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清紧贴石壁，艰难地向光亮处挪动。


    手心磨得生疼，裂出几道小口子，她咬牙向前，嶙峋狭窄的石壁某处勾住她的衣衫。


    嗤啦——突兀的锦帛撕裂声让她打了个寒战。


    良品锦帛的撕裂声如古琴铮铮。


    清脆润柔，丝如涓溪，煞是好听。


    只有鸣喘声的死寂洞穴里也算有了别样的音调。


    这么想来……白岩巴之前和她在茶室小憩时谈到过。


    一位来自洛阳的大客户专爱在蜀郡置购大量蜀锦，据说就为了撕着玩……


    白岩巴还说，观此人行头，许是洛阳的贵族们派出来的。


    至于这第一手消息是怎么流通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姬野清依稀感觉此人行径有些耳熟。


    至少……她那个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父亲在抱怨时提过。


    哪怕她家曾经位列九卿，也难以想象这等饮金馔玉的荒谬行径，这不就是纯纯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败家子吗？


    现在不是思考那败家子是哪位贵公子的时候……姬野清赶紧把狂奔的思绪拉扯回来。


    她是不是冷出癔症了，这种时候还在胡思乱想。


    真是出师不利……现在只剩中衣可以御寒，石拐太重，她干脆把石拐丢那条道上，反正债多不压身嘛。


    总而言之，她现在和肉夹馍里的猪肉没任何区别。


    甚至更糟，飞蛾扑火更为贴切。


    思及此，她心下长叹，在这洞穴中待得时间越久，身体机能就会愈发虚弱。


    可是老天不给她兵贵神速的机会啊……


    没想到炸药的联动影响结结实实落到自己头上，还是在紧要关头，直通生门的那条路被落石堵得那叫一个严实，蚂蚁都爬不进去。


    不得已，她只好绕路而行。


    石壁高耸着，悲悯地注视着一只愚蠢的小飞蛾寻死。


    漫长的压抑后，眼前豁然开朗，随即她整个人融进那越涨越大的亮光之中。


    姬野清踉跄止步，心下松快了些，低喘着扶住岩壁站稳，颤抖着手，一瘸一拐地向前摸去。


    眼睛逐渐适应光亮后，她怔在原地。


    入目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重檐歇山顶，飞檐反宇下，抱厦卷棚雕梁画栋，草龙雀替恢宏夺目，斗拱轩昂高耸，其下灯火通明，赞为璇霄丹阙也不为过。


    五脊六兽立于梁脊中，高高仰起飞尾，似地狱小鬼的犄角。


    戗角飞耸入顶，琉璃瓦当完整如初见，晶莹剔透，火彩璀璨。


    更让人啧啧称奇的是，围抱住这片孤城的石壁中有几处凹陷，金身巨像端坐其中，相貌栩栩如生，行立盘坐，居然无一重合。


    姬野清从惊艳中回神，颤手掏出罗盘，指针没有褪红，直直向前指着。


    福也？祸也？


    没想到，这四龙脉之下，除了极品丹砂矿，居然还有一座保存完好的上古遗城！


    从建筑制式中看不出是哪朝哪代，姬野清心里犯嘀咕，但这里是她绕路生门的必经之路。


    “多有得罪哈，诸位请放小民一条生路。”


    她一边作揖一边毫不客气地往踏跺上踩，现在可不是讲究的时候。


    要是能在这里捡到几块木板就好了，这里没有机关，应当不是陵墓，还算个安全的地方，要是能取上暖，她也能喘口气。


    近看才更能体味此处的建筑工艺之精深，姬野清作为一个涉猎奇门遁甲和珠宝古玩颇多的行家，眼睛都要黏在门前高大威武的须弥座上。


    “看来这里似乎有自己的宗教崇拜……好像不是现有宗教中的任何一种……”


    “是外面那些金身石像吗？”她自言自语道。


    “嘶——好冷，先不管了，先进去再说。”


    她逶迤疾走，待推门跨过门槛，才发现此城的“内秀”也很值得一观。


    门无风自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榻榻米径直向前延伸，不像外面那样亮着灯，姬野清瘸着腿慢慢蹭着走。


    这情景……怎么这么像麒麟收藏馆？


    同是谜一般的存在，拥有难以理解的华贵，还要被迫锻炼身体。


    一想到麒七，姬野清头都胀起来了，这地方可别再蹦出一个童子装神弄鬼，不然她真会跑去那两人店里讨说法。


    这一路没什么重工装饰，头顶的小周天壁画倒是很值得一观，墨迹颜色鲜艳得跟刚画下似的。


    尽头是一扇恶兽金门，烈火浮雕呈漩涡状托起那只突出的狰狞兽头。


    姬野清用完好的脚支着，肩膀使劲，推开这扇奢华的金门。


    然而，看到此间场景，她感到心脏被攥住，难以呼吸。


    门内是四通八达的平坦街道，石砖平整，可见此地富裕。


    亭台楼阁，集市酒楼皆张灯结彩，行人攘攘，犬猫嬉戏打闹，雀鸟低头啄食，姬野清身旁还有位骑在母亲肩上的小女孩在伸手取灯笼上的谜语。


    那刻了谜语的竹简已经微微泛黑。


    “这里是炼狱吗？”


