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脚下忽顿。


    趁四周行人尚未留意，她快步拐进一旁僻静无人的巷子里。


    小龙师尊不自知地支棱着一对桃粉龙角，淡漠问道：“作何？”


    沈筠欲言又止。


    这已是第三回了。


    而她好像终于读懂这对龙角的花语。


    ——是口是心非么？


    沈筠藏住眼底漾起的笑意，一本正经道：“不作何，稍歇片刻便走。”


    约摸半炷香后，那对龙角粉意渐消，缓缓缩回发间，彻底隐没不见。


    沈筠这才抱着师尊迈步而出，径直寻至东街第一家剑铺。


    此间铺面装潢古朴大气，檀木架上兵器陈列井然，寒光凛冽。


    沈筠扫视一周，目光停留在墙面悬着的一柄长剑上。


    那剑通体碧润，剑脊流畅利落，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仙子好眼光！”掌柜满面堆笑地迎来，小心翼翼将长剑取下，“此剑乃本店至宝，已然生出剑灵。”


    见掌柜奉来，小龙师尊抬手轻握剑柄。


    可指尖刚一触碰，那长剑便骤然发出一阵激昂争鸣，剑身剧烈震颤，尽显抗拒之意。


    她眉梢微敛，当即收回了手。


    掌柜忙道：“小仙子莫怪，想来您是已有本命剑了？人剑结契后神魂合一，故而此剑灵心生排斥，不肯再认您为主。”


    沈筠闻言一怔。


    书中分明写过，师尊的本命剑已在九霄雷劫中一同毁尽。可眼下瞧这剑灵的反应……难道那柄剑仍存于世间？


    她压下心头疑惑，朝掌柜道：“铺内可有尚未生出剑灵的佳品？”


    掌柜见二人仙姿玉貌、气度卓然，绝非寻常人物。


    她略一沉吟，侧身引路：“仙子请随我来。”


    提起一盏琉璃灯，掌柜引着二人穿过窄小侧门，沿粗糙石阶缓步向下，抵达一处地库。


    地库中光线晦暗，唯有一柄柄长剑泛着凛冽寒芒，剑气铮然。


    甫一踏入，沈筠便心头发紧。


    丹田内的赤火无端腾升，一股灼烫之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暗生防备，将怀中人抱紧了些。略作环顾后，低头轻声询问：“可有喜欢的剑？”


    小龙师尊抬眼扫过满架剑器，目光最终落在近处的一柄长剑上。


    那剑身通体莹白如玉，气韵孤冷。锋芒敛尽，风骨清逸如流云落雪。


    掌柜瞧准她的目光，上前将剑取来：“此剑由千年冰髓锻造而成。虽未生剑灵，却已通灵性，能辨主识意，极是难得。”


    小龙师尊抬手接过。


    “嗡——”


    长剑在她手中轻轻一震，发出清越的嗡鸣。


    紧接着，似为适配持剑者身形，那优美修长的剑身竟骤然收缩，清光闪动间化作一柄短剑，长度与冰糖葫芦相差无几。


    “……”


    小龙师尊冷若霜雪地瞧着短剑，不自觉微鼓起腮。


    掌柜顿时得意笑道：“瞧，我就说它极有灵性！这尺寸正合小仙子持握，轻便趁手。”


    她话音未落，却见那剑身下一瞬忽地伸展，恢复修长模样；没过须臾，又支撑不住般缩短。这般反复数次，最终稳当地停在短剑形态。


    掌柜笑意一僵，连忙打圆场：“许是这柄剑已沉睡太久，用一阵便好了！”


    沈筠心中了然，应当是师尊即将步入成熟期的缘故。


    这剑合师尊心意，又颇具灵性，她欣然问道：“怎么卖？”


    “五千五百枚极品灵石。”掌柜诚恳道，“仙子放心，本店童叟无欺，绝不敢多要一分。”


    沈筠爽快地付清灵石。


    掌柜含笑收下，手中琉璃灯光影摇晃，隐约照亮地库一角。


    沈筠无意瞥见那处有一块墨石静卧，周身黑气缭绕，透着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戾气。


    “那是何物？”


    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脸色微变。她压低声音道：“此乃我祖上从魔尊陨落之地掘来的寒石，阴邪之气极重，平日以铺里剑器镇守在此。仙子若感兴趣，可随剑一并赠你。”


    她赠得干脆，分明是想甩掉烫手山芋。


    “魔尊陨落之地？”


    沈筠心头一凛。


    魔尊当年对龙族怨恨极深，一夜屠戮百余条龙。而师尊身为银龙，前世若非殒于九霄雷劫，恐怕迟早也会与那魔尊正面一战，不死不休。


    沈筠顿时明白方才赤火为何异动，当即摇头道：“不必了，多谢。”


    她仔细为小龙师尊系好剑柄，转身离去。


    ……


    -


    五日后。


    “扑棱扑棱——”


    一只信鸽振翅穿云而来，落在听竹峰主院的翡桌上，叽叽啾啾地催促。


    沈筠循声推门走出，取下它爪间的锦囊。


    便见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暗红令牌，另有一封书函。


    函中言明，本次学堂比试的前十名门徒，可凭此令牌参与五年一度的血狩，作为宗门额外奖赏。而听竹峰长老本应分得一枚，故一并送来两枚。三日后巳时，于主峰藏书阁前集合启程。


