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娶我

作品:《长女嫁猎户

    清晨下了一场秋雨,雨水渐停。


    云蘅便撑了一把陈旧的油纸伞往田间走去,衣袖轻轻滑下,持伞的手臂露出半截雪白的皓腕,身段曼妙,亭亭玉立,如同远山薄雾中勾勒出的一抹青颜绯色。


    她沿着田间走,转眼来到山脚下,那日便是在这儿与那人擦肩而过。当时他未认出她,她也没有出声叫住对方,更不知他住在哪里。


    她坐在河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将伞收起来放在一旁,当决定了做那件事情之前,她连续在这儿守了三日,却没再见过那个人。


    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夕阳余晖染红天际,带着淡淡的寂寥。


    一个人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前世在阙京傅家的生活,只是多半不是那么愉快的回忆。在密室里那个女人说的没错,她曾脸覆面纱代替傅锦玉,以她的身份名字出席过阙京闺女大大小小的宴席。


    礼乐兼修,六艺精通,从无差错。以至于阙京贵族中,人人皆知傅家大小姐自幼闺训娴熟,吟咏不辍,进退有度,宗法之事从无失坠。


    李代桃僵,为她人做嫁衣,若是有人问她,可恨?可怨?可悔?


    她对此却是无怨无悔的,正因傅锦玉的愚笨、懒惰不思进取才让她有机会代替她学这些,学了便是自己的东西,否则她又如何能背着所有人,悄无声息的在阙京攒下一份家业?


    现如今借尸还魂成了“宋云蘅”,却还不是带着宋家人去往阙京的最佳时机。


    她思绪飘远时,男人身上背着弓箭,从远处而来,他依然是披着褐色蓑衣,带着青箬笠,手上提着两只兔子。


    云蘅看见他的那一刻,倏地站起身。


    在男人经过的时候,她忽然挡在他前面。


    男人身形一顿,他没有抬头,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脸和刀削般的下颌。


    他脚下只停顿了片刻,便绕向左边走,云蘅也跟着往左边移去。


    如此反复两次之后,男人终是抬头,他将箬笠往上移,一双沉静深邃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是你。”


    云蘅略有些讶异:“你记得我?”


    男人身形不动,也没有说话。


    云蘅心里有些微微不悦,她拧眉:“我救了你,连句多谢也吝啬吗?”


    “多谢。”


    男人神色平静,两个字说的淡无情绪。


    云蘅觉得有些无趣。


    她怀疑自己之前的想法,在这个看着冷漠无情的人面前或许不可行。


    不过,她还是要一试。


    “我希望你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帮我一个忙。”她的语气中没有强人所难,眼里也只有诚恳。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说说看。”


    云蘅道:“在此之前,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家中是否已有妻室?”


    “未曾。”


    “那可有心上人?”


    “亦无!”


    她问的直接,他答的利落。


    “娶我。”


    “……”


    男人微微一怔,继而眉头紧皱:“这便是你要我帮的忙?”


    面对男人那两道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云蘅有些无所适从,她紧张的捏着衣角,将王员外带着儿子上门要强娶她的事说了。


    生怕对方不答应,她保证道:“你放心,最多半载,等这件事过去,我们便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对方沉默着,云蘅的心提了起来,虽然“娶我”两个字她说的干脆,毫无一丝扭捏,可自己这般主动,心里到底还是忐忑中夹着一丝窘然。


    时间好像凝住了,这一刻谁也没说话,就在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对方会拒接的结果时——


    “可以。”


    出乎意料的,男人竟然答应了。


    云蘅松了口气。


    “三天后,你来我家提亲,东篱村,宋云蘅。”


    说完,她转身不忘拿起伞,匆匆离开。


    男人凝视看着那抹似落荒而逃的身影,他唇角轻抿,神色淡然。


    云蘅走到半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有些懊恼,怪自己方才太紧张了,居然忘了问对方名字,家住哪里。


    此后的三天,她便在家等着男人上门。


    宋长仁这做爹的则找了村里几个惯为姑娘们做媒的婆姨,原本这种事男人不方便插手,向来都是做娘的去说,如今家里没孩子娘,他也只得自己出面。


    岂知云蘅还没出事前,那几个热心上门来说亲的媒婆却都推三阻四,一个个都不愿意了,那巧嘴婆更是言语嘲讽了他几句。


    宋长仁才总算明白了,原来他们家的情况十里八村都传遍了,更是没有哪个说媒的婆姨愿意去揽这事。


    直到今天,一个年轻男人突然来到了宋家院子外。


    正在劈柴的宋长仁一眼认出了这正是那天在马贼刀口救下他和长贵的后生。


    他连忙放下斧子,高兴的迎了出去。


    “恩公,怎么是你?快快进来。”


