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血债

作品:《悬疑怪志

    序言:“山不记名,地不书契,唯血能还债。”


    一、进山


    风雪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我(老四)把狗皮帽子往下压了压,眯眼望向身后那四道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影子。大雷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长柄斧,嘴里哼着不着调的二人转,声音被风撕碎,散在雪雾里。小六子紧跟着他,时不时回头张望,像只受惊的兔子。老蔫儿走在最后,低着头,手里攥着半截罗盘,指针在风雪中打转,早就不听使唤了。


    “老四,还有多远?”大雷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山谷间撞出回音。


    “照图走,还有三十里,到‘血参沟’。”我回了一句,嗓子眼发干。地图是我在林场废品站翻出来的,泛黄的牛皮纸,边角被老鼠啃了,上面用朱砂画了个圈,写着“千年参王”四个字,字迹已经褪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老蔫儿突然停下,喘着粗气:“别走了……这风不对劲。”


    我们都停了。雪下得更大了,可风却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棉袄上的“沙沙”声。林子里,一股若有若无的味儿飘来——不是松香,也不是雪味,是股子甜腻腻的腐香,像烂熟的果子,又像……死人身上发出来的。


    “哪来的味儿?”小六子声音发颤。


    老蔫儿没说话,蹲下,抓了把雪在手里搓了搓,雪水滴在地上,竟泛着淡淡的红。他脸色变了:“山……在流血。”


    “放屁!”大雷一脚踢开雪堆,“雪还能红?你老蔫儿是不是冻傻了?”


    我蹲下,也抓了把雪。雪是白的,可掌心却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我猛地想起临行前,老瘸子拦住我,塞给我一包朱砂,说:“进山可以,别动山心,别应山声,更别……背血债。”


    我当时笑他迷信。可此刻,那股腐香越来越浓,风雪中,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叫我:“老四……老四……”


    “谁?”我猛地站起,枪一样扫向林子。


    “没人。”老蔫儿低声说,“是山在叫。它知道我们要挖什么。”


    当晚,我们在一处背风的雪窝扎营。大雷生火,小六子烤着冻硬的窝头,老蔫儿却一直盯着火堆,嘴里念念有词。我靠在树干上,眼皮发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我看见老三。


    他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褪色的蓝布棉袄,袖口还打着我亲手缝的补丁。他掌心朝上,一道血丝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一条活的虫子。


    “老四,”他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不挖的。”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


    火堆快灭了,其余四人都睡了。我抬起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红痕,还在。而且,似乎……比白天深了一点。


    我赶紧攥紧拳头,可那股灼痛感却从掌心传来,像有东西在皮下蠕动。


    第二天一早,老蔫儿说:“昨晚,有人应声了。”


    没人接话。大雷冷笑:“应什么声?应财神爷的声?千年参王就在前头,谁拦我,我劈了谁。”


    我们继续往深山走。雪越来越厚,林子越来越密。到了傍晚,终于到了地图上的“血参沟”。沟不深,但两侧山壁如刀削,雪地呈暗红色,像被血浸过。


    “看!”小六子突然尖叫。


    沟底,一株人参从雪中探出头,通体血红,根须如血管般搏动,仿佛……还活着。


    大雷眼都直了:“我的天……真是千年参王!”


    老蔫儿却“扑通”跪地,对着山沟磕了三个头:“山爷,我们不是有意冒犯……只求活命,求您开恩……”


    我拉他起来:“老蔫儿,别迷信了。”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眼神惊恐:“你不懂……动了它,血债就来了。它要替身……它一直在等替身……”


    我没说话。可就在这时,我掌心的红痕,突然灼烧起来。


    像有火在烧。


    当晚,我们在沟边搭了雪屋。大雷守夜,我和老三、小六子、老蔫儿挤在一处。我睡不着,盯着雪屋顶,听见风雪中,有声音在轻轻叫:


    “老四……老四……”


