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回魂夜
作品:《悬疑怪志》 序言:“人死可回魂,债未偿,魂不归。”
一、进山
腊月二十三,小年。风刮得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老四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踩着齐膝的雪往前走。身后,大雷喘着粗气,马爬犁的铁链子咯吱作响,五个人,三匹马,一头扎进了老林子。
“真非得这时候进山?”小六子缩着脖子,声音发颤,“我听我舅说,腊月动山,容易招‘东西’。”
老蔫儿走在最前头,没回头,只哼了句:“怕就别来。山不吃胆小的,专啃贪心的。”
老四回头瞅了眼队伍。五个人,五杆枪,两把斧头,三十斤干粮,两坛高粱酒。装备不差,可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他爹死前说过一句话:“进山不拜山神,出山不带参王,否则,回魂夜必来找你。”
他没信。可今儿一早,出发前,他洗脸时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多了道暗红印子,像被谁用烧红的铁笔划过,隐隐约约,是个“七”字。
“走快点!”大雷在后面催,“天黑前得赶到老参沟,晚了风雪一封山,咱就得在雪里刨坑睡。”
老蔫儿忽然停下,抬手一拦。
众人跟着停住。
林子里静得吓人。没有鸟叫,没有兽踩雪的声音,连风都停了。可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甜腻腻的,像腐烂的梨,又像烧焦的香。
“不对劲。”老蔫儿低声道,“这味儿,是‘回魂香’。山里有东西,等着人应声。”
“放屁!”大雷啐了口,“哪来的香?雪埋到腰,草都冻死了,哪来的花?”
老四没说话,他盯着前方。雪地上,一行脚印,清晰可见。是人的,可脚印的末端,微微上翘,像被什么硬物拖过,又像……爪子。
“别看了。”老蔫儿突然说,“赶紧走。天黑前必须扎营。今晚是‘头七’,要是谁死在这几天,魂魄今夜就得回来。”
“头七?”小六子声音发抖,“谁死?咱都好好的!”
“没死人,魂也得回。”老蔫儿眯眼望天,“山里的魂,不一定是人变的。有些东西,比人活得久,也比人记仇。”
没人再说话。队伍加快脚步,踩着那行奇怪的脚印,往林子深处走。
天黑透时,他们找到个避风的雪窝。老蔫儿用斧头刨出个洞,铺上油布,点起炭火。老四坐在火边,烤着手,掌心的“七”字隐隐发烫。
“老四,你手咋了?”小六子忽然问。
老四猛地攥紧拳头:“冻的。”
大雷灌了口酒,咧嘴笑:“怕啥?咱五个人,枪在手,怕个鸟?真有鬼,一枪崩了它!”
老三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盯着火堆,忽然道:“老四,你还记得不?咱俩结拜那年,你答应过我啥?”
老四一愣:“啥?”
“你说,进山不挖参王,出山不回头。你说,兄弟的命,比参值钱。”
老四没吭声。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半夜,老四醒了。
炭火快灭了。外面风雪呼啸。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老四……”
声音很轻,像从林子里飘来的。
他猛地坐起,手按斧头。
“谁?”
没人应。
他掀开油布,探出头。雪下得正大。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雪地上,又多了一行脚印。
从林子深处来,直直通到雪窝前。
五个人进山,六行脚印。
其中一行,脚印末端呈爪状,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
老四盯着那脚印,忽然觉得掌心发烫。他摊开手——“七”字,红得像血。
“老四……”
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从他背后。
他猛地回头,雪窝里,四个人都睡着。火堆只剩余烬。
可就在火堆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他们队伍的棉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老四咽了口唾沫,慢慢摸出斧头。
那人缓缓转过头——
没有脸。只有一片雪白,像被风雪抹平了五官。
可老四认得那身棉袄。
那是老三的。
“你……答应过我……”那“人”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不挖的……”
老四猛地扑上去,斧头劈下——
“砰!”