    男人随着他进了院子,脱下蓑衣,摘了箬笠。


    宋长仁有些出乎意料,这竟然是个样貌非常出色,好看的年轻人。他一张脸如同寒山削出的岩石,棱角分明,一双黑眸沉静温和。


    毕竟当日惊慌之下他没认真看清对方的全貌,且他又带着箬笠,遮了大半张脸,只这身装扮,倒是一眼认出了。


    两人坐下,他亲手倒了一碗茶水递过去:“农家粗茶,恩公还请莫要嫌弃。”


    “伯父,我姓赵,叫我凛州即可。”


    年轻人面上带了几分淡笑。


    宋长仁连连点头,言语中满是感激:“那日半路多亏你在马贼刀下救了我们,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


    他想起那日刀□□命,实在是险。


    赵凛州道:“伯父言重,那日赵某也是侥幸路过,路见不平事,合该相助。”


    一道高兴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爹,你前些日下的茄瓜种子抽出了新芽...”


    刚从地里回来的云蘅,看见院子里坐着的人,倏然一怔。


    他果真来了!


    宋长仁忙朝她招手:“云蘅过来,这位便是那日路上救了我和你二叔的恩人。”


    云蘅闻言更是诧异,原来那日竟是他救下了阿爹他们。


    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


    一想到自己还挟恩以报,云蘅更是觉得一时羞愧不已。不过此刻,两人也只能装作第一次见面,彼此之间素不相识。


    她敛衽行礼,上前端起一碗热茶敬对方:“那日承蒙侠士搭救我阿爹和二叔。此恩无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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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云蘅感激不尽,唯有奉茶一盏,望公子不弃。”


    赵凛州眉头一挑,略有些意外。


    眼前的姑娘出身乡野农家,出乎意料的是她举手投足和言语间竟有那大家闺秀的风范,大方得体,从容不迫。


    他站起身微微颔首,也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侠士称不上,我就是一个打猎的。”


    粗茶入口苦涩回甘,他放下茶碗后,看向对面的宋家长辈,正色道:“伯父,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商。”


    “恩公请讲。”


    宋长仁一时改不了称呼。


    赵凛州站起身,双手抱拳,郑重道:“凛州无父无母,家境清寒,唯有一手打猎的本事可养家糊口,伯父若不嫌弃,我想求娶云蘅姑娘为妻!”


    宋长仁愣住了:“恩公这是?”


    赵凛州的目光落在眼前的云蘅身上,诚心实意道:“实不相瞒,我在山下曾对云蘅姑娘一见倾心,不知伯父您是否愿意将云蘅姑娘许配于我?”


    云蘅装出惊讶的样子,很快又眉眼低垂下去,白皙的脸上染了一抹绯色,她将目光若无其事的移向别处。


    “这……”


    宋长仁看向自家闺女:“闺女,你意下如何?”


    云蘅一愣,她没有预料到阿爹会主动问自己的意见,便故作娇羞的低头咬着唇,声音细弱:“全凭阿爹做主。”


    知女莫如父,看闺女这表情,便是同意了。


    宋长仁心里却有些顾虑,虽说这恩公救过自己和长贵,可一想到他说自己家境清寒,又无父无母,女儿嫁过去怕是要吃苦。


    可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嫁给眼前的恩人,下个月初五又如何逃脱那王员外父子两的魔爪?


    他叹了口气:“罢了,我宋长仁若是那种贪求富贵的人,早把女儿嫁到县城的好人家了,不要求恩公出多大的聘礼,只日后不委屈了我家云蘅便好。”


    之前那巧嘴婆还跟他提起过,除了刘家那陈家傻子,镇上某个乡绅想纳一房妾室了,那人家里富贵,嫁过去不愁吃穿……可这与那王员外儿子又有何异?


    若是换成村子里其他为人父母的,可能眼皮子浅,即便是王员外儿子求娶,也指不定喜上眉梢就把闺女往那送了。


    他宋长仁年轻时候到底读过几年书,知道那些大户人家娶的都是三房四房的侍妾,听说大宅院里的女人整日里勾心斗角的,日子可不好过。


    他是庄稼人,不求女儿嫁的富贵与否,只希望能嫁得一个知她,疼她的夫婿,就算日子清贫些又如何,夫妻同心才是比什么都圆满。


    “恩公,我宋长仁不愿欺人,需得将有关我家姑娘的一些事跟你说明白,听完之后您若还是愿意,那我便应下了云蘅与你的亲事。”


    宋长仁是个老实人,尤其对方还救过自己的命,便一五一十的将云蘅摔下山崖下后引发的一些流言蜚语以及王员外父子以势欺人上门强娶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赵凛州听。


    他说完,也留意着对面恩人的表情,正担心对方会不会打退堂鼓。


    赵凛州却点头道:“这些我都已知道,伯父放心,我既决定娶云蘅,便不信那些流言蜚语,更不会怕王员外父子这类麻烦。”


    云蘅微微诧异,这男人今日看着与那天她救他时好似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