    我猛地坐起。


    雪屋外,站着一个人影。


    是老三。


    他站在雪里,掌心朝上,血丝已蔓延到小臂,正缓缓向肩头爬去。


    “老三!”我冲出去。


    可雪地上,没有脚印。


    只有风雪,和那股越来越浓的腐香。


    二、风雪在凌晨时分骤然停了。


    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我(老四)从雪屋的缝隙往外看,血参沟像被钉在画里的场景——暗红的雪,血红的人参,还有那株“千年参王”根须仍在微微搏动,像一颗埋在雪里的活心。


    老蔫儿不见了。


    他的铺盖卷整整齐齐叠在角落,棉袄却没带走。雪屋门口,一串脚印延伸进风雪深处。我蹲下细看,心猛地一沉——脚印前端呈三道利爪状,深深抠进冻雪里,像是某种野兽,又像……人用指头抓着地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蔫儿!”我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沟谷间撞出空洞的回响。


    大雷揉着惺忪的眼睛爬出来:“喊啥?人跑了就跑了,兴许是吓破胆,自己摸回去了。”


    “你懂个屁!”我猛地回头瞪他,“老蔫儿进山三十年,从没丢过方向。他要是想走,不会连棉袄都不带!”


    小六子缩在雪屋门口,脸白得像雪:“我……我昨晚听见他念咒……说‘山要收债了’……还说……动参王的人,掌心会生纹,纹到肩头,人就没了……”


    大雷嗤笑一声:“尽扯犊子!那老东西神神叨叨几十年,早该进精神病院了!”他抄起斧头,“趁天亮,赶紧挖!千年参王一到手,咱们一人分一票大的,谁还在这鬼地方受罪?”


    我死死盯着他:“你真以为,这参是给人挖的?老三临死前说,山有主,参有灵。动它,就得还债——血债!”


    “血债?”大雷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那我就用山里的熊瞎子、野狼的血还!怕啥?”


    他大步走向参王,斧头高高抡起。


    “别——!”我喊得晚了。


    “咔嚓!”


    斧刃劈进冻土,溅起的不是雪沫,而是一股滚烫的暗红液体,喷了大雷一脸。他愣住,伸手一抹,手指黏腻发红,腥气冲鼻——不是血,却比血更稠,带着腐香。


    “这……这是啥?”他声音发抖。


    地里的“千年参王”剧烈抽搐起来,根须像血管一样暴起,整株参竟缓缓从土中“拱”出,像一只被惊醒的活物。雪地开始渗出暗红液体,顺着沟谷缓缓流动,竟在雪面上汇成一行字:


    “四人进,三人出。”


    小六子当场跪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我不挖了……我要回去……”


    “闭嘴!”大雷突然暴喝,把斧头往雪地一插,“谁也不准走!谁走,谁就是我大雷的仇人!”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像被铁钳夹住。四人进,三人出——我们一共五人进山,老蔫儿已失踪,如今只剩四人。若真应了这句谶语,那……谁会是那个“出”不去的?


    当晚,我们没再提挖参的事。


    雪屋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小六子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嘴里喃喃自语:“掌心血纹……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我撩开他袖子,他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纹,像被针尖划过,正缓缓向手腕蔓延。


    “你……你也应声了?”我声音发紧。


    他摇头,眼泪滚下来:“我不知道……昨晚我梦见老三……他说……‘你看见了,就得替我背’……”


    我猛地想起老蔫儿的话——“动参王的人,掌心生纹”。可小六子根本没碰过参,他只是……看见了。


    那晚,我再次梦见老三。


    他站在雪地里,血丝已爬到脖颈,脸上却无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老四,”他低声说,“你记得那天的事吗?”


