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新郎家贫

作品:《长女嫁猎户

    王员外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腮帮子鼓了又鼓,活像只吞了癞蛤蟆的老牛,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恶狠狠地环视一圈,“啪”地一甩袖子,摆了个威风凛凛的架势,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红盖头下的云蘅松开紧握的拳头,心里到底是松了口气。


    一场闹剧结束后,气氛又再度恢复了喜庆。


    喜娘高喝一声“起轿——”


    新郎骑着骡子,迎亲的队伍则抬着新娘,一路吹吹打打送到了男方家。


    大家都以为,这宋家的女婿看着人模人样,应当是家境不错,可随着送亲到男方家,只见这猎户的茅屋歪斜在山脚,茅草顶早已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泥墙裂开几道狰狞的缝,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落魄。


    东篱村的人都知道,山脚下这茅屋以前是专给上山的猎户歇脚留宿的,后来传言山上有大虫就人没敢以捕猎为生了。


    这茅草屋也逐渐荒废了,却没想到后来竟是有人住了进来,还是这个东篱村人都没见过的生面孔,外乡人。


    刘满儿看着眼前的屋子,却傻眼了!


    她偷瞄了一眼自己搀着的新娘子,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不知云蘅要是见自己嫁的男人是这样的家境,心里会怎么想。


    宋桂芝皱着眉头,满脸嫌弃:“大哥也真是的,云蘅这丫头长得也不差,怎么就许给了这么一个赤贫的猎户,这嫁过去以后怕是连野菜都吃不饱!”


    尤氏也讪笑:“这屋子...是差了点。”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日从镇上回来,自己随口念叨起山坳这处茅屋住了人,转眼竟是自个夫家的大侄女嫁过来,她不由看了眼自己的闺女凌香。


    想起她那日的浑话,莫说这猎户长的俊又如何,无父无母,家徒四壁,穷的连耗子都不来做窝。


    她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将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


    宋长仁和弟弟宋长福对视了一眼,他们也万万没想到这恩公家里,竟是这么...落魄!


    因为亲事办的急,他们也没人想到得先去男方家看看。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宋长仁忽然有些后悔了,觉得对不起自家闺女。


    叶秋娘眼中也有明显的担忧,不过她总觉得这个侄女婿看着人不错,又有一手打猎的本事,云蘅嫁过去,夫妻两个齐心协力,总能把日子过好。


    大人之间的忧愁,连宋青桐和宋砚辞姐弟俩都感受到了,不过他们相信自家阿姐的眼光,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肯嫁的人定然不差。


    云蘅蒙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有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掌伸过来握住她衣袖下的手,领着她跨过火盆走进屋里。


    红绸的另一端被他牵着,虽然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走个仪式,男方只配合她扮演夫妻,此刻云蘅的心口还是控制不住的砰砰直跳,竟也有些紧张。


    据说男方家无父母,亦无兄弟姊妹,为了显得喜庆热闹些,由宋长福、尤氏和叶秋娘带着女方这边的亲朋好友,也一并来到了男方家里。


    新人拜堂时,由于男方家没有长辈,因此高堂主位上就请了村长代劳,女方这边则坐着宋长仁。其余女方的亲朋好友因屋内不大,且桌凳不多,便只能拥簇着挤在门外看着两位新人拜堂后,完成了应有的仪式。


    赵凛州家本来就只有一间茅屋,因着这回成亲要宴客,便把门前那棵遮阴的大槐树砍了,往外扩了扩地方,用篱笆围起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门窗都贴上了喜字,倒也收拾的十分干净。篱笆旁边还开垦了一小块菜地,种着蒲瓜和一些豆苗,红苕,几株矮小的青茄。


    仪式完成后,女方家两位婶子并四姑便帮忙在院子摆了两桌,招呼着村里的亲朋好友吃席,大家轮番跟新郎敬酒,说些祝福新人的话。


    夜幕降临,女方娘家人热闹完也都回去了,因白天见过宋长仁这猎户女婿拿箭对着王员外父子俩那般冷面无情的模样,也没有谁说敢留下来闹洞房。


    男方家里只剩下一对新人,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将新嫁娘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墙面上。


    房门咯吱一声响,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他来了吗?


    云蘅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怎么做,是自己先主动掀盖头,还是按照规矩仪式?可她们又不是真的做夫妻...


    就在她心中纠结不定的时候,男人却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来,漆黑的双眸注视着床上静坐的新娘子。


    盖头下的云蘅静坐许久,感觉对方没有动作。


    她按捺不住抬起手正想自己掀起盖头的时候,忽然眼前的光线一亮,盖头被他轻轻挑开。


    烛火下,女子乌黑的长发被绾起,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细长得柳眉,琼鼻微翘,朱唇红润,浓眉的睫毛下,眸若星辰,她施了粉黛的双颊有些绯红,却越发显得娇美动人。


    男人发现,他这新婚妻子,长得极美。


    在男人灼热的目光中,云蘅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轻声问道:“有吃的吗?”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她只在半途中吃了妹妹青桐偷偷给她抓的一小把桂圆红枣,这会肚子里确实有点饿不行。


    “你且等一会。”


    他说完转身就出去,没多久就端了两碟菜,和一碗米饭进来:“刚放到锅里热了一下,味道可能没那么好了,你将就着吃点。”


    云蘅微微有些愣住,从两人见面到现在,这是他对她说过最长得一句话了。


    赵凛州将饭菜摆上桌,自己也坐下,朝她看过来。


    “愣着做什么,不是饿了吗?”


