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我知道您今日来这一趟也是为了咱们谭家着想，只是这两个孩子刚进门，还有不少规矩要学，您若是没什么别的事，不如先回吧。”


    谭明渊这一句话，差点没让江黎笑出声来。


    这二太太才说了规矩重要，他就拿学规矩来堵她的口，江黎抿着嘴，咬紧了后槽牙。


    她是忍下了，可躲在碧桃树后偷看的小丫鬟却是没坚持住，噗嗤一声乐出声来。


    这一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二太太紧绷着脸，目光犀利地扫过院里的李婆子和两个低头的孩子，厨房探头的王婶及碧桃树后躲着的丫鬟，狠狠瞪了一眼，再转过头来，脸色阴沉，咬着牙丢下一句：


    “好，我等着瞧！”


    利落转身，带着丫鬟、管家摔门似地走了。


    谭明渊也转身进了堂屋。


    二房一众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月洞门外，李婆子就凑到江黎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奶奶，二太太这话怕是日后要盯着两个孩子揪错处呢。”


    江黎哪里听不出来二太太的意思，她“嗯”了一声，将手里铁柱的契纸重新交给李婆子收好。


    这才去看两个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孩子，“别怕，没有人会把你们送回去。”


    根据今日两个孩子在牙行的表现，以及林秋先前说过的话，她已经知晓送回牙行对于他们来说是怎样的噩梦。


    她抬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笑道：“日后你们两个就先跟着李婆子，她教的规矩都记牢些，方才你们也看到了，二太太等着看你们学规矩呢，咱们不叫她挑出错来，好不好？”


    在她的温声安抚下，两个小子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上道地拜了拜，异口同声的表态，“好！谢大奶奶。”


    李婆子也上前揽住他们的肩膀，笑着说：


    “大奶奶您就放心吧，老奴会用心教他们的。”


    又低头冲林秋和铁柱道：“你们两个日后学规矩也要上点心，别叫大爷、大奶奶为你们操心。”


    两个小子听了，头点的像捣蒜。


    江黎：“等他们梳洗完了，还麻烦你带他们去小厨房找点吃的，两个孩子在牙行呆了那么久估计要饿惨了。”


    “对了，还要给他们安排个休息的地方。”


    “哎，是是。”李婆子应着，将铁柱和林秋两个赶进厢房里洗澡，自己则去小厨房准备吃食。


    另一边二太太回到院里正撞上林姨娘在廊下喂鸟，她在江黎那里受了气看到她这么逍遥自在，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没好气地说了句，“你倒是好心情！”


    林姨娘穿着件月白绣兰纹的软缎褙子，手里捏着把小米，正慢悠悠地往鸟笼里撒，见二太太脸色铁青地回来，忙放下鸟食行礼。


    一礼还未行完，二太太已先行回了正房。


    林姨娘将喂鸟的事交给身边的彩荷，跟着就要进正房伺候，被二太太身边的周嬷嬷拦下，“姨娘且在廊下候着吧，太太说要静一静，现下不想见人。”


    闻言，林姨娘伸出去的手只得讪讪收回，重新回到鸟笼边，刚捏起一撮鸟食，就听到屋里传来几声瓷器碰撞的脆响。


    正房门窗关得严实，听不真切，只偶尔传来几声响动，就足以叫她身旁的彩荷吓得缩起脖子。


    林姨娘喂鸟的动作停住。


    平日里二太太作为当家主母只有她让别人受气的理，哪有她吃瘪的时候，就是有不痛快也是当场就发作了，怎儿会像今日这般？


    她思来想去，能把二太太惹成这样的，大概就只有大房那位才进门的奶奶了。


    屋里的动静不停。


    林姨娘再没心思喂鸟，将鸟食重新交到彩荷手上，没有太太的吩咐，她现下不敢私自离开，只绞着帕子立在廊下，盼着今日谭莲下学能晚些时候回来。


    不多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嬷嬷出来对林姨娘做了个“请”的手势，“姨娘，太太请您进去。”


    *


    江黎站在廊下，瞧着李婆子将两个孩子送进屋里梳洗，自己则回了西屋继续写和离书。


    方才谭明渊进了堂屋便关了门，她也知趣的没有进去打扰。


    用简体字书写的和离书才落下最后一笔，江黎正擦着袖口不小心蹭到的墨迹，李婆子的声音便出现在门外，“大奶奶，午饭已摆在了堂屋，老奴请您过去用饭。”


    江黎停下动作，应了声，“知道了，这就来。”


    她起身将写好的素笺折成四方，塞进妆奁的最底层，这才出门。


    “两个孩子都安顿好了？”


    李婆子跟在她身后，“是，我在前院的倒座房收拾了间小屋子出来，让两个小子住，这会儿正在那稀罕呢。”


    江黎闻言点了点头，她的右手方才又是研墨，又是用毛笔写字有些发酸，便下意识抬手揉着手腕。


    时刻注意着她的李婆子，当即发现了她袖口的墨点，“大奶奶您袖口蹭到墨了，一会儿您换下来老奴去洗。”