斧头砍进雪里。那人不见了。只有老三的棉袄,整整齐齐叠在雪上,掌心朝上,绣着一个暗红的“七”字。
老四跪在雪里,喘着粗气。风雪中,他听见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老四……我们还没走……”
“老四……你答应过……”
“老四……回魂夜……到了……”
他抬头,天空无月,却亮得诡异。雪地上,六行脚印,正缓缓被新雪覆盖。
只剩那一行爪状的,掌心泛着血光,指向林子深处。
二、异象
天亮得极慢。
雪窝里的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一撮灰,被风一吹,散成细粉,飘在空中,像一场微型的雪。老四蜷在油布下,浑身僵硬。他不敢闭眼,怕一合上,就又看见那张没有脸的脸,和那件绣着“七”字的棉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蔫儿最先醒来,蹲在火堆旁,用铁条拨弄着灰烬,眉头拧成个疙瘩。
“炭灰是冷的。”他低声道,“可昨夜我明明添了柴。”
大雷翻了个身,哼唧着:“冷就冷呗,又不是没冻过。赶紧起,今天得翻鹰嘴崖,晚了雪崩砸下来,咱都成馅饼。”
小六子揉着眼睛坐起来,忽然“哎”了一声:“我……我咋梦见老三了?”
所有人一愣。
老四心跳猛地一滞。
“梦见他?”老三自己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昨夜梦里也梦见他。穿着棉袄,坐我旁边,说‘别挖’。”
“别挖?”大雷嗤笑,“别挖啥?参?咱进山不就为挖参?我可听说了,鹰嘴崖后头那片老林子,有‘参窝’,前年老李头挖着一根三百年以上的,根须都长成人形了,卖了三千块!”
“三千块?”小六子眼睛亮了,“够娶俩媳妇了!”
老蔫儿却没笑。他盯着大雷:“你爹当年进山,也说要挖参王。结果呢?尸首都没找全,只剩一只脚,穿着双破棉靴,挂在树杈上。”
大雷脸色一沉:“少拿我爹说事!他那是倒霉!咱这回有你带路,有枪有刀,怕啥?”
老蔫儿没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根短香,黄纸裹着,香头漆黑如墨。
“这是‘镇魂香’。”他低声道,“进山前,我在山神庙求的。今晚再点一次。谁要是梦见不该梦见的……别应声,别回头,更别答应任何事。”
老四听着,手心又开始发烫。
他悄悄摊开手——“七”字还在,颜色更深了,像渗了血。
一行人收拾行装,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雪越来越深,林木越来越密。树干扭曲如骨,枝桠交错,遮天蔽日。走着走着,老四忽然发现,周围的雪……颜色不对。
不是白的。
是淡红的。
像被水泡过,又像被血浸过,踩上去,雪粒黏脚,留下暗红印子。
“这雪……咋红的?”小六子声音发抖。
老蔫儿蹲下,捻了撮雪,搓了搓,闻了闻:“不是血。是‘红雪菌’。山里百年一遇,只长在‘山心’附近。传说,它开时,山灵睁眼。”
“山灵?”大雷冷笑,“山灵管我挖参?它要是敢拦,我连它一块挖了当柴烧!”
话音未落,前方林子里“咔嚓”一声巨响。
一棵水桶粗的松树,毫无征兆,从中间裂开,像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掰断,断口处,渗出暗红黏液,像血,又像树脂。
老四走近,用斧头拨了拨。
黏液里,缠着一缕东西——是头发。
乌黑、湿漉,还带着头皮,甚至能看清发根处的血痂。
“这……这是人的?”小六子差点吐了。
老三忽然道:“我认得。这是……老李头的。前年失踪那个。”
“放屁!”大雷吼,“老李头失踪三年了,头发还能这么新鲜?”
可老四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老李头,正是大雷他爹。
他爹当年进山,就是冲着“参窝”去的。后来人没了,只找回一只脚。可没人想到,他的头发,竟会出现在这棵裂开的树里。
“树……吞了他?”小六子声音发抖。
老蔫儿脸色铁青:“不是吞。是‘寄’。山灵把死在山里的,都‘寄’在树里。等‘回魂夜’,再放出来,找活人‘还债’。”
“还什么债?”老四问。
老蔫儿盯着他:“你爹当年,是不是答应过谁?不挖参王?”