    “记得。”我咬牙。


    “那你该知道,”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血纹裂开,竟钻出一条细小的红色根须,缠上我的手腕,“你埋我时,用的不是铁锹,是……你的手。”


    我猛地惊醒,冷汗如雨。


    雪屋内,其余三人睡得死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纹,已蔓延到手腕,像一条盘踞的毒蛇,正缓缓抬头。


    而就在这时,雪屋外,传来“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缓慢地刮着雪屋的墙。


    我抓起猎枪,一脚踹开雪门。


    风雪中,一个身影背对着我,蹲在雪地里,正用双手扒着冻土,指缝里渗出暗红液体。他身上穿着老蔫儿的蓝布棉袄,可后脑勺……后脑勺却裂开一道缝,里面蠕动着血红的根须,像一株倒生的参。


    “老蔫儿?!”我喊。


    那身影缓缓转头——没有脸,只有一张被根须填满的空洞,两颗眼珠挂在额角,却死死盯着我。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道血纹,从指尖蔓延到肩头,完整覆盖整条手臂。


    和我梦中老三的一模一样。


    “你……你不是老蔫儿……”我后退一步。


    那“东西”突然开口,声音却是老三的:“老四……我替你背了三年……现在……该你了。”


    话音落,他猛地扑来。


    我扣动扳机——


    “轰!”


    火光炸开,那身影被轰飞数丈,砸进雪堆。我冲过去,雪堆里却只留下一件棉袄,和一截断裂的木柄斧头。


    老蔫儿的斧头。


    可他的斧头,明明在雪屋里。


    我回头望去——雪屋门口,大雷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斧头,嘴角咧开,笑得诡异。


    “老四,”他低声说,“你猜……我昨晚梦见谁了?”


    我盯着他:“谁?”


    “老三。”他一步步走近,“他说……你埋他时,用的不是手,是这把斧头。”


    风雪再起。


    血参沟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山在哭。


    三、裂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亮时,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如针,扎在人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我(老四)蹲在昨夜那团被轰飞的雪堆旁,手指在冻土里扒拉着——那不是血,也不是泥,而是一团纠缠的红色根须,像从地底钻出的活物,断口处还渗着暗红黏液,闻一口,脑仁发胀,眼前闪过老三临死前的脸。


    大雷站在我身后,手里那把斧头依旧滴着血,不知是真是幻。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血参沟深处,眼神空洞,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魂。


    “你梦见老三了?”我低声问。


    他没回头,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他跟我说……你埋他时,用的不是手,是斧头。可我……我明明看见你用手刨的土。”


    我猛地抬头:“你看见了?那你当时在哪儿?”


    他不答,只是把斧头往肩上一扛:“挖吧。再不挖,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小六子蜷在雪屋角落,掌心血纹已蔓延到手肘,他用指甲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深痕,嘴里喃喃:“我是替身……我是替身……山要替身……”忽然,他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你们知道吗?老蔫儿进山前,给我塞了张纸条——他说,‘若见血参自跳,速埋活人,否则山灵出,替身死’。”


    我心头一震:“你早知道?!”


    “我怕!”他突然嘶吼,“我怕你们不信!怕你们说我疯!可现在……现在它来了!”他指向沟底,那株“千年参王”竟真的在缓缓移动,根须像腿一样在雪中爬行,所过之处,雪地留下一道暗红湿痕,像泪痕,又像血书。


    “不能让它走!”我扑向沟底。


    大雷却抢先一步,斧头高高抡起,照着参王当头劈下!


    “轰——”


    一声闷响,斧刃砸在参王上,竟像劈中了活肉,整株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根须暴起,如蛇群般缠上斧头,顺着斧柄爬上大雷的手臂。他惨叫一声,猛地甩手,斧头脱手飞出,插进雪地,而他整条右臂已布满血丝纹,像被藤蔓缠住,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


    “救我!老四!救我!”他跪地哀嚎。


    我冲上去,想拽他,可那血丝纹蔓延得太快,已爬上他脖颈。他忽然抬头,眼睛翻白,嘴角咧开,竟笑了:“老四……你说……我是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替山背债的人。”他声音变得陌生,低沉,像从地底传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皮肤“啪”地裂开一道缝,从肩头到腰腹,血不是喷出,而是缓缓渗出,像雪在融化,又像土在吸水。他没流血,却在“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肉,只剩一张人皮缓缓塌陷在雪地里。


    我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只剩那把斧头,和雪地上那张人形的暗红湿痕。


    小六子瘫坐在雪屋门口,嘴唇发紫:“四哥……四哥……山灵要替身……它选了大雷……下一个……是不是我?”


