利了。


    从她打听到二皇子性格冲动，眼高于顶，嗜好狩猎那一刻起……


    她就在暗地策划，自导自演一出好戏，叫皇嗣欠下一笔小小的人情债。


    收藏馆的黑虎才能万无一失地被送进九方雪——当今天子的生辰宴上。


    这是她反复揣摩麒麟姐妹用意后，得出的结论。


    麒麟姐妹告诉她们二皇子四处搜寻奇珍异兽，好博得生辰宴的头彩。


    他因此包下月见酒楼，手笔阔绰。


    紧接着就送给她们一对珍贵的黑虎，托她们交给二皇子。


    她们的异常举动，是否和九方雪的生辰宴大有关系呢？


    黑虎虽然珍贵，但世上珍兽众多，不一定能得皇家青眼。


    既然如此，姬野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她乃是罪臣之家的大小姐，和皇家接触多有不便，出于试探麒麟姐妹的心思，她深思熟虑后，和齐司婆子商量互换目标。


    齐司婆子满口应下。


    这次收网，不仅完美解决黑虎的去处，还刚好叫她在二皇子身上，完成了一次子母蛊的实验。


    按火神刃手札上所说。


    这菟丝子母蛊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植入蛊虫后，无论多严重的内伤，都能在一炷香内修复得完好如初。


    外表与常人无异，神迹降临不亚于此。


    缺点是，这只是表面如此。


    子母蛊的子蛊类似匠人修复碎瓷花瓶的金缮，它们渗入伤处，把破碎的人体强行粘合。


    母蛊则缓慢地钻入宿主的脑部，控制宿主的思维，并且让宿主无法感受到痛楚。


    随着时间推移，母蛊不断地生产子蛊，子蛊在皮下增殖，啃噬神经肌理，吞食脏腑，一点一点吃空内部，替换掉原本的器官。


    直到宿主血肉被吞噬殆尽，从外人来看，宿主仍然和平常无异，体温仍旧温热，喜怒哀乐，坐立躺卧，毫无异常。


    等吃无可吃时，饥饿的子蛊便想突破束缚寻找食物，逃离束缚的它们，无法在空气下生存。


    无知无觉的宿主会从内部迸裂，像一只盛满热水的琉璃瓶。


    那一刻，所有麻醉的痛楚，会一并涌回大脑。


    母蛊这才开始进食。


    等脑部全部吃完，它便攫取足够能量，开始羽化。


    人坚硬洁白的颅骨，便成了它的摇篮。


    菟丝蝶破茧而出。


    通体晶莹剔透，露珠般脆弱，不沾一点污秽的脑浆与血水。


    忽略掉惨烈的宿主，它和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玉莲花，简直便无二致。


    初生的母蛊……也就是菟丝蝶，这是一味极珍贵的药材。


    服下后，可令人屏息数日，心跳脉搏渐隐，同死尸无差。


    姬野清正是看中它这一特性，加上这是以她们现有技艺，最容易实现的机巧铁人。


    她才决定按火神刃手札上所说，制造这只蛊虫。


    这些蛊虫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们并不是纯粹的肉身之躯，而是一种极微小的机巧机械。


    火神刃在手札上记载了详尽的动物实验记录，她没在人身上试过此物，并且在尾页留下寥寥数语的警告。


    她散漫的笔触罕见地凌厉起来：


    “万万不可在人体上实验此物，谨此。”


    姬野清无法理解这种概念，也不甚明白火神刃所记原理。


    但这不妨碍她带着白岩巴的工匠们去依葫芦画瓢，顺便按二皇子身上。


    至于为什么是他？谁让他之前抢她看上的病莲子。


    天时地利人和，天助我也罢了。


    姬野清这人的道德水准，一向飘忽不定。


    她可以为一个素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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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谋面的男孩叹息邪术伤天害理，也会在剖出未成形的小鹿时心生恻隐，和母鹿感同身受。


    却又能因为一些夺人所爱的小争执……


    哪怕是来路不明，反应未知的诡异术法，她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按到人身上。


    恐怕等她亲眼目睹蛊虫的末路，才会对二皇子心怀怜惜吧。


    至少现在的她，仍然一派淡然地品茶，丝毫不觉得愧疚。


    余灰猛地咳出一口血沫。


    他琼花般的俊秀脸庞扭曲成一团揉皱的宣纸。


    一只圆溜溜的深色眼珠挂在眼眶外，随着他的喘息轻轻晃动。


    视神经艰难地吊着它，岌岌可危。


    “该死的……”他捂住血迹斑斑的胸口，一掌把那晃动不止的眼珠拍回眼眶。


    布满暴起血丝的眼珠随着肌肉的颤动，干涩地转了转，勉强恢复如初。


    “敢偷袭我？”


    余灰咧嘴冷哼，牙缝里渗出血沫。


    “哼……跟我比狠，狗崽子，你还差得远！”


    “你竟然敢……！”


    话音未落，余溘在尸山血海中仓惶爬出。


    “竟然敢弄伤我的脸！你这死公猪，恶心的丑男——”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脸，指缝间不断渗出粉水。


    另半张脸的五官夸张地纠缠在一起，鼻水与眼泪顺着指缝流下，之前枝上桃花般的红艳美丽荡然无存。


    “活该，谁让你这畜生带那种东西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改姓弟子就是改姓弟子……只懂得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余灰反手将剩下的砒霜酒掷向对面，当下快意冷笑，“呵呵，正面对上，谁踩头谁啊……你说啊！”


    “你说……该从□□爬过去的狗是哪条！”


    他咳喘着大笑，上气不接下气：“毁容的丧家猗犬，简直一目了然，哈哈哈哈……”


    余溘像条被洒了盐的鼻涕虫，在地上难看地剧烈抽搐。


    “畜生！畜生！我要杀了你。”


    飞溅的瓷片划开皮肉，沾上毒酒更是痛不欲生，似有千军万马从他身上踏过。


    “啊啊啊啊啊啊——杀了你呀——！”


    他咬牙切齿地回想起方才的失误。


    本来带这几坛掺了砒霜的毒酒是为了毒倒余灰，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反而摆了他一道。


    酒掺砒霜可以让酒液更加澄清透亮，气味和口感变得醇厚辛辣，是伪造陈年佳酿的不二选择。


    原理是沉淀杂质，酒色也会更加诱人。


    和姬野清给余灰的萃取丹砂的方子类似，都是杀人于无形，登峰造极的造假术。


    只不过一个是物杀人，一个是人杀人。


    这毒酒有极强的腐蚀性，不能长时间沾染皮肤。


    更何况余溘为了万无一失，加大砒霜的剂量。


    他的半张面皮像鞣制的烂皮革一样溃烂缩水，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恐怕眼睛都保不住。


    鼻梁被飞来的酒坛打断，鼻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小臂，混入地面的血泊中。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该死的余灰！


    他平日素来爱惜这副好皮囊。


    芙蓉膏，粉面，玫瑰蜜釉……他每日都按序涂抹保养，从不懈怠。


    杀了他！


    他看出来了，那头恶心的死公猪是在虚张声势。


    那家伙的双腿被倒下红木柜压断了。


    嘻嘻，很痛吧？


    比我还痛吧，明明眼珠都被我扣出来了……真是那个死人的好弟弟！装模做样，令人作呕！


    只要爬过去，把瓷片插进他吐着毒汁的肮脏心脏里就行了。


    余溘握住地上的瓷片，血无声地顺着指缝淌下。


    他衔起瓷片，牙齿与瓷片相撞，发出咯噔的冷声。


    用手肘一点点向前蠕动。


    像一条在路边苟延残喘的老猗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