老四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
那年他十二岁,他爹临走前,跪在山神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说:“我老四家三代不挖参王,若违此誓,七日回魂,永世不得超生。”
可后来呢?他爹还是去了。为了给老四娘治病,他偷偷进山,挖了一根百年老参。参王没挖着,却挖出了“山心”的一角。
回来后,他爹疯了,天天说“有人站在床头,说‘你答应过’”,七日后,上吊死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瞪着老四。
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
今天,也是腊月二十三。
七年前的“回魂夜”,回来了。
“老四!”大雷在前面喊,“快来看!这有东西!”
老四快步上前。
在林子尽头,一片开阔地,雪地中央,长着一株植物。
不是树,不是草。
是人参。
通体血红,根须如脉搏跳动,主根粗壮,形如人形,头、躯、四肢俱全,甚至能看清面部轮廓——一张和老四一模一样的脸。
“参王……”老蔫儿声音发颤,“山心化形……动不得!谁动,谁就是‘偿债人’!”
可大雷已经扑了上去,双手抱住参王,用力一拔!
“起!”
“轰——”
地面猛地一震。
雪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蔓延开来,沟中,涌出暗红液体,像血,又像熔岩。风雪骤停,林子里响起无数低语——
“还……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债……”
老四低头,掌心“七”字猛然发烫,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看见,沟壑中,缓缓升起一道道影子。
有老李头,舌头外伸,眼眶空洞。
有他爹,脖子扭曲,手伸向他。
还有老三,站在最前头,脸依旧模糊,可掌心,也绣着一个“七”字。
“老四……”无数声音齐声响起,“你答应过……不挖的。”
老四跪在地上,斧头掉进雪里。
参王被拔出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风雪再起。
可这次,雪是红的。
三、裂隙
沟壑如刀口,撕开雪原,横亘在五人面前。
暗红液体从地底涌出,像血,却比血更稠,泛着油光,表面浮着一层虹彩,仿佛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天光。那气味,是铁锈混着腐烂松针,钻进鼻腔,便在肺里生了根。
老四跪着,动弹不得。
他掌心的“七”字已不再只是烙印,而像活物,根须般往手臂蔓延,皮肤下鼓起细小的凸起,像有什么正从血肉里生长。
“别看那参!”老蔫儿突然暴喝,一把将老四拽起,同时用镇魂香猛戳他掌心。
“啊——!”
老四惨叫,一股焦糊味升起,香头燃起黑烟,缠住他手臂的“七”字竟微微退缩。
可就在这时,大雷抱着血红参王,从裂隙边缘站起,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咧嘴笑了:“你们怕什么?这不就是根参?值钱的东西!我爹当年没拿走的,我今天替他拿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参王突然抽搐。
那张酷似老四的脸,眼皮微微颤动,嘴唇开合,无声说出两个字——
“还债。”
大雷一愣,随即怒吼:“还你妈的债!”抡起参王就往石头上砸。
“咚!”
一声闷响,如钟鸣。
整座山震了一下。
裂隙深处,传来无数声凄厉的嘶吼,像是被惊醒的亡魂在哭嚎。雪地开始龟裂,四周的树干纷纷爆开,每一道裂口里,都伸出一只手——青白、肿胀、指甲脱落,却都朝着大雷,五指张开。
“跑!”老蔫儿大吼,“山灵动怒了!它要收债了!”
