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亮在坠落
作品:《病骨生花》 八角亭内。
伴随周身温度越来越低,南溪雪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她意识昏昏沉沉,仅剩的精神劲也都在想着那个骨灰盒在哪。
想不起来,或者说,她不知道。
她的记忆太过混乱。
她知道,这是最近几年常有的情况。
不知过去多久,等南溪雪明白自己不可以再这样下去,想起身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好像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被救回来后,先是连发数日高烧,眼下又被冻着,要下山,中途却因为撑不住选择在这八角亭子里坐着休息。
结果浑身的力气一松…
就和《淮南子》里那句“纵体而驰,则筋骨萎缩”一样。
她将头靠在亭栏上,阖上眼。
混沌不清的意识和记忆开始活跃,像是并不想叫她停在这里,不断地逼迫她去看过往的片段。
她看到了桥水镇,也看到了那口能倒映出天上月亮的澄澈古井。
她看到了好多许久未见的故人。
最后,也看到了阮姨来接她的那天。
「你叫什么名字?」
「阿满。」
「阿满,你愿意跟我走吗?」
「阿满,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
「阿满,这些学习资料你要认真些做,好好学。」
「阿满,你要靠自己留在京南。」
「京南是个好地方,她很适合你,适合我。」
她听到了许多熟悉的叮嘱。
「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们一起合个影吧,阿满」
「和朋友出去玩玩吧,阿满,这个是我的赞助费。」
「阿满,过来。我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阿满,陪我去医院办下住院手续。」
她记得那天,阮姨查出了胃癌,晚期。
「我留了些东西给你,虽然不多,但应该能支撑你到毕业。后事,就不用太操办了,去联系这家火葬场,那小盒子我也买好了。」
「……到时候,得麻烦你去海边一趟,将我葬在那。」
她听到阮姨重重叹了声。
「我其实最放不下你。你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太淡了,要多交些朋友,做点自己喜欢的,有自己喜欢的人。」
「阿满,你还记得你高中时住在隔壁的那位……」
记忆戛然而止。
南溪雪微微抬起眼帘,澄澈却不见底的一双眼,氤氤氲氲,虚而空,很安静。
就和她的离开一样,悄无声息。
佣人端着煲好的药汤,从后院来到她原先住下的房间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
想到这姑娘大概是醒了,佣人便先在院内找了起来。
只是找了十来分钟,廊院挂着的玉坠摇摇晃晃,在寒风中不停歇,磕在了那降香黄檀的木栏上,每一响,都叫人心颤。
别说屋内了,院子里都没女孩的身影。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佣人顿时慌张起来。
她望向院门处。
片刻后,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佣人匆匆回到屋内,用着柜子上的座机拨打了一串号码。
收到电话时,关固安所在的这场饭局正逢热闹时。
因着职业的缘故,关固安向来不爱参加这些,这次难得来聚会,几人都想趁机拉上他好好放松,虽说他还没答应。
不过,陈司远半道还是叫来了几人,打算再去下一场,喝些酒暖暖身子。
叫来的人几乎都是互相熟悉的好友,也有些新面孔。
陈司远正想介绍给他认识认识,关固安却摆了摆手,示意要接电话。
他不常接陌生电话,但一个圈子的,多少都知道老一辈们家里还保留着一些老旧的习惯。
比如说,那屋子里总是要有一个座机。
手机用不惯,有事就用这座机让佣人或是自己去联系小辈们。
与之配套的,还有一个专门的本子,记着所有的电话号码。
关固安有幸在自家那位老太太手中见过这本子,翻阅过。
周浦月虽然没这习惯,但那院子是他已故祖母留下的,很多物件都留着,被交待着维持原样,也就还能用。
看着那座机的号码,还有那熟悉的前缀,想到那人眼下正在回京南的飞机上,他眉头微蹙。
略微思索几秒也就明白。
这通电话只会是松涧竹榭的人打来的。
能在这个时候打来,还是找的他,急事是没跑的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等走到周围都安静些的地方时,按下了接听键。
一通电话结束,再回来时,关固安冷峻面庞上的神色大抵是今夜最严肃的时候。
蒋弗是最先察觉到的。
看他收拾东西是要准备走,连忙问:“你要去哪?不留了?”
“不留了。”关固安头也不回。
“不是说今夜休息,你们局里怎么半夜还给你叫回去了?这也太过分了,回头让我妈去找舅舅说声。”蒋弗以为是局里打来的电话。
有人问:“等下还回来?”
关固安将外套重新披上,临走时摆了摆手:“你们自己喝吧,要出‘行动’了。”
一群人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也不觉得奇怪,就是忍不住腹诽。
这都深夜了,怎么又要出行动,快过年了也不让人安宁。
真是要命。
桌旁,陈司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那号码来的时候,一扫而过的数字,看着不像是局里的电话,倒像是…
出任务么?
