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巴掌


    “这倒是有意思了。”


    嘉佑帝听着乐了,


    “这京中竟然还有女人看不上谢沉舟。”


    出身名门世家,年纪轻轻手握重权,长了一张貌若潘安的脸,连他那位外甥女迷得七荤八素。


    还真是有意思。


    他忽然,对这个妾室起了兴趣。


    *


    清竹院。


    寝房内,轻纱帐幔层层垂落,将内室笼得一片朦胧。


    江芷衣一身藕粉色寝衣,料子柔滑如水,她背对着门外,侧身蜷缩在软榻之上,乌发如瀑般铺散在枕间,只余下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


    谢沉舟立在榻边,冷白如玉的侧脸上,赫然印着一道清晰鲜明的巴掌印,红得刺目。


    他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拢好玄色外衣,墨色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转身推门而出。


    守在门外的空青本欲上前汇报边关急信,可目光一触及谢沉舟脸上的掌印,瞬间脸色大变,慌忙垂首躬身,再不敢抬眼半分。


    谢沉舟面色冷峻如寒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淡淡扫了他一眼,


    “说。”


    空青脊背发凉,立刻双手奉上密信,声音稳而低,


    “是戚衡将军来信,乌敕族换新首领,已整合各部军队,三日前攻破虞城。”


    谢沉舟拆信粗览几行,狭长凤眸愈加深沉如寒潭,率先抬步朝外走去,声线冷冽如冰,


    “召集青厌军副将,即刻议事。”


    眼看便要入秋,草原十月便会飞雪漫天,连年天灾不断,他早料到乌敕族不会安分守己。


    却没料到,他们动作竟如此之快。


    *


    自那日失职,让雪霁偷溜进了谢沉舟的浴房,秋葵便被发落到外院浆洗衣裳。


    她自幼跟在谢沉舟身边,素来是养尊处优的大丫鬟,骤然干起粗笨活计,如何能习惯。


    她总想着,待世子消了气,便会将她调回去。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始终不见调令。


    于是,她便天天守在世子必经的小径上洒扫,盼着能寻个机会上前求情。


    这一日,她终于等来了谢沉舟。


    可刚要上前,便一眼看见他脸上那道刺眼的巴掌印。


    是谁打的,不言而喻。


    霎时间,秋葵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双膝一软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抹怨毒。


    江芷衣——她凭什么?


    世子肯纳她为妾,已然是她几辈子求来的福气。


    她怎地这般不识抬举?


    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秋葵却浑然不觉疼。


    她只是恨。


    若没有江芷衣,她何至于沦落至此,做这些下人才干的粗活?


    怨毒目光一转,她死死望向雪霁与书瑶的住处,眼底阴云翻涌。


    *


    江芷衣尚不知道秋葵的算计,她只是有些累。


    躺在榻上缓了许久,才缓缓坐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她取出一只素白瓷瓶,倒出一枚乌黑药丸,仰头吞下。


    将瓷瓶仔细收好,她便坐在镜前,想的入了神。


    她其实没想过让嘉敏郡主嫁进来。


    圣旨赐婚,谢沉舟能拒绝一次,便能拒绝第二次。


    皇帝已经给谢家指了一桩婚事,便不会再动谢沉舟。


    她只是想,那一番话激出去,嘉敏必然会入宫去闹。


    她一闹,便会惊动皇帝与临安长公主。


    这两个上位者,或许会对她产生兴趣,如此,她便会多一个,能离开这里的机会。


    只是姨母,被谢沉舟藏到哪里去了?


    不是在那几处别苑,还能是在哪里?


    江芷衣想得入神,连绿萝端着药碗走近都未察觉。


    “夫人,该喝药了。”


    “先搁着吧。”


    江芷衣神情恹恹,眼底一片淡漠,


    “我不想喝。”


    喝了也无用,她真正要吃的避子药,早已服下。


    绿萝还想再劝,可一想到方才屋内的动静,再想到世子脸上那道清晰掌印,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姑娘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她只管如实回禀世子便是,强求不得。


    她将药碗收好,柔声问道,


    “姑娘,可要传膳?”


    世子已召集青厌军将领议事,怕是要忙到深夜。


    江芷衣轻点下颌。


    清竹院的厨子手艺极好,她犯不着为了谢沉舟那等薄情寡义之人,委屈自己的身子。


    许是边关战事紧急,直到她沉沉睡去,谢沉舟都未曾归来。


    江芷衣做了个噩梦。


    梦里前世现世交织,一会儿是她被谢沉舟困在琼华别苑,一会儿又成了青竹院里她与他虚与委蛇,再后来,两个谢沉舟融为一体,他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背叛她。


    她挣扎,她哭泣,她愤怒,但全无用处。


    如同溺水之人,拼命向上挣扎,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入深渊,越陷越深,直至肺中氧气耗尽,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时,她猛地惊醒。


    江芷衣紧紧抱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身上薄薄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肌肤上,冰凉刺骨。


    她抬眼望去,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他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肩宽腰窄,容颜如玉。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头看来。


    晨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那道昨夜的巴掌印已淡了些许,却依旧清晰可见。


    四目相对,江芷衣将头微微偏了过去。


    谢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塌上的人,眸色幽深。


    她乌发凌乱地黏在脸颊、额角,全身上下皆是冷汗,眼眶通红,微微发肿,一副受尽惊吓的模样。


    昨夜,她在梦中唤了他十次名字,哭喊着“放开我”十二次,说“我错了”二十七次。


    还有一个名字,她唤了两遍。


    萧淮。


    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唤萧淮的名字。


    心中也还有怒火未平。


    可看着她此刻的可怜模样,那颗冷硬的心,莫名软了一瞬。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声线听不出喜怒,


    “服侍我更衣。”


    他在给她台阶下。


    江芷衣像是没听见,她重新躺了回去,拿被子盖住了头。


    这是她无声的反抗。


    但谢沉舟不允许她反抗。


    他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攥住她纤细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床上提了起来,语气执拗又霸道,


    “帮我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