五人拔腿就逃,大雷却还在原地,死死抱着参王,任凭那些手抓挠他后背,划出一道道血痕。
老四被老三拖着,回头一瞥——
只见大雷的影子,正缓缓从地上剥离。
那影子站起,比他本人高大数倍,通体漆黑,面部无五官,只有一张嘴,张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细牙。
影子缓缓抬手,按在大雷肩上。
大雷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口中吐出黑血,却还在笑。
“我……拿到了……我替爹……拿到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萎缩,皮肉塌陷,骨骼发出“咔咔”声,像被无形之力压缩。不过数息,他已缩成一个干瘪的人形,如风干的腊尸,却仍保持着抱参的姿势。
而那参王,却在他怀中,缓缓“活”了过来,根须蠕动,缠上他的尸身,像在吸收什么。
老四看得清楚——那参王的脸,正在变化。
从老四的面容,渐渐变成大雷的模样。
“它在换壳……”老三喃喃,“山灵的债,不是死人还,是活人替。”
老蔫儿脸色惨白:“当年老李头挖参,山灵要他命。他爹挖参,山灵要他命。现在大雷挖参……它要的,是‘背信者’的替身。可大雷不是背信者……他是替父还愿,不算违约……所以,它要找真正的违约之人。”
他猛地看向老四。
老四心头一震。
——他爹当年发誓,三代不挖参王。
可老四,是第三代。
他虽未亲手挖参,却默许了大雷的行为,甚至……他曾想,若真有参王,他也想挖。
他心里,早就不守誓了。
“不……”老四摇头,“我不是……”
话音未落,他左眼突然剧痛。
一滴血,从眼角滑落。
他抬手一摸,指尖鲜红。
可那血,不是红的。
是黑的。
像墨。
他惊恐地望向裂隙,只见沟中黑雾翻涌,一具具尸体缓缓升起,全是历代进山挖参的人——有穿破袄的,有戴狗皮帽的,有手持镐头的……他们整齐排列,站在裂隙边缘,齐刷刷地,将空洞的眼眶,投向老四。
最前头那具尸体,是老四他爹。
他舌头外伸,脖颈扭曲,却缓缓抬起手,指向老四,嘴唇开合:
“儿啊……轮到你了。”
老四双膝一软,跪在雪地。
他终于明白——
“回魂夜”不是亡魂归来。
是山灵,把当年没还的债,一笔一笔,重新算到活人头上。
而他,是最后一笔。
“跑!”老蔫儿拽起他,“去鹰嘴崖!那里有‘断誓碑’,若还能立誓破约,或许能斩断因果!”
五人中,只剩老蔫儿、老四、老三、小六子。
大雷已成干尸,被参王“寄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冲进风雪,身后,裂隙不断蔓延,如一张巨大的嘴,吞噬着山林,吞噬着雪地,吞噬着一切曾背誓之人留下的痕迹。
而老四,能感觉到——
那“七”字,正在往心脏爬。
四、崩坏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
四人跌跌撞撞奔向鹰嘴崖,身后裂隙的轰鸣越来越近,像山在呼吸,又像大地在吞咽。老四能感觉到,那股热流正从掌心“七”字蔓延至肩头,再往胸口爬,所过之处,血肉发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体内穿行。
小六子突然停下,喘着粗气:“我……我背不动了。”
他把背包往雪地上一扔,布袋裂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滑出,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路线,终点正是“参窝”所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边缘一行小字:
“七人七日,血祭山心,偿债者立,山灵归位。”
老三低头看着那行字,声音发冷:“这地图……不是你爹留下的?”
小六子没说话,只是盯着老四,眼神复杂。
老蔫儿猛地拽起他:“你早就知道?你知道‘回魂夜’的真相?知道山灵要的是什么?”
小六子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我知道……但我不敢说。我爹说,谁说,谁就是下一个‘传誓人’。他当年就是说了,才疯的。”
“传誓人?”老四声音沙哑。
“山灵不会自己动手。”小六子望着裂隙方向,“它选人。选一个活人,把‘债’传下去。每一代,选一个。我爹是上一任。现在……该我了。”
老四忽然明白——为什么小六子从不梦到亡魂,为什么他从不提家事,为什么他执意进山。
他不是来挖参的。
他是来“交债”的。
“所以……大雷的死,是注定的?”老三问。
“不是。”小六子摇头,“大雷本不该死。他爹是背信者,该他爹来还。可山灵找不到他爹的魂——因为他爹死时,魂被山心吞了,成了‘寄魂’。所以,债得由血亲还。大雷,是替父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像你爹,当年是替你爷爷还。你爷爷挖了参王,却把债藏在你爹身上,骗过了山灵。可山灵记账,从不漏一笔。它只是等,等到‘违约者’的血脉出现,再一笔勾销。”
老四如遭雷击。
——他不是无辜的。
他是“违约者”的后代。
他是“债”的终点。
“那我娘……”他声音颤抖,“她病死……是不是因为……”
“因为她替你挡了七年。”小六子看着他,“你七岁那年,山灵来索债,她跪在门口,说‘我替他活七年’。七年一到,她便气绝。你记得吗?她死前,掌心有个‘七’字?”
