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绫带着挂满后背的数道阴沉像素线条，如怨灵般走向体育馆，却在走廊拐角被叫住了。


    “喂，白夜。”


    宫侑抱着几本皱巴巴的课本和笔记，脸上带着介于烦躁和心虚之间的表情，金色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应该是刚被人揉过。


    “……”白夜绫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对方怀里那本摊开的数学笔记上，上面用红笔打了好几个巨大的问号。


    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等着宫侑走近。


    宫侑挠了挠头，难得没有用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反而显得有些别扭：“那个……期中复习……你理科是不是挺强的？”


    白夜默默点头。如果问别的什么方面他肯定没自信，但是要说数学这种还是有点底气的。


    宫侑下定了决心，把怀里那本数学笔记往白夜面前一递，指着上面一道题目：“这题，阿治那家伙讲的我听不懂！监督说了，考试要是挂了，比赛不允许上场的！可恶……这什么鬼画符啊！”


    他的语气变得抱怨和焦躁，眼神里透着急切。


    IH预选赛近在眼前，作为挤下三年级二传手前辈的一年级稻荷崎首发，任何可能影响训练的安排都是他无法接受的。


    白夜绫的视线扫过那道题。题目确实有些综合，需要良好的空间想象力和代数转换能力。


    对他来说，几乎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几种可能的解题路径就在脑海中自动浮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宫侑连忙殷勤地塞进一支笔。


    没有多余的话，白夜绫直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摊开笔记的空白处，开始书写。


    笔尖流畅移动，公式明确，辅助线清晰笔直。


    他没有讲解思路，只是将最核心的推导步骤一步步写下来，偶尔在关键转换处标注。


    宫侑凑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纸面，起初还有些茫然，但随着步骤推进，他脸上烦躁的表情渐渐褪去，眉头松开，眼中流露出发现新世界大门的光芒。


    “哦……是这样转换的啊！”宫侑一拍大腿，拿回笔记，盯着那寥寥几行却条理分明的推导，“比阿治讲的那个绕来绕去的简单多了！”


    白夜绫把笔还给他，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一只手扣上白夜绫的肩膀。


    白夜被拍的一震。他缓缓转头，对上宫侑带着狐狸式得寸进尺的笑脸，“那……物理和化学要是也有不会的，能问你吧？”


    被抓住的白毛冒了些冷汗，迅速点了点头，然后在宫侑松手后一溜烟地跑了。


    宫侑看着他消散的虚线，又低头看看笔记上那清晰漂亮的字迹和解题过程，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这家伙……脑袋结构果然跟正常人不一样。”


    这个小插曲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的波纹却不止一圈。


    不知是谁说漏了嘴，很快，“白夜绫理科超强，宫侑都能教会”这个消息，就在一年级排球部队员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紧接着，银岛结也带着开朗的笑容和几道化学的题目找了过来。


    连总是懒洋洋的角名伦太郎，也在某次训练后，拦着他将一本摊开着力学分析题的习题集推到了白夜绫的面前。


    ——附带宫侑丑照一套。


    白夜绫欣然接下。


    -


    白夜绫起初有些无措。他不习惯这种别人太过主动的接触，以前也不会有同学来问他。


    但或许是因为求助的内容是他擅长的的领域，或许是因为这些接触都在相对安静的课余角落，又或许是因为求助者们（除了宫侑）的态度都还算收敛有礼……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产生强烈的排斥感。


    他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接过题目，快速写下解题过程或关键思路，然后递回去，等待同学露出恍然大悟或者依旧茫然的神情。


    但这种沉默的互动，却意外地在他与其他队员之间，搭建起一种微弱的新连接。


    偶尔能看见被他帮助过的队员狐狐祟祟地往他的储物柜里塞零食，由于同学们太过热情，白夜甚至有次开柜子时被溢出的牛奶砸了脚。（白夜：牛奶一生之敌：）


    不过由于白夜绫对食物的需求很少，大部分便宜了前后座的大胃王宫侑，剩下的则是其他几个同级生平分。


    -


    而他的文科，依然步履维艰。


    深夜的宿舍里，白夜绫对着现代文阅读材料中那些含蓄的比喻和复杂的心理描写发呆。


    谁要管作者当时心里想什么了啊，人家就喜欢描写景色不行吗！


    还有那个历史年代，我都懒得说。


    人类社会到底为什么存在这么久。


    白夜绫试图运用北信介教给他的“观察-描述”方法，分析文章的结构、修辞手法的运用、论点与论据的逻辑关系。


    ——大失败。


    白夜重重将头“咣”一下砸在桌子上。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找了角名。


    拿到文科大佬角名亲手总结的模板，白夜绫热泪盈眶。


    这是角名根据他的情况特别整理的，将感性的分析尽力拆解成他可以处理的理性部件，直接背然后生搬硬套就可以保障拿分。


    一周的时间在训练，复习和偶尔的解题交易中飞快流逝。


    然而比考试更快到来的，是黄金周合宿。


    -


    晨训结束，黑须监督将一队及替补成员召集到场边，宣布了夏季合宿的安排。


    “地点在郊区‘雾之峰’的综合训练所，为期五天。主要目标是强化体力与团队配合。”


