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普通关系

作品:《深渊之上

    林澈删掉那个软件之后的第一个星期,过得比他想象的要难。


    白天照常上班、开会、跟同事寒暄。没人看得出任何不对。


    是夜里的事。


    删掉软件等于切掉了他最后一条退路。以前再怎么难熬,手机里有一个入口——打开它,滑几下,一个小时之后就会有人出现在他门口。那个入口丑陋、脆弱、不堪入目,但至少是一根绳子。


    现在绳子断了。


    头三天他靠老办法扛——跑步、冷水、指甲掐进掌心。第四天扛不住了,半夜三点蜷在沙发上,浑身是汗,盯着手机应用商店的页面,拇指悬在下载键上方。


    他知道靠得不是意志力。


    是因为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程烬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和食指圈住最细的地方,力度不大,但很稳。


    那几分钟里的安宁,比那个软件里所有人给过他的加起来都多。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


    但也让他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程烬安还是会来。


    大概隔两三天一次。林澈回到家,有时候门口放着一袋东西——菜、水果、偶尔是一盒蛋挞。有时候程烬安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锅正冒热气。


    林澈于是换了指纹锁。


    第二天回家发现程烬安又在了。


    “你怎么进来的?”


    “你设密码的时候我在旁边。六位数,你用的是你妈的生日。”


    林澈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烬安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头也不回。


    “建议别用生日。太好猜了。”


    “那我换一个你猜不到的。”


    “你换什么我都能猜到。”


    说这话的时候程烬安正在摆盘。


    但林澈听出来了——


    “你换什么我都能猜到。”


    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更了解。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林澈他是很反感的。


    但他发现自己现在不讨厌。


    ★★☆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在一月到二月之间慢慢定了型。


    不是情侣,也不是朋友。也不算是室友。


    是一种没有名字的关系。


    程烬安来的时候会做饭。他的厨艺在持续进步——林澈怀疑他在专门学。有一次他做了一道酸汤肥牛,味道好到林澈多吃了半碗饭,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好吃而多吃过了。


    程烬安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又做了一次。


    有时候吃完饭,程烬安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有时候看书。他在读林澈书架上的专业文献,那些生物分子层面的东西他以前完全没接触过,但林澈有一次路过看了一眼他翻的页码,发现他两个晚上就看完了一本四百页的教材。


    “你看得懂?”


    “百分之六十。剩下的我查了。”


    “你查了?”


    “你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有NCBI和PubMed。我对照着看的。”


    林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个实验助理,在晚上用他的电脑对照数据库自学分子生物学。


    不是为了升职和兴趣,只是因为这是林澈的领域。所以他要搞懂。


    程烬安做任何事的逻辑都是这样的:精确、高效、有目标。但目标是林澈自己。


    ★☆★


    真正让事情发生变化的,还是夜里。


    程烬安在的晚上,林澈的发作频率明显降低了。


    不是完全不发作。是程烬安好像有一种本能——他总能在林澈快要撑不住之前出现。


    有一次林澈在浴室里坐了快二十分钟,冷水从头浇到脚,出来的时候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打摆子。程烬安靠在走廊墙上等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没有问他为什么。


    只是把毛巾递过去,然后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林澈裹着毛巾坐在沙发上,接过牛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程烬安的手。


    程烬安没有缩回去。


    林澈也没有。


    两个人的手在杯壁上重叠了两秒。牛奶杯是热的。程烬安的手指也是热的。


    就两秒。


    然后程烬安收回手,回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书继续翻。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澈捧着那杯牛奶坐了很久,一口都没喝。


    他在想一件事。


    过去那一年,他见过很多人。那些人碰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或者说只有需求层面的感觉。皮肤对皮肤,温度对温度,结束之后什么都不剩。


    但刚才那两秒——


    程烬安的手指碰到他的,是另一种。更轻的,更细的,像水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荡开一圈涟漪。