老四脑中轰然炸开。
他想起来了。
娘死那年,腊月二十三。
她躺在炕上,手心发红,说“老四,娘替你多活了七年,够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不是多活了七年。
她是用命,换了他七年阳寿。
“所以……我不是违约者。”老四喃喃,“我是……被保下来的。”
“可你现在,回来了。”小六子望着他,“你进了山,你默许了挖参,你心里,已经答应了。山灵认的,不是誓言,是心。”
老四低头,掌心“七”字已蔓延至手腕,皮肤下鼓起的根须,正缓缓跳动,与裂隙中的脉搏同步。
“山灵……要我死。”
“不。”小六子摇头,“它不要你死。它要你‘立誓’。成为下一个‘传誓人’,替它记下所有背誓者的名字。否则,山崩,雪埋,千里之内,无一活口。”
老蔫儿忽然大笑:“荒谬!我们进山为求财,如今却要为山当差?我不干!”
他转身就跑,方向却是裂隙。
“老蔫儿!”老三大喊。
“我去烧了那参王!”老蔫儿吼道,“只要它毁了,山灵就断了根!债就没了!”
“别去!”小六子大喊,“你不懂!参王不是山灵!它是山灵的‘身’!你毁它,就是毁山!山毁,雪崩,我们都得死!”
可老蔫儿已冲入风雪,身影消失在红雪之中。
片刻后,裂隙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风雪被撕开,天空裂出一道缝隙,露出漆黑的天幕,像一只巨眼,冷冷注视着大地。
光柱中,浮现出一尊巨大身影。
它无面,无肢,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它悬浮在裂隙之上,像山,像神,像天地本身。
山灵,显形了。
“它醒了。”小六子跪下,掌心“七”字灼烧如火,“它要立新誓了。”
老四抬头,望着那巨影,忽然发现——
那影子的轮廓,竟与他掌心的“七”字,一模一样。
“老四……”山灵的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而是从他脑子里响起,像无数人同时低语,“你,可愿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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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不再蔓延。
天地寂静。
老四站在雪地,望着山灵,望着大雷的干尸,望着老蔫儿消失的方向,望着小六子跪地的身影,望着老三模糊的脸。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七”字如血。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知道,这一句话,将决定千里山林的存亡,决定他自己的魂魄,决定未来百年,谁将背负这“债”。
“我……”
五、真相
老四的手停在半空,掌心“七”字灼烧如烙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被山灵的意志推动着,要逼他开口。
可他知道,一旦应下,他就不再是“老四”。
他将成为山灵的“舌”,成为天地的“誓约之笔”,永生永世,记录背信者之名,不得转世,不得安息。
“我……不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
天地骤然一静。
山灵的巨影微微晃动,裂隙中的血光翻腾如沸。风雪重新卷起,却不再是白色,而是漆黑如墨,雪片落下时,发出“嘶嘶”的腐蚀声,触地即焚,烧出一个个小坑。
“你违誓。”山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像千斤重石压在胸口,“你父违誓,你母代偿七年。你今违誓,当以七世还。”
“七世?”老三忽然冷笑,声音竟不再沙哑,而变得清晰、冰冷,“你山灵记账,可记得自己也曾是人?”