    黑须监督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山里条件相对朴素，交通不便，需要的东西提前备齐。清单稍后队长会发给大家。”


    合宿。整整五天，全天候与队伍所有人在一起。


    白夜绫抿紧唇。


    ——集体生活，吗。


    拿到队长田中递来的物品清单，白夜绫对照自己已有的行李，发现缺了几样——特定型号的运动绷带、防滑袜，还有一款标注着“夜间防虫”的喷雾。


    护膝也需要换新的。


    说起来，稻荷崎穿护膝的人极少。一眼看过去，穿护膝的差不多只有自由人赤木路成前辈和稳健的北前辈。


    其他人都露着腿各种鱼跃接球。


    ——真的不疼吗。


    -


    白夜绫下午在学校周边的体育用品店跑遍了，答复都是“缺货”或“需要调货，来不及”。


    眼看出发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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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夜绫犹豫了一下，查了电车线路，决定坐车去邻县更大的商业区碰碰运气。


    出门前，他瞥见桌上摆放的那本银岛结前几天热情推荐、硬塞给他的热血排球漫画。


    昨晚他睡前鬼使神差拿起来翻了翻，结果被某个角色绝境翻盘的篇章吸引，等回过神来，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


    午后电车厢内摇摇晃晃，阳光透过车窗在身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白夜绫起初还强打精神看着站台信息，但连续几天高强度的训练积累的疲惫，加上漫画熬夜的后遗症，如同温吞的潮水般缓缓淹没意识。


    眼皮越来越重，窗外的景色逐渐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他的头不知不觉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眼帘沉重地垂下，呼吸逐渐均匀。雪白的发丝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颤动着，像极了随波逐流的水母触腕。


    等他被车内广播惊醒，猛地坐直身体时，窗外的景色早已从熟悉的关西风光，变成了高楼林立的都市景观。


    广播里甜美的女声正清晰地播报：“……下一站，东京，品川站……”


    ……哪？


    东京？！


    白夜绫彻底懵了。


    睡过站不是没可能，但一路睡到东京……


    这得是如婴儿般的睡眠了吧。


    他慌忙查看时间，距离合宿集合只剩不到半天。现在折返回去采购再赶回兵库，时间绝对来不及。


    白夜绫看着数百公里外的兵库县陷入沉默。


    深吸一口气。


    短暂的慌乱后，冷静浮了上来。


    既然已经到了东京，这里的选择肯定更多，不如直接在这里购买。


    他迅速查了附近的大型运动用品商场地址，在下一站下车，一头扎进东京繁华的楼市中。


    -


    采购意外地顺利。在涉谷一家专业运动店里，他不仅找齐了清单上的物品，还在店员热情的推荐下没忍住多拿了两包据说吸汗速干效果极佳的新型衬垫。


    这里的东西确实比兵库县那家常用的店里更全，甚至有一些他只在网上见过的款式。


    不愧是‘西提’。


    在翻找防滑袜时，白夜绫看见旁边的新品展示柜中有一款白色护膝。


    那护膝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款都不一样——它是市面上少见的加长款，从大腿中上部一直包裹至脚踝。用料看起来轻薄却扎实，标签上写着“最新科技布料，吸汗防滑，高弹力支撑”。


    看见这款护膝的一瞬间白夜绫就心动了。紫色的瞳孔在发丝的缝隙间逐渐亮起。


    如此稀少的加长护膝完美符合白夜想减少露出皮肤的需求，试穿之后弹性也很合适，布料轻薄透气，有足够的支撑力。


    而且它真的完全包裹整条腿部，流畅的线条被勾勒出来，显得身材比例愈发修长。


    ——就是这个价格也有点美丽。


    白夜绫肉痛的看着价格，陷入了激烈的天人交战。


    但是他最终也没舍得放下护膝。在店员小姐笑眯眯的注视下交出了包里的现金和存着小金库的银行卡。


    收银员微笑着刷过卡，机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仿佛是白夜绫心在滴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