    血狩？


    沈筠思索片刻，干脆起身去崖畔，寻到练习御剑的江如许请教此事。


    江如许拍拍衣袍灰尘，听清事由后激动道：“沈师姐，这可是血狩！阁中门徒个个都盼着能去一回。”


    沈筠有些不解。


    书中设定，数百年前三界纷乱，陆地南侧一处寻常森林受戾气侵染，异变为凶险的血月之森。


    每隔五年血月当空，森林中便会有妖群暴起，为祸世间。修仙界定时出手清剿，以安苍生，是为“血狩”。


    “此事凶险万分，为何会让初出茅庐的小辈前往？”沈筠问道。


    “师姐闭关多年，有所不知。”


    江如许解释：“三百年前大战止息，世间戾气渐散，血月之森再未出现过妖兽异动，反倒常有天材地宝现世。我曾随师尊去过一回，并无危险，还收获颇丰。”


    “原来如此。”


    沈筠心中一动。若在其中寻得机缘，正好能助小龙师尊修行精进。


    她当即向江如许细细请教。


    “那片森林无边无际，入夜后阴气颇重，切记莫要单独行动。最要紧的是，宝物大多诞生在森林中央的镜湖里，师姐定要带上钓竿，到时便能垂钓宝物。”


    “对了。”江如许兴冲冲道，“师姐不必另寻钓竿，用我的便是！”


    说罢，她一溜烟跑没了影。


    不多时，又扛着一根墨绿色长竿匆匆返回。


    “这钓竿是我当年试炼胜出后，师尊赠予的法器。它极为玄妙，只需注入神思，静候片刻，便能自行钓上珍宝。”


    沈筠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钓竿：“那便多谢师妹了，我会妥善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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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如许笑得爽朗：“祝师姐满载而归！”


    沈筠携竿回院，心下好奇，当即想试上一试。


    她从锦囊取出一枚极品灵石，拟作宝物投入庭院的池塘中。


    垂钓应当漫长枯燥，她索性将睡得正香的小龙师尊抱来，搬了短凳在池边坐下。


    “扑通——”


    钓钩入水，漾开一圈涟漪。


    沈筠注入神思，在初次垂钓的新奇里耐心等候。


    时间缓慢流淌。她低眸看着师尊的睡颜，思绪不觉飘远。


    ……这似乎也不算初次钓鱼。


    许是担心她孤单，素来不喜热闹的连教授，偶尔也会答应隔壁组的团建邀约。


    那时学生们在室内吵闹嬉笑着打桌游，两位老师便去湖边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


    傍晚，沈筠去找连漪。


    悄悄往那鱼桶里瞄，只见钓鱼老手程教授已然钓了六条，而初出茅庐的连教授桶里空空荡荡。


    连漪冷淡地与她对视一眼。


    似是浑不在意，粉唇却微抿。


    沈筠看着她，很没道理地觉得自家导师被这条河欺负了。


    甚至有些想去市场买几条鱼偷偷塞进连漪的桶里。


    她在连漪旁边蹲下来，随手捡起小树枝，出气地伸进河水里戳了戳。


    岂料竟忽有一条鱼猛地咬住枝头，她一惊，不慎钓了上来。


    “啪嗒。”


    半尺长的黑鱼甩着尾巴，拍打泥土。


    沈筠心头一颤，举着树枝，无辜撞进连漪幽幽望来的目光里。


    ……


    思绪回笼，眼前池面平静依旧。


    那枚极品灵石分明就在钩旁莹莹发光，却无任何上钩的迹象。


    难不成这钓竿坏了？


    天色渐晚。夕阳余晖洒在池面，霞光熠熠。


    沈筠一无所获地收竿起身。


    腰间锦囊被小龙师尊压住，一时触摸不到。她暂且把钓竿插在寝殿门旁的凹槽里，恰好稳稳立住。


    再将师尊放回软榻，转身去厨舍准备晚膳。


    不多时，饭菜香气弥漫庭院。


    “师尊，来用晚膳了。”


    沈筠推开寝殿门，将某只师尊从被子里捞出。


    瞧着那睡得熟软的脸蛋，忽然恶从胆边生。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小龙师尊的两颊。


    “呜嗯……”


    小龙师尊一时懵然，眼神迷蒙，被揉了好几下才骤然回神。


    眸底流转幽蓝，骤然浮起警告。


    “沈筠。”


    那声音仍是冷糯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冽，竟有些接近成熟的连教授。


    沈筠呼吸骤紧。


    下一瞬，小龙师尊张口欲咬。


    见到熟悉的前摇动作，沈筠反应迅速地起身便逃。


    小龙师尊冷眸微眯，肃然绷着被揉得泛粉的脸，抬步追上去。


    沈筠一路逃到院角，忽觉身后没了动静。


    ——小龙师尊没有追上来。


    是半路摔了？


    她连忙转过身，原路折返。


    须臾，看清眼前一幕后，沈筠瞳孔微震。


    只见寝殿门口，那根疑似坏掉的钓竿竟骤然发力，钓起了一只路过的小龙师尊。


    而小龙师尊的衣料被钩子勾住，整只在半空悬成挂坠，冷着脸气鼓鼓，淬了冰的眸子朝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