所有人一震。
老三缓缓抬头,脸上那层模糊的“雾”开始剥落,像撕去一层旧皮。他的脸,竟与老四有七分相似,只是更老,眼神更深,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疲惫。
“我是谁?”他低声问,“我是上上任‘传誓人’。七十年前,我也是个进山挖参的。我挖了参王,山灵要我偿债。我不肯,于是它说:‘那你便替我记债,直到有人替你。’”
他伸出手,掌心赫然也有一个“七”字,却已褪成灰白色,像枯死的树根。
“我记了七十年。我看着一代代人进山,背誓,还债。我看着老李头被树吞,看着大雷他爹被雪埋,看着你娘跪在门口,说‘我替他活七年’。”他盯着老四,“你娘不是代你。她是代我。因为当时,该轮到我死。”
老四脑中轰然炸开。
——原来,山灵的“债”,是可以转移的。
——只要有人愿意代偿,便能延后。
——而“传誓人”,不是山灵的奴仆,是它的“替身”。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老四声音发抖。
“不。”老三摇头,“我在等‘违约者’的后代。因为只有违约者的血,才能让山灵闭眼。你爹当年挖参,不是为钱,是为救你娘。他违约,是为情。你娘代偿,是为爱。你若再违约,山灵便知——人间仍有‘情’可破‘誓’。它便不能再用‘誓’要挟众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若你守誓,它便知,人间已无真情,誓约永存,山灵永生。”
老四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索债。
这是一场“考验”。
山灵不是神,也不是鬼。
它是“誓”的化身。
是千百年来,无数背誓者、守誓者、代偿者、背叛者,用执念与血泪,凝成的“规则之灵”。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誓”不可违。
可若有人,明知后果,仍愿为情违约——那“誓”便破了。
“所以……你让我进山,是为破誓?”老四问。
“是。”老三点头,“我等了七十年,就等一个‘不愿’。”
话音未落,裂隙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老蔫儿的身影从红雪中冲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截漆黑的木头——那不是木头,而是一块碑,碑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历代进山者。
“断誓碑” 。
“老四!”他嘶吼,“立誓!用血!写你的名字!让山灵知道——你愿为情违约,为爱违誓!让这破山灵,见鬼去吧!”
他将碑往雪地一插,碑身竟自动下沉,像被大地吞噬。碑面名字开始燃烧,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山灵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巨影开始崩解,裂隙中无数亡魂哀嚎,如被灼烧。
“快!”老三催促,“用你的血,在碑上写‘我愿违约’!”
老四咬破手指,鲜血滴落碑面。
那一瞬,他看见了——
他爹跪在山神前,说“我违约,只为救妻”。
他娘躺在炕上,说“我违约,只为救子”。
大雷抱着参王,说“我违约,只为替父圆梦”。
小六子低头不语,说“我违约,只为带出真相”。
老蔫儿冲向裂隙,说“我违约,只为断这轮回”。
老三站在雪中,说“我违约,只为等你来破誓”。
原来,他们全违约了。
不是为贪,不是为财。
是为情。
是为义。
是为不肯让“誓”凌驾于“人”之上。
老四的血在碑面写下最后一行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老四,违约。不为财,不为名,只为——人间有情,誓不可压。”
碑碎。
天裂。
山灵发出最后一声长啸,巨影崩解,化作万千黑羽,随风飘散。
雪,终于白了。
裂隙缓缓闭合,参王化作一缕红烟,钻入老四掌心“七”字,印记褪成淡金,再渐渐隐去。
老三笑了,身体开始透明。
“我终于……能睡了。”
他消散在风雪中,像一缕轻烟。
小六子捡起地上的誓约簿,轻轻合上:“从今往后,再无‘传誓人’。山灵已散,誓约已断。”
老蔫儿瘫坐在地,望着天空:“可山里的人,还会背誓吗?”
