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求先生…教我!

作品:《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不知为何,明明清楚先生的性子最是温和讲理,听到这话,李一心头还是没来由地慌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飞速倒带,将自己近来的言行举止、经手事务挨个筛了一遍——巡逻值守未有疏漏,府中防卫无有懈怠,先生交代的差事也都办妥了……似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越是什么也想不出来,他心里反而越没底,更慌了。


    于是,他下意识顺着周文清的意思,小心地挪到他对面那张小凳上,只堪堪坐了三分之一凳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等待训诫的学生,小心翼翼地开口:


    “先生……想问些什么?”


    “别紧张。”周文清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无奈又好笑。


    他将手边另一只早已斟好、此刻温度正宜入口的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只是随口问问——方才那孩子说,咸阳近来多了好些医者,闹得药材都紧俏涨价,这事,你可有耳闻?是否……与我有些关联?”


    原来是这件事啊!


    李一暗自吁了口气,思忖着答道:“确有关联,大王一直挂心先生的心疾,为求周全,早前便已下诏广召天下擅治此症的医者入咸阳,专为先生研讨调理之法,因诏令中赏格优厚,故而引得不少医者前来。”


    果然是这样。


    周文清一时不知该感激还是无奈。


    自己这副身子骨,真是劳得大王费心至此了。


    只是没想到,这番兴师动众,竟还阴差阳错地让咸阳的药铺生意红火了些,给那对兄妹这样的贫苦人,多了一丝挣命的指望。


    他收敛心绪,继续问道:“那孩子说,近来这些医者似在逐渐离开,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


    李一顿了顿,面上露出些许歉意。


    此事具体细节,他就不太清楚了,毕竟当初大王在咸阳广召医者时,他还远在乡间护卫先生左右,未曾亲历。


    如今所知,也不过是后来与同僚交谈时偶得的零碎消息,难知全貌。


    “此事……弟子或知一二。”


    扶苏见状,谨慎地接过话头。


    周文清目光转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扶苏略作沉吟,条理清晰地答道:“近来宫中确实聚集了不少各地医者,只是医道浩瀚,他们各有所专,父王所悬心者,重在调养根本、固护心脉一道,被赐下的赏也格外丰厚。”


    他说着,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眉毛微蹙:“可里头好些位,明明是接骨疗伤的一把好手,或是专看妇人小儿毛病的圣手,让他们成天琢磨心疾方子,着实是有些为难他们了。”


    “而这些老先生们又往往极重名声风骨,在咸阳盘桓些时日后,自觉在此难有施展抱负的余地,便陆陆续续,都拱手告辞了。”


    “原来如此。”周文清指尖在温热的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片刻,才将杯中已不烫口的茶水缓缓饮尽,一股暖意流入腹中。


    大王待他之恩义,深重若此,他暗自思忖,若是不能帮大王这群杏林英才留下来,岂不是辜负了大王一番苦心,也白白浪费了这天下难得的医疗资源?!


    不行,得想个法子,把这些各怀绝技的圣手们,统统留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只是,如何留下一群医者……呃……看来得找吕医令聊聊了。


    啧!亟待完成的任务又多了一项,这偷闲半日的代价不小,又有的忙了!


    周文清正暗自盘算,就听见身边传来扶苏犹犹豫豫的声音。


    “先生,刚才那两个孩子,我……”


    他转过身,只见扶苏不似往常那般姿态端正,而是微微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怎么了?”


    周文清心中微动,只当这孩子仍在为那对兄妹的遭遇难过,便温声安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


    “还在想那对兄妹?不必过于忧心,我已让阿一妥善安排,米粮医药都不会缺,若你实在放心不下,日后也可让人再去看看,多加照拂便是。”


    扶苏却用力摇了摇头,看着周文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竭力保持平稳的执拗:


    “先生,弟子并非……并非只忧心他们二人。”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冰冷的刺痛反而让翻涌的思绪清晰起来:“今日雪中得见,弟子更加真切体会到先生常说的‘民生多艰’是何等分量。”


    “一件冬衣,几剂汤药,于我辈眼中或许轻如鸿毛,于他们……却是卖儿鬻女也换不来的活路。”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雪幕下巍峨的城墙轮廓,语气里混杂着惊痛与不解。


    “弟子并非不知世间有苦楚,也曾随先生见过奴婢市上的惨剧,却都不似今日这般……近在咫尺,触手冰凉。


    “这里可是咸阳啊!”扶苏的声音骤然拔高:“王畿所在,天下之中!怎会连城郊都有稚子为求一剂药钱,不惜性命,甚至险些与至亲永隔?”


    少年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几乎掐入掌心,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住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惊涛。


    “如今寒冬方启,雪虐风饕,咸阳城外,关中大地,乃至整个大秦……此时此刻,暗处又有多少人家,正为了一口隔夜的热饭、一件挡风的破袄而辗转难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不敢深想的战栗:“甚至……甚至就在弟子安然饮茶、赏雪嬉戏的这一刻,或许就有人在某个角落里冻饿……”


    话至此,少年倏然站起身。


    他面向周文清,眼中那份深切的愧怍与茫然的波澜,此刻竟沉淀为一种异常清亮而坚定的光。


    扶苏整理衣袍,而后对着周文清深深一揖到底,姿态郑重至极:


    “先生,弟子为我大秦长公子,身居宫阙,坐享膏粱,眼见万千黎庶生计若此,冻馁之忧近在咫尺,却束手无策……每思及此,如坐针毡,问心有愧!”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周文清,先前的迷茫与动摇,此刻已被一种全然的、近乎虔诚的求索与恳切所取代。


    “扶苏深知先生之能,心怀万象。”少年清朗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还请先生教我,这世间……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大秦的子民,少受些这寒冬的磋磨?”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切实的祈求,才继续一字一句道:“哪怕……哪怕只是让多数人的屋里,能多一盆拢得住暖意的柴火;身上,能添一件压得住寒风的衣衫……只要能让他们稍稍暖和一些,挨过这凛冽的寒冬——”


    少年的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郑重与决心:“无论需要扶苏做什么,扶苏都愿意去学、去做,求先生……教我!”


    雪花静静地落在他尚显单薄的肩头,也落在他低垂的发顶。


    这一揖,这一问,仿佛抽走了周遭所有的风声与寒意,只余下少年胸腔里那颗赤诚滚烫的心跳,在寂寂雪原上,清晰可闻。


    周文清望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刻之间褪去最后一丝稚气、肩头已毅然担起无形重量的弟子,静默了片刻,才伸出手,稳稳扶住了扶苏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手臂。


    “起来。”


    他的声音比簌簌落雪更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定的力量。


    “你能问出这句话,能看见雪下之寒,能听见无声之泣……此事,便已成了三分。”


    早在今岁第一场雪簌簌而下、寒意日渐刺骨之时,周文清便知这将是个难熬的严冬。


    方才未曾多思,并非心中无策,恰恰相反,一幅更为长远的图景早已在他胸中勾勒成形,只待百物司根基稳固、诸事理顺之后,便可徐徐图之。


    这正是他连日案牍劳形、埋首筹划的原因之一。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目光灼灼、一揖到底恳求良策的扶苏——


    得见璞玉初琢,已见光华。


    或许,不必事事躬亲,待万事俱备,眼前的少年这块他亲手拂去尘埃、精心引导的璞玉,其成长的速度与内蕴的光芒,早已悄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完全可以试着去承担,去历练,去将那份仁心与热望,化为切实照亮一方寒冬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