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清离失踪的第四天，白岩巴在茶室慢条斯理地涤茶。


    桃平一个箭步冲入茶室，单膝跪地，朗声禀报：“已找到姬野清，人无大碍。”


    碰咚！


    紫砂茶具滚落于桌面。


    白岩巴这几天只简单扎了垂髻，连衣服都简单素净。


    茶水溅在衣袖上，留下几点湿痕。


    “在哪里？快带我去……！”


    “娘子莫急，是在虹溪涧的河中发现的……”桃平扶住她，朝门外带去。


    “她当时漂浮在水面上，被矿场那个神叨叨的阿婆捡回来的。”


    白岩巴踏出茶室，门外阳光煦色韶光，温暖宜人，抱了她满怀。


    “阿婆，这次得救真是多亏了你。”


    姬野清躺在核桃木床上，脚上裹着厚厚的绷带。


    那老妪咧着嘴：“我今日看相，总觉得心神不宁，往河边散心，就发现你了。”


    “早说了，我这手本事可灵了。”


    “确实灵验，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可小觑，还有许多我要学习的地方。”


    姬野清死里逃生，万分感慨道。


    她之前还觉得这老妪是个难带的麻烦，这下风水轮流转了。


    “我怕她们打扰你休息，让回去干活了，这是她们给你送的水果，你感觉好点了就起来吃啊。”


    “多谢……救命之恩无以回报，我一定尽力而为。”


    老妪摇头：“不用你回报，我齐司一老婆子没啥需要你干的，腿脚硬朗着呢。”


    “而且如果不是你治理了虹溪涧的水，搁河里泡这些日子，早中毒了。”


    “下次找我看相，让老婆子解解技痒就好。”


    姬野清对老妪的看相术法起了兴趣：“阿婆放心，我一定找你看相，顺便切磋一下对奇门八卦术的理解。”


    “改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啊？”


    姬野清老老实实地伸手，齐司捏住她的手左看右看。


    嘶了一声，表情逐渐凝重。


    “你的命数……很奇诡……”


    “是怎么个奇诡法？”姬野清好奇道。


    齐司沉吟不语，默然开口：“观命数似有大富贵，天降贵人，贵胄天成，但命犯煞星，血气深重……转续又有置死地而后生之感。”


    姬野清听后紧蹙眉头，此相以她看来，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罢了罢了，还躺床上呢，咱们不说这些。”齐司连忙摆手，捡了个柑橘剥开。


    “吃个橘子。”


    “张嘴……啊——”


    姬野清无奈，又不好拂齐司的面子，咀嚼嘴里的柑橘瓣。


    口舌生津，甘甜可口，又带着一丝清甜酸度，矿工们的选品眼光顶好啊！


    姬野清美滋滋地吞下柑橘瓣。


    “野清，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人未至，声先到。


    姬野清差点把柑橘喷出来，白岩巴？她已经得到消息了？


    还没等她看清来人。


    白岩巴已经同齐司婆子打过招呼，行云流水地径直朝她走来。


    那略显憔悴的雍容女子坐在她床尾，开口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有劳家主挂怀，大可放心，只是崴伤了脚。”


    “我知道，”白岩巴哑然失笑，“你刚回来又要去解决余家的事，四处奔波，倒显得我并未体恤下属。”


    “你可别恨我。”


    “我怎会恨你呢，家主。”


    白岩巴涩然一笑。


    “我接下来说的事，你仔细听好，齐老婆子也是。”


    “余家联盟反目为仇。”


    “半月后，余溘准备设宴把余灰骗入月见酒楼，来一场鸿门宴。”


    姬野清端正庄严，侧身倾听。


    白岩巴舒展眉头，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坐山观虎斗，必要时一石二鸟，将两獠除去。”


    齐司不语，缓声道：“如若两人联合，任务失败呢？”


    “那倒也不要紧，”白岩巴清浅一笑，似执棋而立的棋手，“野清，你自有后手，对吧？”


    “家主所言不假……此次是成…是败，能否诛杀此二獠，对后续之事无甚影响。”


    姬野清嗤之以鼻，余家二獠狂妄自大，不足为惧。


    哪怕二獠无一人退场，之前留下的杀手锏也能让其人头落地。


    丹砂会乃皇家筹办的盛会，余灰手上的方子，足以在检验时，使他犯下欺君之罪。


    而余溘，她也早有应对之法。


    若他杀了余灰，却又对方子起了疑心，那也不必惊慌。


    “不过，这就要拜托桃平女士了。”


    桃平指着自己：“我？”


    “是的，请你联合之前渗透进各家的探子们……”姬野清眉眼弯弯，一派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经意地透露余灰已死……而那秘方被余溘所夺的消息。”


    “嗅到血味的鲨鱼，会越聚越多，余溘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会一口一口地撕下他的肉来。”


    桃平莞尔：“好一招借刀杀人。”


    “我个老婆子，真听不得这什么打呀杀呀的事情，小白，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憋着没说。”