“会。”老四望着远方,“但只要还有人愿为情违约,山,就永远不会闭眼。”
雪落无声。
鹰嘴崖上,只剩四道脚印,向山外延伸。
六、回魂
雪停了。
可山没醒。
老四走在最前头,脚印深深浅浅,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身后,小六子背着老蔫儿,老蔫儿的腿在裂隙边缘被红雪腐蚀,骨头露了出来,疼得昏死过去。老三已经没了,像雪沫子一样散在风里,可老四总觉得,他还走在队伍末尾,穿着那件破棉袄,一言不发。
鹰嘴崖的路比来时短,可走得比登天还难。
山林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兽踪,连风都像被冻住了。只有他们四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被雪吸走。
小六子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本誓约簿,翻到末页。
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墨迹鲜红,像刚写上去的:
“七日已尽,回魂夜未散,偿债人未归。”
老四盯着那行字,掌心猛地一烫。
“七”字虽已褪去,可那股热流又回来了,像山灵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血脉。
“不对劲。”老蔫儿突然睁开眼,声音沙哑,“山灵散了,可‘回魂夜’没结束。你没发现吗?咱们走的路……一直在绕圈。”
老四回头。
雪地上,四行脚印,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可走着走着,竟又绕回了原地——他们正站在断誓碑碎裂的地方,雪地里,还留着那道裂痕。
“鬼打墙?”小六子声音发颤。
“不是鬼。”老蔫儿咬牙,“是山在‘记仇’。山灵虽散,可它留了‘后手’。它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誓’,只要还有人背‘债’,它就能回来。它把‘回魂夜’种在了山里,种在了‘违约者’的魂里。”
他死死盯着老四:“而你,老四,你是最后一个‘违约者’。你说了‘我愿违约’,可你没死。你活下来了。山灵的‘债’,没还清。”
老四心头一震。
他想起来了——山灵崩解前,曾低语:“你违誓,当以七世还。”
他以为那只是威胁。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誓约”的反噬。
“所以……山灵没死?”小六子喃喃,“它只是……藏起来了?”
“它藏在‘回魂夜’里。”老蔫儿咳了一口血,“藏在每一个违约者的梦里。只要有人进山,只要有人动参王,只要有人背誓……它就会回来。而你,老四,你是它的‘锚’。你是它重返人间的‘门’。”
老四低头,掌心“七”字竟又浮现,颜色更深,像渗出的血。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冷,是魂冷。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幕幕:
——他爹挖出参王,山神庙的香炉突然炸裂。
——他娘跪在门口,说“我替他活七年”,香炉里飘出一缕黑烟,钻进她眉心。
——他七岁那年,夜里惊醒,看见娘床前站着个无脸人,掌心有“七”字。
——他昨夜梦中,那无脸人说:“你答应过不挖的。”
原来,从那时起,山灵就已选中了他。
不是因为他是违约者。
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承载山灵之怒”的人。
“所以……老三不是传誓人。”老四声音发颤,“他是……上一个‘锚’?”
“是。”老蔫儿点头,“他守了七十年,只为等你来破誓。可他没破。他只是让山灵换了个宿主。现在,轮到你了。”
小六子突然抓住他:“那怎么办?我们烧了誓约簿!毁了断誓碑!把参王埋了!”
“没用。”老蔫儿摇头,“山灵不在物,在心。在每一个违约者的‘愧’里。只要有人因违约而活,山灵就能借‘愧’重生。而老四……你心里,还有愧。”
老四沉默。
他愧。
他愧对娘,愧对老三,愧对老蔫儿断腿,愧对大雷成干尸。
可他不悔。
他仍愿违约。
“所以……山灵杀不了我。”他低声道,“因为它要的,不是我的命。是让我永远背着‘债’,永远活在‘回魂夜’里。”
“对。”老蔫儿望着他,“你若走不出这山,你这辈子,都会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听见亡魂索债,看见裂隙张开。你若走出去……你得带出‘火’。”
“什么火?”
“断誓之火。”老蔫儿将一块漆黑的碎片塞进他手里,“这是断誓碑的残片。你带着它,回村,埋在老槐树下。告诉后人:进山可,背誓不可。违约可,不可无愧。只要还有人记得‘愧’,山灵就永远回不来。”
老四握紧残片,掌心“七”字终于不再跳动。
他抬头,看见天边泛起微光。
雪,开始变白。
可他知道——
山没忘他。
山灵没死。
它只是,回魂了。
藏在风里,藏在雪里,藏在下一个违约者的梦里。
等他,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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