陈司远摸摸下巴,漂亮的狐狸眼中闪过丝异样。
关固安动作很快,坐在车上后,又点了一根烟,一点心火在黑暗的环境中闪了闪,薄弱的火光照出他蹙得厉害的剑眉。
那电话说的其实就一件事:
住那屋里的姑娘不见了。
其他的无非是上了年纪的人压不下的担心:
今夜是京南多年未见的大雪,若是她就穿着那单薄的一身出了门,回头先生知道了……
最怕的也是这。
先生前些日子受邀去了南城参加峰会,原定是今夜回来的,只是都这个点了还没到,不知道是不是中间出了意外。
眼下他虽不在,但将人找回来才是要事。
所以想拜托他帮忙找找。
关固安在微信联系人里翻了半响,正琢磨着要不要联系下那人通知一声,却看到某人身边的助理更新了朋友圈。
点开一看,再看定位。
关固安紧皱的眉头顿时一松。
他也没管什么,知道那人不爱接电话,干脆将电话拨给了他身边那位钟助。
“老九跟你一起回了?”
坐在那挂着京牌黑色国礼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听着,透着后视镜看了眼身后正闭目养神的人,过了片刻才放轻声音,极低地应了声。
“跟他说声,院子里的人说那小姑娘跑出去了,人着急,电话打到我这了。”关固安皱着眉。
“今天可是难得的大雪,救回来那天身子就那么差,半条命都被吊着,今晚再折腾,谁也不保证会不会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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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了发现的时间,应该还没走远,外头的车子进不去,你们回去找应该能碰上。”
栖霞山禁止其他车辆通行。
说着,关固安没忍住轻啧两声。
“需要我帮忙再说。”
话落,钟助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将电话挂断。
像是身上的担子丢回去一身轻般等不及。
等听了几声忙音,钟助才回过神,暗吸几息凉气后,面上不动声色地抬了抬金丝框眼镜,思量几许。
回头低声说:
“先生,南小姐出事了。”
他这话落下后,本就安静的车内更显空寂。
片歇后。
车后座上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阖上的眼眸缓缓睁开。
温清疏淡的眉眼因着那双丹凤眼起了几分锋芒,但转瞬即逝,转而又化作了温润的文气,仿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他未开口,副驾驶座上的钟助也不确定接下来的安排。
车子其实已经开到松涧竹榭所在的栖霞山内。
这山算不上高山,毕竟还在京南市区,但这地理位置是最优秀的,离那红墙绿瓦的距离也不过五分钟路程。
老太太当年走后,将房子留给了最小的孙子,数年来几乎没有人会来打扰。
院子那日接了个姑娘的事儿,虽在圈子里偶有波澜,但并没有传到周家人耳边。
说起来,能起波澜还是因为关固安,不然消息根本透不出去。
而同辈的人里,多数人并不敢将有关周浦月的信息大肆宣扬,也不想。
都知道他当初的事儿,能在那个位置坐过的人,许多事维持着不听不说总是好的。
当然,一些起了好奇心思的,也因着现状被挡在了门外。
毕竟如今住在栖霞山的那位,不知姓名,不知长相,不知来由,甚至也不知该从何查起。
除了关固安,钟助是为数不多见过那姑娘一面的。
要说印象,其实不太知道怎么形容。
只能说,那位姑娘,不过十九岁的年纪,看着稚嫩,浑身气质却……太淡太轻。
用他老家那专门替人看相算命的人话来讲,大抵就是魂轻命也轻。
活不久的相。
偏偏还生了一副淡极生艳的相貌,叫人不自觉生出几分好感来。
想到那天夜晚,钟助不免觉得其中还真是有几分凶险。
如若不是远在国外的先生收到那封托孤信,及时赶了回来,只怕那姑娘那夜就交待在那海里了。
不过,回忆起那日,也有些奇怪。
看起来,先生像认识那姑娘许久,但人家……好像根本不记得。
思绪许久。
周浦月不说话,钟助就只能一直等着。
窗外风雪肆虐,寒风呼啸声就算是这隔音极好的车厢内也能听到些。
周浦月一直未开口,只将目光落在窗外向后褪去的枯树与庭院灯。
直到视线落在某处灯光薄弱的八角亭内,看清那厅内蜷缩着,靠在亭柱的青色纤弱身影。
他眸色未变。
钟助等着等着,也终于等来了一声。
车子停下时,一同带来的,还有那呼呼的热气和灯光。
听到异样声响,南溪雪想抬起沉重的眼帘。
视线却被车光照得刺眼模糊,几乎是她避开动作做起的那一瞬,那辆车也悄无声息地将灯光熄灭,调暗了下来。
她适应了会,抬起头,望向停在亭前的身影,有一瞬间怔忡。
意外的,年轻俊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