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一只软绵绵的小龙师尊挂坠在空中轻轻摇晃，凛然冒着寒意。


    沈筠睫羽微颤。


    她总觉着原主是个冲师逆徒，可如今看来，自己分明也不知不觉走上了这条歧途。


    在挂坠冻成冰块前，她手忙脚乱地将小龙师尊取下，整只抱在怀里，温柔地顺顺毛。


    “不气不气。”


    沈筠将肇事钓竿收进锦囊，转身快步走入厨舍，掀开蒸锅。


    白雾袅袅升腾，清甜香味瞬间扑鼻。


    “看你喜欢云霜糕，我前几日特意问江如许要了她阿姐的方子。尝尝看，可合你心意？”


    小龙师尊垂眸望去，只见一旁案板上食材散落，还搁着几团揉好的面，应当费了不少功夫。再抬眼，徒儿脸颊上沾着点点白霜似的面粉。


    热腾腾的云霜糕送到唇边，她冷冰冰地赏脸一尝。


    “好吃么？”沈筠问。


    小龙师尊睫羽轻扇。


    徒儿温润如玉的面容含笑，目光直勾勾亮晶晶，满是期待。


    她微偏过头，终是大赦天下：“……尚可。”


    -


    三日后，巳时。


    主峰藏书阁前，参与血狩的门徒已悉数集结，预备一同前往血月之森。


    此番搭乘的云纹仙舟正静悬半空。


    沈筠仰头望去，发觉它并未依靠仙龟驮载，竟是一艘完整独立的舟船。


    待人数清点完毕，孟清晏朗声叮嘱：


    “此次血狩由腾云阁与青云宗协同主持，血月之森边沿设有驻地，届时诸位依序安置便可。”


    “血狩暗藏凶险，切记不可擅自独行，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诸事妥当，即刻启程。”


    话音落，沈筠随众门徒一齐踏入传送阵。灵光轻闪，转瞬便已置身舟上。


    前方洛风玥抬手催动灵力，仙舟立时扶摇而上，御风疾驰。


    云层水雾深重，舟身穿行其间，在天际留下一道绵长洁白的云痕。


    沈筠寻了间厢房休整，半倚床榻。


    松开外袍领口，便见小龙师尊蜷作一团，四爪揪着衣襟，正睡得酣甜。


    近来师尊愈发嗜睡，前日起更是不受控制地化回龙形，想来是步入成熟期的前兆。


    这般关键又脆弱的时刻，她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


    想着，沈筠右手微抬，“噌”地燃起一簇赤焰。


    焰色纯净明亮，其中偶有几缕墨黑窜出，顺着焰势升腾，很快消散无踪。


    轻缓摇曳着，为师尊瓷白的鳞片镀上一层暖釉。


    忽然，龙尾轻轻蜷了一下。


    “烫么？”


    沈筠心念一动，火焰立时熄灭。


    她伸手轻碰了碰那截玉白的龙尾，欲感受温度。


    “嗒。”


    下一瞬，龙尾尖尖竟轻巧地挑起，压在她的手指上。


    沈筠轻扬眉梢，复又抬指触碰龙尾。


    龙尾这次反应更快，带着几分骄矜的不满，一掀便稳稳将她指尖压住。


    一来一回较量数次，直到一双幽蓝眼眸缓缓睁开，冷冽地望来。


    尾巴下压，警告地按在她指尖。


    沈筠眨巴眼睛，老实地不再动弹。


    原来还要遵循龙尾在上的原则。


    半日一晃而过。


    “前方便是血月之森。”


    孟清晏扬声宣告。


    仙舟缓缓减速，朝地面趋近。


    沈筠立在栏杆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血月之森中林木葳蕤，风吹叶动，浮光跃金。


    一汪澄澈的湖泊憩于森林正中央，平阔如镜，想来便是江如许所言的镜湖。


    远远望去，不过是春夏之际绿意疯长的寻常森林，全无名字那般凶险四溢。


    距森林数里之遥的平野开阔，是仙门轮值的驻地。青云宗旌旗已然在其中猎猎招展，不多时，腾云阁的云纹印记也随风扬起。


    沈筠刚下舟，便望见韩秋立在帐前，面色沉郁。


    洛风玥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看热闹似的轻笑：“筠儿，你瞧青云宗那群人的脸色，真是惨淡得很呐。”


    沈筠问：“出了何事？”


    “上回矿脉一事，青云宗投入最多，到头来半块灵石也未捞着。”


    洛风玥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谁料没过几日，她们宗门最要紧的灵脉忽然日渐稀薄，眼看便要枯竭。想当年，青云宗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下那处灵脉，举宗搬迁过去的。”


    沈筠心下一怔。


    灵脉……是指青云宗悬崖下的灵雾？


    师尊的伴生花便诞生在那处。这枯竭之事，莫非与她们有关。


    想起韩秋曾大放厥词说要将师尊“顺手了结”，她不由觉得解气。当即道：“莫不是平日作恶多端，遭了反噬？”