    她失声喊道。


    然而没有任何生物回应她。


    只有焦黑石像静静伫立在原位，它们曾经是活生生的生命，现在不过是一具具空洞的石像。


    这城阙背后别有洞天，从目测的面积来看，这里曾经是一隅偏安的国家。


    却不知因为什么，所有人与物都凝固在此，生命随之凋零。


    许是天灾？


    她漫步在此地街头，越往前走越是心惊。


    这里到底有多大？如果这里是首都，那它可不仅是掏空了虹溪涧……


    西域也曾有小国遇过类似天灾，据记载，岩浆滚滚，天雷如锤般落下。


    等一切平息后，驼队路过当地，发现整个国家都埋在火山灰下，毫无留存过的痕迹。


    此处国家的规模比那西域小国大上两倍，观石像神态举止，永绥吉劭，治理堪称繁荣。


    尽管如此，在天灾面前也是如蝼蚁般脆弱的存在，一夜即可倾覆。


    看着街上扮鬼抓人的孩子，她心里涌出难以言喻的悲切凄凉感。


    姬野清不禁感慨万千，她真是把每天睁眼醒来的一切都当成理所应当的事了。


    说到底，人也不过沧海一粟。


    姬野清深吸气，暂时压下汹涌情感，罗盘从刚才起就在嗡鸣，这种情况只有齿轮高速运转下才会出现。


    这里有影响磁场的某种物品。


    她很确定，指针被吸住了。


    或许和生门有关。


    这里气温还算平稳，她暂时不用去毁坏这里的建筑。


    不必损伤这些奇观，让她心头稍松。


    这么看来，那东西就在正前方的巍峨宫室里。


    此国虽然有诸多制式形似大虞，但也有自身独特的文化。


    皇宫居然建于玉楼之上，这确实闻所未闻。


    且那温润玉质上百鸟振翅，环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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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刻，每一种鸟都有一雌一雄比翼双飞，气势磅礴，好一副百鸟朝凤图。


    姬野清忍不住赞叹。


    这玉楼每层檐角上都挂着风铎，无风自动，和相轮佛塔有几分相似。


    最顶楼两只凤凰伸颈欲鸣，昭示了此间最尊贵的存在，就在此处。


    姬野清来不及叹赏这些精美的建筑，她没有这么多时间在这里耗，何况在这地方呆久了，也有一丝阴寒挥之不去。


    毕竟死了这么多人啊，姬野清无奈道。


    一路畅通，这玉楼里无非是些贵族官员或是祭司侍女。


    每个人匆匆忙忙，要么低着头在楼梯上赶路，要么快步往下赶，面色阴沉惊慌，越往上人越密集。


    姬野清得小心翼翼地挪步才能不碰到它们。


    到了最顶层的五彩鎏金大殿内，她终于明白了。


    一位女子躺在一张沉香木黑漆草纹拔步床上。


    她腹部破开一道裂口，周围围着一群貌似医和医缓以及接生婆的人。


    姬野清目瞪口呆，这可是七层皮肉啊！这个女人还能活吗？


    要知道哪怕是洛阳的贵族女性也常常死于下｜体切开的刀口，若是不拿特制的铁剪子切开，生产时皮肉甚至会撕裂至大腿，难以愈合。


    若是先行剪开，刀口平滑，缝合起来也方便许多。


    通常接生婆还会拿酒或热水烫过剪子和针才开始动作。


    饶是如此，还是有许多女性挺不过这关。


    姬野清杂书看得多，又不是什么安分的主，曾经悄悄观摩过一场，害她七天不食肉味。


    她迟迟未有婚约，除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这场观摩也脱不了关系。


    然而，她观周围医官们的神色，又平静得过分，还有一丝对这等场景司空见惯的熟练。


    姬野清摸不着头脑。


    不管这是什么神秘仪式，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影响磁场的那东西。


    罗盘到了此处没有变化，还是指着同一处，玉楼有许多房间，最顶层也不例外。


    看来只能先在顶层四处翻找，看看那东西藏在哪里了。


    姬野清认命地拉开绘着星云纹的移门。


    “真是欺负我一个瘸腿……”


    一柱香后，姬野清再次回到女人所在殿内，她一无所获。


    要是几小时后还没找到那东西，水源和食物先不说，一直和这些石像待在一处，也足够叫人发毛。


    她一个不信鬼神之说的大心脏都开始有石像在阴暗处偷偷注视自己的错觉。


    “真见鬼了……”大殿的人把位置应占尽占，姬野清没处坐，又不想太靠近石像。


    她环顾四周，发现只有拔步床有一侧没围人。


    “时也命也，您别见怪，小民的脚受了伤，实在吃不消。”


    她谨慎地坐在床边，离得近了才发现不妥。


    这女人腹部是空的！


    不应该啊……她没看见婴儿的石像，而且此处她在搜寻时，并未看见男子。


    按理说，男子避开这生育之事，大殿里没有男子尚可理解，此处房室里也没有，这可就奇怪了。


    后宫中人占据皇帝的大殿分娩……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无限接近零。


    只有一种可能……


    这正在分娩的女子就是此间的皇帝！


    旋即姬野清感到背上一沉，阴寒鬼气透过中衣直达皮肤。


    婴孩的嘹亮啼哭声在耳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