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沉对埃蒙的调查中，令他感到最讽刺的一点是——


    埃蒙·斯卡利特是个好哥哥。


    一个加入杀手组织之后过得堪称顺风顺水的变态，一个为了提升自己能力去猎杀同系能力者的恶魔，唯独在妹妹艾丽娅·斯卡利特的面前，他是一个正常人类。


    在E城这边上小学的时候，几乎全校的学生都知道他有一个智力缺陷的妹妹。


    那些人欺负他的妹妹，被揍一顿；说他妹妹是傻子，又被揍一顿。久而久之，埃蒙身边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他便一直形单影只，独来独往。


    不是所有人都对他抱有敌意，但没有敌意并不意味着愿意掺和进他和别人打架的事情。


    就算有一些懵懵懂懂的小孩子站在他旁边，回家后也会被父母耳提面命：


    “别和那个谁走那么近！”


    “没看到他打人打得那么凶吗？天天动手，精神肯定有问题！”


    “学习还那么差，一门心思肯定都在打架上面。”


    “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能有这种朋友！”


    他没有什么武器，拳头算是一个。既然好用那为什么不用。


    他的妹妹理所当然由他来保护，他也有那个信心一直保护妹妹，就用这双好用的拳头。


    他的父母因此而不高兴，让他不要再因为妹妹而打架，妹妹不会在乎这些，那样做只会让他们家的名声越来越糟糕而已。可是他不在乎。


    他留过级，十六岁还在读初中。


    妹妹不是傻子，只是和他一样，不擅长学习而已。凭什么被打、被骂？


    十六岁之后，埃蒙绑定了系统能力。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还以为自己变成了怪物，加上偷听到父母打算卖女儿一样把女儿早早嫁出去，索性就带着妹妹离家出走，他认为妹妹不会害怕变成怪物的他。


    可是之后呢，他没有钱又是未成年，也许他能期盼福利院能收养他？


    妹妹十岁了，父母不让她上学，说学了也没用。


    他想让妹妹上学。要好一些的学校，校规要严格，学生不能打架，也不能说一些侮辱人的话。


    在埃蒙最纠结的时候，他带着妹妹去了一趟福利院。


    巧合之下，在那里被杀手组织的人收养。


    因为那些人几乎满足埃蒙的一切要求，他就和他们走了。


    组织里的老板说果果很漂亮，很会说话，一点也不傻。他要收养果果当义女。


    埃蒙很高兴，他想老板不愧是老板，又有手段又有眼光。


    他和妹妹一样喊老板爸爸，紧接着，被老板安排跟着老师学习。


    那叫杀手培训。


    比起培训，那更像折磨。


    很多次埃蒙以为自己会在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手之前死掉，那也意味着，如果他活下去，那他就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然后，他活下去了。


    回忆戛然而止。


    借助季沉的眼睛与曾经的自己对视，埃蒙被迫想起过去，不过他很快就强行从回忆里脱身，回到现实。


    同时，对面十四岁的他动了一下。


    瞪视之后，发现看向自己的人与自己想象中不一样，男生的表情立马变成茫然。他还以为是那些找打的同学。


    他问：“你是谁，怎么站在我家门口？”


    仿佛正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季沉对他的态度并不像对果果一样温和。


    那双灰黑的眼里情绪几经变化，最后，看起来不那么热切也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面对这个杀兄仇人的幼年版，季沉的反应和语气都很冷淡。


    ——或者说，冷淡已经是他能维持的最温和的状态。


    “我是来收养你妹妹的。”


    对方立刻动了，似乎要冲上来。季沉站在原地，只是把声音抬了些，“别动。问你件事。”


    男生停下。


    这家伙看着不是很聪明，可直觉很厉害，在季沉暗含威胁的声音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乖乖停下来，整个人愣了愣。


    回神之后，他恶狠狠地冲季沉呲了下牙，狼崽子一样。


    季沉的目光轻飘飘的，却在心里直接给他打上标签。


    同样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这个幼年版的埃蒙还没有绑定系统能力，仅仅拥有的比同龄人更大一些的力气……


    却让他觉得，比亨利危险得多。


    这种危险不单单来自对方流露出的抗拒、身上的伤痕，更多恐怕还是源于他自己的心理原因。


    “你的父母，他们给果果穿你的旧衣服，不让果果上学，你维护果果的行为反而让他们把过错推到果果身上，他们甚至盘算着把果果卖给什么人当童养媳。这些事情你知道吗？”