    “可不是么！”洛风玥轻哂，“青云宗作恶绝非一日两日。现在遭了此事，可谓大快人心。”


    谈话间，那边青云宗宗主从帐中走出，朝洛风玥望来。


    身为腾云阁此次血狩的带队长老，洛风玥变脸极快。


    她无缝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过去虚与委蛇地寒暄。


    沈筠径自转身，领了一顶帐篷搭起，又将寝殿带来的软榻安置妥当。


    暮色渐沉。


    待再掀开帐帘时，沈筠望见天边不知何时弥漫起一片妖异的暗红。数里外的血月之森亦似被浓雾笼罩，透着几分诡异。


    四周门徒却似不以为意，正兴致勃勃支着篝火，铺摆食材。


    不多时，驻地升起袅袅炊烟，与天幕愈渐深浓的绯色相接。


    沈筠领了一份菜肴，寻张小桌独自用膳。


    不知不觉间，近处围簇着笑闹的门徒悄悄挪得离她越来越远。


    唯有凤栖望见她眼前一亮，高傲扬着下巴走近，开口欲言。


    却听沈筠率先淡道：“不收徒。”


    凤族少主一噎，立马反击：“不收就不收，你以为本座稀罕。”


    似为证此言，她随手一指不远处路过的门徒：“你，过来当本座师尊！”


    那门徒懵然，只觉莫名其妙，指了指自己的衣袍：“你脑子有病？我是青云宗的。”


    “……”


    凤栖愤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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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甩袖便走。


    用完膳，夜色愈深。


    诡谲的血色已铺天盖地蔓延开来，无边无际。


    劲风猎猎，浓云遮掩的圆月呈现乌紫色，其上几缕森黑缠绕，似血迹斑斑。


    沈筠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只觉如同末日降临的前兆。


    心口忽有什么动了动。


    “可是饿了？”


    她垂下头，将小龙师尊轻轻捧出。


    数月过去，师尊比先前长了好几寸。


    那雪白的鳞片被月色映照得通红，龙角绯意莹润，光华内敛，美得不染纤尘。


    “嗯……”


    许是灵力在体内翻涌，师尊睡得极不安稳，整只都透着难受。


    甫一落入徒儿掌心，她便本能往袖中攀去，柔腻的身子紧密缠绕上徒儿的手腕。


    寸寸鳞片缓缓摩挲肌肤，随着凌乱的呼吸翕动起伏，愈缠愈紧，热意灼然。


    沈筠心头一紧。


    她当即退回帐中，掀起宽袖，取出夜明珠细细一看。才发现那色泽并非月光映照——师尊竟已通体粉若春樱。


    那双素来冷冽的蓝眸半睁半阖，水光潋滟，几分迷离地看着她。


    沈筠不自觉呼吸滞涩。


    这是正要迈入成熟期，还是……已然是了？


    “呼——”


    驻地忽地劲风四起，从帐篷表面呼啸而过，呜呜作响。


    鸟叫、狼嚎声霎时遥相呼应，恍如妖兽啼鸣。


    门徒在帐外往来走动，脚步嘈杂。鲜血般的月色将影子推挤着，凌乱投落在帐篷上，张牙舞爪。


    沈筠心生警惕。


    她仔细拢紧衣袖，掀开帐篷一角，恰见洛风玥经过。


    “洛长老，今晚可有异动？”


    洛风玥摇头：“与往常无异。放心罢，三百年来血月之森从未出过乱子，所谓血狩不过是走个过场。”


    “歇息片刻，稍后我带你们去镜湖寻宝。”


    沈筠松了口气：“嗯。”


    转眼已至夜半。


    帐篷外鸟鸣狼嚎声愈烈，阴森之气四溢。


    青云宗侧驻地一阵窸窣，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血月之森进发。


    洛风玥的声音清晰传来：“时辰到，腾云阁门徒随我进血月之森。切记紧跟队伍，莫要擅自独行。”


    闻言，沈筠自帐中走出。


    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那暗红的圆月低垂，仿佛要坠落在森林里，燎起一片血色。


    “该出发了。”


    沈筠低头轻声劝道：“林中危险，师尊来我心口睡可好？”


    可小龙师尊只是柔若无骨地缠得更紧，浑身热意灼得她手腕肌肤发烫。


    沈筠试探地伸手，然而指尖刚触碰到鳞片，师尊便整只轻颤，溢出一声细碎难耐的低哼。


    软腻的尾巴尖悄然圈绕住她探来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摩挲。


    沈筠呼吸陡滞，心跳鼓噪莫名。


    周遭门徒陆续经过，她连忙小心翼翼收回指尖。


    罢了，之后仔细护着手腕处便是。


    沈筠忍着缠绵腕间的痒意，随众人往那片深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