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闻此，眼中欣赏之色更甚，见黄衣女子欲开口再言，望了她一眼，劝告道：“慎言为佳。”天禅门的宴，牵丝门弟子屡屡挑衅天禅门贵客，可不是什么好事。她曾在黄衣女子幼时与她有一面之缘，未曾想到长大后却不再如从前般正直坦荡。


    宋翊口中的唐姑娘，便是牵丝门唐凉，牵丝门与天禅门同为西洲大宗，天禅门有喜事，自然是应来道贺的，此番她便是奉命前来。


    唐凉眸中闪过一丝低沉之色，心中冷哼一声，脸上却是和煦谦虚道：“谢宋前辈指教。”


    宋翊嘴角噙笑，又是一个口不对心的年轻人。


    *


    “贫道贺黔子，乃是尚北望及顾南回之师。”老者拿出一法器隔绝他人探听，又对周简和蔼一笑：“南回自玄盟回来修行潜心了不少，多谢小友，只是今日老朽却不是因此事而来。”


    “原是贺前辈，不知今日可是另有一桩生意要做？”周简听闻对方是器修大能贺黔子时心中暗诧，在她的认知中，器修皆魁梧壮实，未料到贺黔子却是一位周身散发着老年书生气息的老者。


    “非也，道友最近可是得了一个镯子？以淡蓝色贝壳沙制成。”贺黔子努力回想，思索了片刻问道。


    周简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恐让前辈失望了。”


    “那小友最近可有新得首饰？”贺黔子又开口：“实不相瞒，我家北望上回前往夜海之南，欲取那淡蓝贝壳炼器，却被人抢先一步，最后只得了这半片残壳。”


    贺黔子又从袖中取出半片残壳，以展示他此言非虚，他又道：“我那徒儿回来一直颓着，平时炼器也分神，老朽只好四处寻找可替代之物，可又不知此物整片炼化之后有何功效，方才在周小友身上寻得此物气息，故腆着老脸一问。”


    “啊~”周简曾听师兄说过，完整之材与残缺之材炼化后极有可能功效不一。


    她又回想最近新得的首饰，实在有些多，那些金风楼附近所购的头面必然不是，那便只有临行前师兄送的白玉簪和祁思在雁关为她挽发用的紫簪，她心念一动，两者皆被取了出来。


    贺黔子将两物摄于空中，注入灵力加以辨别。


    周简在一旁望着，几息后两物皆无动静，只觉对方恐要失望而归，未曾料到下一刻祁思送的簪子便色彩变幻，许久之后诸色褪去，簪子之色与那半片残壳之色一般无二。


    周简面上惊诧之色难掩，开口问道：“为何会如此？”


    “他们丹修可真能折腾，平日里心思弯弯绕绕不说，连炼个簪子都加这么多禁制，可折腾坏老夫了。”贺黔子面露痛苦之色，他修行了那么多年最厌烦的便是会炼器的丹修，不，乱炼器的修士他皆厌烦之，平白增添了他修复神兵灵器的难度。


    此刻他开始给周简解惑：“此贝壳产自夜海之南的深渊之底，入深渊之底必受彻骨之痛，一月方息。


    可此物一离开深渊便会慢慢失去光泽，三日之内若不炼制将与平常贝壳无异，观此簪色泽，想必是得之即炼制成细沙后，以秘术保持色泽，后再度炼制而成。


    炼制之人更在炼制之时加了数百道禁制，才使得此物变了色，不过成品确是甚美。”


    贺黔子虽厌烦丹修，却赞叹道：“此人真是用了心思。”随后他运转灵力，将簪子恢复成紫色：“在那深渊炼制极为艰难，纵有人相护，也需受经脉逆行之苦。况这贝壳成型极难，故从前皆是炼成镯子，你这簪子款式设计不俗，想必是此人借鉴了不少古籍，又研究了不少首饰样式，才有了这如今模样。”


    丹修？炼制？难不成此物是祁思炼的？


    周简心中直觉是他所炼。


    自听到彻骨之痛时她眉头已然微蹙，此时听到经脉逆行心中已然凭空多了几分怒气来。


    周简此时尚清醒理智，取出那枚竹叶：“劳烦前辈帮忙看看此两物炼制手法是否出自一人。”


    贺黔子只瞥了眼竹叶书签，便点了点头：“此物炼制手法明显，想必是在炼制簪子前的练手之作。”


    贺黔子将簪子还于周简，便开始捶胸悲愤不已，毫无大能风范，他想起尚北望便怒其不争：“若我徒儿有这般心思，在定情之物上多花心思，老夫此时说不定已能抱上徒孙了，难受，老夫难受啊！”


    周简闻得此句，若被九天玄雷劈中，神思刹那停歇，心中怒气早已被不可置信所取代，定情之物？他心悦她？此……言……太……谬。


    同时她此刻心中已然开始严肃推论：


    木橘被他改名云胡！便说明他有心悦之人！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当时自己相问他并未否认，定是这老道胡诌！