    男生呆住，甚至忘记维持自己警惕的模样，“我……知道……不对，不知道……他们……”


    那就是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季沉抬了下下巴，“我没有孩子。我带走果果之后，会照顾她，也会供她上学，尽我所能培养她……”


    他短暂地停顿，果然看到男生脸上狐疑的表情，笑容一下就变得恶劣起来。


    “我这么说，你信吗？”


    “你——！”


    “不信，你可以跟来。”


    “……啊？”


    这个埃蒙·斯卡利特，简直像是被他玩弄在鼓掌之中。


    季沉的心情转好那么一点点。


    也只有一点点。


    他道：“我不介意多收养一个，不过我会介意收养不听话的。”


    季沉边说，边慢慢走向他，“你只有今晚的时间说服你父母。记住，我要的是‘说服’，假如你自作主张跟来，也会被我赶走。”


    不管男生现在是什么反应，撂下那些话，季沉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回头。


    而怔在原地很久的男生快步穿过小院，走进家门。


    他一眼就看到桌上的两叠钞票。那些钱带有强烈的存在感，果果无声地掉眼泪，他的父亲在抽烟，他的母亲在做饭。


    分明常见的场景在眼睛里扭曲、变化，犹如不是一处时空一样，叫他感到既陌生又恐怖。


    ……


    【“你不打算对他下手？”】


    埃蒙说的是他的幼年版。


    刚才他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是看呆了还是怎么，一直等到季沉走出很远了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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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沉的心情不是很好，说话也冲，【“我为什么要对他下手？埃蒙·斯卡利特，我不是你。”】


    他从来都没有把杀人当作解决什么事情的方法，也不认为方才聊天的男生非死不可，哪怕那个人……


    埃蒙说：【“但他是我。”】


    未来是他曾经的仇人。


    埃蒙这句话直接让聊天画上句号，季沉的心情降到谷底，不想再说什么了。


    是他想带走埃蒙，和他生活在一起吗？


    他不放心让那家伙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也不能找莫须有的罪名把那家伙囚禁起来。


    又一次等待大巴发车的时间，季沉给方怜青打电话。


    对方没接，可能是在忙，季沉没有打第二次。于是过了会儿，方怜青自己回拨过来电话。


    季沉才一接起来，方怜青的语气就带着一点微妙的阴阳，直接冲进他的耳廓，“已经结束监管期的被监管人，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


    知道他在因为今天的聊天对话不满，季沉装作不知，坦然地说：“借我点钱。”


    方怜青轻轻地笑：“呵呵。”


    季沉：“……”


    季沉：“会还的，等我上班了就还。”


    “你这又欠人情又欠钱的，别是逮着我一个人薅吧？”


    猜对了。


    因为暂时还没找到别人薅。熊钧鸿肯定会借他，但是报备行程太麻烦。


    不等季沉解释，方怜青就疑似很好说话地问：“怎么刚出门就没钱了，遇小偷了不成？你要借多少？”


    季沉盘算了一下，“先借三十万。”


    然后他就听到方怜青的咳嗽声。


    他不催，默默等待方怜青咳完。


    “咳咳咳……三十万？还‘先借’？你人现在在B城吗？”


    B城的物价高，方怜青会这么以为也是当然的。季沉有求于人，态度出奇的好，没有不耐烦地解释，“没有，我还在E城。”


    “你还在E城，要三十万干什么？E城有什么东西需要你花三十万去买？”方怜青疑惑地说，“你要买房？还是买车？”


    买的不是房也不是车。季沉说：“下次告诉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季沉，你当我傻？”


    “等我去了B城告诉你。”


    方怜青打听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打听到什么，只能叮嘱：“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钱能解决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劝你如实相告。”


    是不是还要来一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季沉敷衍地应下，结束通话没一会儿，方怜青就给他转了三十万。


    狄原说：【“这人是不是有点口嫌体正直啊？”】


    季沉：【“什么意思？”】


    狄原：【“就是嘴上说不给，身体却很诚实。”】


    季沉：？


    狄原总是能说一些令他震撼且不明所以的话出来。


    晚上在临时住处睡了一夜，季沉又取了八万块钱放在包里，等到下午又去一次果果的家。


    他才走近，还没进去院子里，就听到里面传出女人有些凄凄惨惨的哀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