    见他在等自己,云蘅只好在他如墨般沉静温和的目光下起身走了过去。


    “这有点不像我第一次和第二次时见的你。”


    她如实坦言,并在他的注视下,端起碗自顾自的挟了一箸菜,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矜持文雅,先填包肚子再说。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双深沉的眸子的凝视着她,唇角扬起冷淡的笑意。


    什么样的人?


    云蘅默默回想起第二次见他在山脚下的溪水边,那会他可真是惜字如金。


    在阿爹面前,他又谦和有礼,并没有给人那么冰冷的感觉。


    她没有回答,只忽然道:“你放心,到时我一定会履行约定,不会耽误你的。”


    赵凛州面色如常地问:“那这半载你想如何?”


    云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自然是像普通寻常夫妻那样生活。”


    两人在一起,不过是柴米油盐的日子,扮演一对日常夫妻,应该没那么难。


    “除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目光瞟向这间屋子里唯一的那张床,又抬头打量着这间并不宽敞的茅屋,顿时愣住了:“你就这一间屋子?”


    “日求三餐,夜图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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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


    他对此并不在意,自己孤身一人,只为三餐度日,一榻安眠,足以。


    “难不成,为了这半载日子,我还得为你多盖一间屋子?”


    听着他略带揶揄的话,云蘅脸色泛红,神色微恼。


    她思索片刻,想想也罢,总归是自己求他帮的这个忙,茅草屋再破也不是不能住。


    赵凛州也没再说什么,等云蘅吃的差不多了,便将桌上的东西收出去。


    云蘅趁着他不在,就着一室明亮的烛火,除去身上繁琐的喜服,又取下头上绾发的簪子头饰,这些虽然不是很值钱,却是阿爹掏出了自己的老本,给她置办了女儿家该有的嫁妆。


    万籁俱寂,夜已经深了。


    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户照进来,泄了一地的清辉。


    两个人的成亲只是一场约定,因此今晚不可能有真的洞房花烛夜。可这猎户家里好像只有这一间睡觉的屋子。


    两人共处一室,男人高大的身躯和陌生的气息,笼罩在这狭小的室内,让人感觉很有压迫感,云蘅还是紧张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虽历经两世,可她毕竟也只有十五六岁,既是尴尬,也是羞涩。


    赵凛州脱了外面的喜服,只着一件内里的白色中衣,云蘅以为他还要再脱,连忙背过身去。


    赵凛州只是褪下喜服,就没再脱了。


    他不知从哪拆下一扇破旧的门板,置于地上,铺好凉席,又抱来一床被褥。


    男人合衣躺下了。


    “以后你睡床,我睡这儿。”


    云蘅诧异的抬眸看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提,他就这么主动的安排了,且是这么有分寸的人,她暗暗松了口气。


    就是有点……委屈人家了。


    赵凛州只是说了声早点睡,吹了烛火躺下后就再没其他动作。


    云蘅也躺了下去,只是睁着眼,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不止是换了地方,也换了床的原故,还有一种对陌生环境的天然警惕心。


    到了凌晨,她就有点熬不住,到底还是睡了过去。


    翌日早晨,云蘅醒来的时候,地上已没了新婚夫婿的身影。


    日头已经升的老高,想起这是她嫁过来的第一天,虽然家里没有公婆,但是也不想在男人眼里落下个懒妇的形象。


    她赶忙起来洗漱穿戴整齐,见盥盆有装好的热水,她就着洗把脸后,开始收拾好床铺后,环顾一眼四周时,却愣住了——


    昨夜烛火暗她也没仔细看清,现在四处扫了一眼,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


    屋里仅有一张瘸腿的木桌、几块当凳子的糙石,角落堆着零散还没卖出去的兽皮。


    她走出去,发现这个猎户家拢共只有两间屋子,除了刚才的主屋,还有一间矮些的茅屋,破败的灶房里土坯砌的灶台早已裂了缝,塞着几绺枯草。檐下悬着褪了色的干辣椒,晒成一道道皱褶。


    唯一让她感到心情稍微好点的,是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有清粥米面,热乎乎的馒头,还有一碟油爆笋笴,桌椅都擦的干干净净。


    院子里没有人,饭菜还是热着的,估计是刚端上来不久。


    她也顾不上吃,就烧了锅热水,里里外外把家里擦洗了一番。


    忙完这一切之后,她方觉有点饿了,但是她的夫婿赵凛州还没回来。


    她擦擦额角的汗,累的蹲在地上,瞧着那盖着茅草的屋顶被昨夜的大风掀掉了一边,整个屋子看上去显得摇摇欲坠,她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