    周简下意识否认“定情信物”那四个字，祁思从未在她跟前露出过爱慕之意。


    此时她极其自然地忽略了祁思在雁关唤的那几声周周是如何满含柔情。


    贺黔子见周简收了簪子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方意识到他一把老骨头好似多言了，敢情眼前这位周小友并不知对方心思，罪也！


    他忙道：“周小友若是有任何需要老夫之处，我皆可为周小友无偿效劳两回，之前北望答应的不算在内。”


    “谢过前辈，前辈若无他事，我便去寻我那冰雪可爱的小侄女去了。”周简此刻已面无表情，出口之言带着难以自察的平淡疏离。


    “好好好，有事自来老夫山头找老夫便是。”


    两人作别。


    *


    云泱泱安排周简住在离她院子极近的青空阁。


    周简此时坐在枝叶繁茂的古树之下的古雅青玉石桌旁，手中转着祁思给的紫簪，心思如手中转出残影的簪子一般，风吹树动，沙沙之音引得她心弦大乱。


    先前否认，只因心中一时难以接受，如今独处又全盘回想，确非如此。


    外露神情可以伪装，而这根簪子却确确实实被祁思亲手簪在了自己发间。


    先前送的书签，恐怕是花掌柜和他说过自己爱看话本，暂算是寻常送礼之举。寻常？她此时恐怕也不信了。


    周简心中一口气叹出百转千回的愁肠来，良久后她认命地阖上了双目。


    论迹不论心，恐怕他并不是她认知中的他。


    唉～


    周简心愁难断，思绪极乱，只觉此事比那些古奥阵法还难参悟，此事究竟缘由在何？


    有道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是相逢在前生。


    周简此时却是不懂的，她望着空中掠过几只乱入的灵雀，手中簪子转的更快，仿佛要将心中的烦恼转走，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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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剪不断理还乱，未想到竟是这般磨人。


    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对这位祁思莫名其妙的爱慕之情，自知晓之时始，心中并未抵触一分，亦不避如蛇蝎，而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诧异。


    烦也~


    周简正想着，此时云泱泱和宁风白抱着衣儿前来。


    宁风白见周简手中转着不知什么物件，只能看见飞快的紫色残影。


    云泱泱见周简此时气息不对，脸色亦不佳，忙唤：“阿简。”


    周简之前回到原处，云泱泱交代了一位弟子在原地等她，云泱泱知她不喜宴会应酬，便让弟子引她至青空阁，小侄女自然也未抱成。


    此时周简见着襁褓里的衣儿，神色柔和下来，欲伸手却又作罢，只挥袖将从千明处购得的那装着泥偶的大锦盒放于桌上打开：“衣儿若不喜欢，便收了，若喜欢，便伴她一程吧。”


    宁风白抱着衣儿，眼神不着痕迹地落在周简手中雕着两三朵雅致花叶的紫簪上，此簪子不就是祁思炼制的那支！


    宁风白极为自然望向泥偶，心中瞬间倒吸几口凉气，敬佩之意顿起，生当为人杰！勇也！


    他想起周简当初将他的生死大权交于云泱泱之时，便知道此人对非在意之人漠然无比，就是不知他这位祁兄弟运气如何？看样子好似不太好？


    此时宁风白怀中咯咯直笑的女儿将他的思绪拉回，他又继续逗弄起女儿来。


    周简带来的那些泥偶静默了一瞬，便开始动了起来，衣儿只觉新奇无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泥偶，小小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周简低语告知云泱泱控制泥偶的法诀，此法还是她在关外从一妖兽身上学的。


    衣儿看了一会便睡了，宁风白便先将她抱走，独留云泱泱和周简在青空阁相叙。


    *


    月上中天。


    “贺前辈为难你了?”云泱泱此时已与周简躺在床榻上相拥而眠。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周简埋在云泱泱的颈处，她深深长叹了一口气：“我好似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云泱泱轻轻抚着她的背部，柔声开口：“无事，又不是第一回。”


    “这回不一样，若是能轻易解决，我便也不与你说了。”周简忍不住在金兰之交的身上嚎了一嗓子：“怕麻烦的最怕遇上麻烦的，我至今都不知他是何时起的心思，当时我只是动了恻隐之心救了他而已啊。”


    云泱泱安慰道：“说不定是你想岔了！他只是想……”


    周简知道云泱泱要说报恩，她摇摇头。


    此想法早已被周简划去，报恩送簪子？自己骗自己？此非她之风格。


    只是如今情况不明，又如何对症下药？如何理这一团乱麻？这让周简颇为苦恼。


    云泱泱听得周简那嗓子，只觉周简去了遭雁关，回来后却是随性不少，便笑意盈盈望着她：“那你说说呗。”


    “情形尚未明朗，容后再议。”周简只觉头痛欲裂，决定先将此事抛到一边，两人难得相聚，自然要好好珍惜这段良辰美景。


    “若实在情形不明，你稍稍试试他便是了。”云泱泱猜出了大致情形，开口提议。


    彩云易散，人心如彩云，多数一吹即散。


    无论多复杂的人心，多试试总能窥见一两分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