    小白？这昵称可真有些好笑，看来这齐司老妪和白岩巴私有交情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


    姬野清再次自省，万不可犯那二余自视甚傲的错误。


    “家主请讲，我猜您这么着急，想必有比这二獠更重要的事情。”


    白岩巴眼中精光一闪，笑叹道：“真是瞒不过你们。”


    “月见酒楼的名气在洛阳也是数一数二的，你们应该还记得，余灰曾经接过洛阳的大单子，却搞砸了……”


    “此次让你们前往洛阳，除了他们，还因为我得到小道消息，那位大主顾想要寻奇珍异兽，在月见酒楼设宴，广集江湖人士。”


    “告诉我这消息的人，请托我将两只黑虎交予他。”


    白岩巴朝主宅的方向点了点下颌。


    姬野清顿觉不妙，这消息来的蹊跷，且黑虎比白虎还要罕见，堪称凤毛麟角。


    能得此物者，在世上并不多。


    白岩巴似有所感，似笑非笑地转头和她对视。


    姬野清心下一沉，没跑了，麒麟收藏馆或许下场了。


    麒麟姐妹究竟意欲何为，为何向她示好？


    “今天都散了吧，野清腿伤未愈，我想和她说说体己话。”


    两人走后，白岩巴握住姬野清的手，沉声道：“你可还记得一位大娘？”


    “我曾在置购材料时遇见过她，帮了我大忙。”姬野清垂眸思忖道。


    “消息是她告诉我的，我问她背后之人是谁，她摇摇头，说自己只是来传话的。”


    “我再追问，她便说天机不可泄露，一眨眼功夫，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姬野清无奈，这肯定是麒麟姐妹搞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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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不能把收藏馆供出来。


    她斟酌词句，反握白岩巴的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既然帮助了我，我想应当不会害我们。”


    “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白岩巴颔首，她一扫之前的疲倦，目光炯炯有神：“我知道了，野清，你也好好休息吧。”


    室内重新归于平静，姬野清长叹，短短几息，比下矿洞还累。


    她是该好好休息会儿了。


    躺在床上翻阅火神刃的手札……


    也算休息吧？


    “余溘这小子，还是服软了啊。”余灰展颜大笑，更衬得他容颜俊秀如琼花。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骄矜地昂起头，捏着信纸叫侍女烧了。


    侍女垂首，快步取下信纸，动作麻利。


    余灰得意极了，闭目回味踩头余溘的快意。


    他自然也看不到，那位常在身侧的侍女，看他像看一条死狗。


    余溘啪地展开描金折扇，扇面飞舞着“算无遗策”四个大字。


    草书狂放不羁，刚好配他这般的男子。


    余溘浅酌一口清酒。


    酒意上涌，他更觉得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


    成为御前红人，指日可待。


    “丑男必败！不死也让你脱层皮！”


    余溘连连斟酒，直喝到眼尾泛红，面颊粉潮若腻。


    等侍女不耐，推门而入时，他已经醉倒，不省人事。


    茶几上，描金山水纹海棠式漆盘垒着几座樱桃酥山。


    几朵垂丝海棠点缀其间，红粉相映，娇俏可爱。


    九方阳空舀下一勺，送入嘴中。


    她一向喜欢多加点酥，酥山入口即化，牛乳丝滑香甜，和着樱桃的酸甜，叫人欲罢不能。


    “蓬羽，二哥可回来了？”


    “公主，未曾收到二皇子放出的信鸽。”


    九方阳空缓缓搅动着逐渐融化的酥山，泄恨般地狠狠戳刺缀着的樱桃。


    樱桃流出鲜红的浆汁，红白交织渐渐变成浅粉。


    “我究竟还要在这酒楼等他多久！”


    当啷！


    玉勺狠狠撞击盘底。


    蓬羽垂眸，公主与二皇子乃同母所出，自然说话放肆了些。


    她的急躁情有可原。


    二皇子设下山海宴会，广集江湖人士之力，寻奇珍异兽献于父皇生辰，到这都没什么问题。


    但他本人却没到场。


    他向九方阳空炫耀完新得的长弓，驱着黄犬跑去夜猎。


    如今天都明了，人还未归。


    这宴会的主意虽是九方阳空先提出的，但借的是他的名字。


    她不想僭越，但若他迟迟不归，自己也只好顶上。


    一只洁白小巧的信鸽无声落于窗框。


    歪着头，扑棱收起翅膀。


    九方阳空站起身，急切地转身，衣摆险些扫到酥山。


    鸽腿上束着小筒，她小心地取出里面的飞信，缓缓展开。


    蓬羽观她脸色逐渐好转，眉间微舒，便知道是好消息了。


    “二哥追山鸡，不小心摔下山坳，断了两根肋骨和一只手臂，说是骨头刺出肉来了……”


    她见蓬羽表情微妙，又补充道：“所幸被一位江湖义士所救，暂时无碍，马上便要赶来了。”


    她抚平锁甲纹妆花的皱痕，把信纸置于烛上。


    烛台下，她吹去最后一点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