    江黎有些意外，低头瞥了眼袖口，她没料到这么小一点墨迹都能被她发现，“劳你费心了。”


    李婆子乐呵呵地：“不碍事，应该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堂屋，打眼便看到一早坐好的谭明渊，江黎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要与谭明渊两个人单独用饭。


    “你还会写字？”


    江黎刚落座，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


    她“嗯”了一声，下意识抬手盖住那块墨点，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掩耳盗铃，索性放下手，坦然应对，“会写一点。”


    她可不会那些复杂的繁体字，只勉强看得懂，能猜出个大概意思，就是妆奁里装的和离书也得日后学完了才能写成繁体字。


    想到这个，江黎就忍不住想要和他说和离的事，毕竟她俩的婚约皆非自愿，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对面的谭明渊突然起身，推门出去，留下一脸懵的江黎。


    这时候李婆子向外瞄了眼谭明渊离去的背影，凑上前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奶奶您不知道，这大爷得了铺子的管权后就没回来用过午饭，方才我问过梁婆子了，大爷是听说您买了两个男娃回来，二房来找，怕您受欺负，这才回府的。”


    她眼下也清楚了。


    原本那二房一家找来这样一个痴傻的大奶奶，是为了打压羞辱自家大爷没错。


    只是没想到大奶奶嫁过来后就不傻了，二房一家的算盘就这么打了水漂，才会有这么一出。


    否则，那二房为何要这般对自己人？


    在大房安插的人多了，出了大乱子岂不是更好？


    只是这些，她心里清楚，却不敢和外人说，更不敢和主家提，只自己心里记着大奶奶的好。


    闻言，江黎的手微微一紧。


    她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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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一举一动谭明渊皆知晓，还为此特意赶回来。


    这是怕她又和二房勾结？


    还是真的如李婆子所说，为了护她？


    江黎觉得现在自己这处境可以说是里外不是人，对内谭明渊不信任她，对外二太太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哎……这可真难！


    正感叹着，房门再次推开，谭明渊拿着两本蓝皮线装书进来，“这两本是我儿时启蒙的书，你若是想识字可以看看，等初六回门后再去闺塾学习。”


    他将书放到江黎面前，回到座位坐下，自始至终没有和江黎对视一眼，全程避着她的视线，刚拿起筷子，又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你若是那上面的都会，可再与我说。”


    江黎点了点头，盯着他有些泛红的耳朵看，忍不住想起昨天的晚风。


    大概是她看得久了，久到让谭明渊不得不开口，“你看什么？！”


    江黎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顺嘴说了句，“看你还挺帅的。”


    “噗嗤”一声，李婆子乐出声来。


    这下谭明渊红的不只是他的耳朵，还有他的脸，“吃饭！”


    江黎见他已羞红了脸拾起筷子，她也动了筷，视线却仍是时不时瞟向对面的人，心里的思量不断：


    难道他回来真的是为了帮自己？还给她拿书认字？真这么好？


    可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既然他回来是为了买丫鬟的事，那铁柱的事自然要知会他一声，况且二房来要契纸时，自己就说了这事要交由他定夺——


    “我从牙行买了两个男娃回来。”


    一顿饭吃到尾声，江黎把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话吐了出来。


    谭明渊头也没抬，“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林秋八岁，铁柱十岁，林秋的契纸我已经交给周管家了。”


    谭明渊放下碗筷，听她继续说。


    江黎知道，对于铁柱的事多半是瞒不下去的，便继续利他的说辞，“你不是新得了铺子吗，想必也需要心腹人手，这两个小子是从牙行新买回来的，你若觉得可用，就留在身边调教。”


    她说得笼统，没有具体说是哪个孩子留在身边用，当然对于铁柱的去留她其实没有什么好的打算，毕竟她本也就是想帮一下李婆子，并不是就非要留人家孩子在身边了。


    况且，原本李婆子还将铁柱送去念书，若是将人困在身边做了奴才，岂不是断了孩子的出路？


    “铁柱的契纸呢？”谭明渊见她说了半天也不将另一个孩子契纸的去处说出来，索性自己开口，“府里留用下人，无契无凭，日后易生事……”


    他话没说完，站在旁侧侍候的李婆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铁柱的契纸，高高举过头顶，“大爷，大奶奶心善，今早老奴随大奶奶一同去牙行，没想到我们家铁柱被他那没良心的爹卖给了牙子。”


    “大奶奶看我们娘俩可怜，这才拿钱帮我将他赎了回来，只是没想到那牙子狮子大张口，开口就是五两，害得大奶奶银钱不够只得挑个年幼的丫头买回来，只是没想到，这年幼的丫头也是个小子……”


    “大爷，大奶奶，铁柱的契纸就交给您们了，原送他去念书也就是想让他识几个字，日后免得被人骗，如今能让他留在谭家，哪怕只是做个跑腿的小斯，也是他的造化，求大爷您收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