    他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了。


    ☆☆★


    公司里也在发生变化。


    程烬安入职三个月,已经不只是做样品编号了。


    他的组长发现这个人不对劲——交给他的东西永远提前做完,而且比要求的精度高出一个量级。有一次组长让他整理一批历史实验数据,程烬安交回来的不是一个Excel表格,是一套带有自动校验和异常值标记功能的数据库模板。


    组长拿着那个模板看了半天,说了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程烬安说“打杂的”。


    组长不信,但也没深究。只是从那以后开始给他更多的活,活的难度也在升。


    程烬安全部接了。做得又快又好,从不出错。


    林澈有时候在实验室里碰到他。程烬安穿白大褂的样子和穿卫衣的样子又不一样——更安静,更规矩,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操作台面收拾得一尘不染。


    有一次林澈路过,看到程烬安在帮一个新来的女同事调移液器。那个女生手忙脚乱的,程烬安站在旁边,手搭在她手腕上,帮她调整角度和力度。


    动作很轻,很稳,很自然。


    女生红了脸,说了句谢谢。


    程烬安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


    但林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程烬安的手搭在别人手腕上的样子,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他知道不是嫉妒,因为他不爱程烬安。


    是一种很原始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


    那只手碰过我的手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澈吓了一跳。


    他转身跑了,一下午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


    二月十四号。


    林澈不过这种节。以前不过,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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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更不会。


    那天加班到很晚。出了公司大楼,外面在下雨,二月的雨又冷又密。他站在门廊底下等雨小一点,掏出手机刷了两下。


    朋友圈全是秀恩爱的。他翻了两屏就退了。


    然后他看到一条消息。程烬安发的。


    “冰箱里有菜。你回来自己热。我今天不来了。”


    林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了一行字:“为什么不来?”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像是在质问。


    但程烬安没有回。


    林澈冒雨走到地铁站,回到家,打开冰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保鲜盒,都贴了标签。“酸汤肥牛微波3分钟”“蒜蓉西兰花微波2分钟”“米饭微波2分钟”。


    字迹很工整。


    林澈把饭热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他说不上为什么。那些菜味道和平时一样好。但少了一个人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的声音,客厅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想一个人了。


    林澈吓了一跳。


    他放下筷子,去洗了个澡,上了床,闭上眼。


    睡不着。


    翻来覆去两个小时。脑子里全是程烬安。


    他在走廊里帮女同事调移液器的手。他在厨房里炒菜时推到小臂的袖口。他削苹果时果皮不断的弧线。他说“你换什么我都能猜到”时随意到近乎傲慢的语气。


    还有那天晚上,他握住自己手腕时的力度。


    精确的笃定的觉得自己一定不会拒绝的力度。


    林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他想。


    完了。


    ★☆★


    二月底的一个周五。


    公司年会。


    林澈不想去,但组里要求全员到场。程烬安也去了,坐在实验助理那一桌,和几个新人一起。


    年会无聊到让人想睡觉。领导讲话,颁奖,抽奖,然后是自由活动——说白了就是喝酒。


    林澈坐在角落喝了两杯红酒,跟旁边的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不怎么喝酒,以前和江承晏在一起的时候被灌过,从那之后就不太碰了。


    但今天他有点想喝。


    没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年会上那种热闹的、喧嚣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快乐,让他觉得格外的冷。


    当他喝完第三杯的时候,余光瞟到程烬安那一桌。


    程烬安在喝白的。


    这让林澈意外了一下。程烬安平时极度自控,他甚至没见过程烬安喝酒。但此刻程烬安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两个,正在倒第三杯。旁边的人在劝他少喝点,他摆了摆手,一口干了。


    他的脸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发红。只是眼神比平时散了一些。


    有人过来给程烬安敬酒。是市场部的一个男生,长得不错,笑嘻嘻地凑过来碰了一下杯。


    “程哥,听说你以前干投行的?太屈才了吧来我们这儿。”


    程烬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碰了杯,喝了。


    那个男生又凑近了一点,说了句什么。程烬安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林澈把杯子放下了。


    不想看了。


    他拿起外套,从侧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