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守灵


    江芷衣此刻满心都是后续的盘算,乍一听这话,只觉云里雾里,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想来是谢婉宁在谢沉舟面前撒了谎,把她塑成了为救自己甘愿以身犯险的模样。


    这闷亏,她可不想吃。


    江芷衣抬手揉了揉被弹的眉心,抬眼时眼底水雾散了几分,只剩淡淡的委屈,幽幽看向谢沉舟,轻声道,


    “我哪儿做得来舍己为人的英雄,只是当时匪徒闯进侧殿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拉着表姐往外跑,只是没跑出多远她便说跑不动了,要在假山藏着,让我去找老夫人求救。”


    她说着微一顿,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声音轻了些,


    “可谁知道,刚把表姐安顿好,她便是从假山后边扔了一颗石子,砸在了我身上,引了匪徒过来。”


    那匪徒盯上她,她自然是高枕无忧了。


    谢沉舟脸色倏然沉了,这才细想方才谢婉宁的神色,确有些慌张心虚。


    心头怒火翻涌,这谢婉宁竟敢害人,还敢颠倒黑白说谎?


    未等他发作,江芷衣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软得像棉絮,带着几分怯意,


    “不过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情,你也别怪表姐了,许是她当时吓慌了神。”


    谢沉舟眸色冷冽,沉声道,


    “今日事了,让大小姐不必回国公府,就留在广济寺后山抄写佛经思过半年,什么时候真心认错,什么时候再提回去的事。”


    往日里仗着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横行霸道也就算了,如今心思倒是越发不正起来。


    空青心头一震,忙应声,


    “是。”


    他刚转身要出去传令,便见一名府兵疾步奔来,附耳低声禀报。


    空青骤然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禅房内,旋即意识到逾越,忙垂首跪地,


    “世子,谢府女眷中,姜姨娘下落不明,有僧弥说...看到她被匪徒追着,坠崖了。”


    “你说什么?!”


    江芷衣瞬间从榻上站起,脸色煞白如纸,身形晃了晃,似是下一刻便要栽倒。


    谢沉舟还算镇定,扶稳她的同时起身吩咐,


    “立刻带人去山下搜寻,山上也仔细查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芷衣转头望他,呼吸急促得厉害,攥着他的衣袖颤声问,


    “我姨娘不会有事的,是吗?”


    她把毕生的演技都放在了这一眼,哀戚又惶恐,揪得人心头发紧。


    谢沉舟扣住她冰凉的手,声线冷硬却带着安抚,


    “僧弥说的未必是真,我会让人去找。”


    江芷衣抿唇不语,泪珠却止不住滚落,她望向空青,眼底满是摧心的戚哀,声音抖得不成调,


    “一定要找到我姨母,我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空青不敢与她对视,垂头应道,


    “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寻。”


    府兵打捞了整整一天一夜,终是从崖下的碧潭中捞出一具泡得发白的女尸。


    尸身所穿的,正是那日姜赪玉身上的素色襦裙,年岁也堪堪相合。


    江芷衣疯了似的要去看,被谢沉舟死死扣在怀里。


    她伏在他胸膛哭得昏天黑地,泪水浸透了他的锦缎衣襟,哭声撕心裂肺,


    “你不是说会找到我姨娘吗?为什么她还是死了……”


    “那些匪人不是要杀我吗?冲我来就好,为什么连我姨母也不放过……”


    谢沉舟将她紧紧摁在怀中,下颌线绷得死紧,掌心抚着她颤抖的脊背,沉声道,


    “阿芷,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江芷衣垂着眼,泪水还在落,声音沙哑得几近气音,一派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喃喃道,


    “交代有什么用……能让姨娘死而复生吗?能杀掉所有害死她的人吗?”


    其实不能的。


    就算是今天死的是她,也不会有人能够以命抵命的。


    因为她出身权贵世家,因为她父兄也是权势淘汰。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要给姨娘守灵。”


    谢沉舟垂眸,当即吩咐下去,以国公府的规制备下金丝楠木棺,在广济寺偏殿设下灵堂。


    他怕江芷衣看着伤心,着人直接将尸身收敛,停灵七日,让广济寺的和尚诵经超度。


    谢老夫人听闻姜氏之事,也只是沉沉一叹,道,


    “姜氏终究是为谢氏诞育子嗣的功臣,此番出门礼佛,亦是为护我才遭此横祸。便抬她为正妻,入谢氏宗祠,葬入祖坟吧。”


    谢沉舟应声应下,未在寿康堂多留,径直去了大理寺天牢。


    沈观澜早已拿到了匪徒的口供连带着一干证据,见他来,神色复杂地开口,


    “我觉得你最好别看。”


    谢沉舟置若罔闻,伸手取过口供扫过一眼,声线冷冽无波,


    “其余佐证呢?”


    沈观澜凝着他,忍不住劝道,


    “你当真要为了府中的一个姨娘,与王家作对?”


    说实话,没必要。


    江芷衣又没什么事儿。


    只要将所有的事情,全都推到宁氏身上即可。


    左右她也是元凶之一,还妄图杀了谢婉宁让她的女儿取而代之,这才是犯了谢氏的大忌。


    一杯毒酒灌下去,或是白绫,让她自己了结了。


    便是给江芷衣一个交代了。


    至于王家,拿着这件事当做把柄威胁,让王家父子彻底成为他的附庸,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谢沉舟全然不理会他的规劝,转身便回了文渊阁,即刻着人将一份口供,送予了王令仪的父亲、现任户部尚书王曦。


    不多时,王曦便身着一身绯色官服,步履匆匆地赶至文渊阁外,神色惶急。


    正厅之内,鲛珠灯盏映出冷冽光华,谢沉舟端坐正位,淡淡吩咐人将王曦引了进来。


    王曦一踏入厅中,便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见过谢大人。”


    谢沉舟虽是国公府的世子,可入文渊阁之后,官职高于爵位。


    谢沉舟虽是国公府世子,可入文渊阁后,官阶远在爵位之上;论亲缘,他虽是谢沉舟的姨夫、其未婚妻的生父,官位却矮了谢沉舟一截,更何况对方手中还握着王令仪勾结山匪的铁证,他哪里敢有半分倨傲,唯有躬身问安,谨小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