    我没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血纹已蔓延到小臂,灼痛感如蚁噬骨。我忽然明白,这纹路不是惩罚,是契约。谁应了山声,谁见了参王,谁动了贪念,谁就入了契。


    而老三……他不是死于意外,他是自愿被埋,为了替我挡这血债。


    风雪中,那股腐香再次飘来。


    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是用指甲在冻土上划出的,字迹歪斜,却熟悉无比:


    “老四,轮到你了。”


    我猛地抬头——雪屋后,一道身影缓缓立起。


    是老蔫儿。


    他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脸上却无五官,只有一张被根须缝合的皮,可他手里,却捧着一个用雪和泥捏成的人形,五官清晰,赫然是我的模样。


    “你……”我声音发颤。


    他缓缓抬头,眼眶处裂开两道缝,露出浑浊的眼珠:“老四……我守了三十年,就为等一个肯替山背债的人。你哥哥……他不够狠,你……够。”


    “你不是老蔫儿。”我后退一步。


    “我是。”他咧开嘴,牙缝里渗出根须,“我是守债人。而你,是下一任。”


    他抬起手,掌心血纹完整覆盖,像一幅古老的地图。他将那雪人轻轻放在雪地上,低声说:“埋了它,你就能活。不埋,你就是它。”


    风雪骤停。


    血参沟深处,传来一声婴儿般的啼哭。


    我知道——山灵醒了。


    而我,必须做出选择。


    四、崩坏


    我盯着雪地上那具由雪和泥捏成的“我”,五官清晰得连眉梢的疤痕都分毫不差,仿佛是我被抽离了魂魄的躯壳。老蔫儿站在风雪中,像一尊从山志里走出的石像,掌心血纹如脉络般搏动,与地底深处那股腐香隐隐共鸣。


    “埋了它。”他重复一遍,声音沙哑如雪压枯枝,“你就能活。”


    “我不信。”我突然笑了,笑声在死寂的沟谷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守了三十年?你根本不是老蔫儿!老蔫儿三年前就疯了,他梦见山说话,被咱们绑在树上烧了三天,最后只剩一把灰!你是什么东西?山灵?还是……老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蔫儿没动。


    风雪骤然停了。


    血参沟深处,那声婴儿般的啼哭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像就在耳边呜咽。我猛地回头——雪屋角落,小六子正用指甲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嘴里喃喃:“替身……替身该有脸……我得有脸……”他的皮肉开始塌陷,眼窝深陷,而掌心血纹已蔓延到胸口,像一张网,正将他慢慢收进地底。


    “小六子!”我冲过去。


    他忽然抬头,眼神清明了一瞬,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烧焦的纸条,塞进我手里:“给……给你……老三留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皮肤“啪”地裂开,血不流,只是化,像雪遇阳,像土归地,短短几息,只剩一张人皮委顿在雪中,掌心那道血纹却依旧清晰,缓缓沉入冻土。


    我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展开,焦边残字勉强可辨:


    “老四,别信守债人。山无主,参无灵。血纹是蛊,掌心生纹者,皆为三年前那夜陪葬之人。你埋的不是我,是替身。真我,困在山心,等你来挖。”


    ——老三


    我脑中轰然炸开。


    三年前那夜……我们四人将老三抬进血参沟,说他中邪,说他疯魔,说他动了山禁。我们用铁锹、用手、用斧头,将他活埋进冻土,只因他死死抱住那株“千年参王”,说“山要醒了,必须有人替它死”。


    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他疯了,是我们疯了。


    我们才是山灵选中的“祭品”,而老三,是唯一看破真相的人。


    “你看见了?”老蔫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再沙哑,竟带着一丝悲悯。


    我猛地转身:“你到底是谁?”


    他缓缓摘下脸上的“皮”,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张由根须与树皮交织成的面孔,眼眶里,两颗人眼静静望着我——是老三的眼。


    “我是山心。”他说,“也是你哥。三年前,你亲手将我埋进地底,可我的魂没散。山灵收了我,让我做守债人,替它选替身。我等了三年,只为等你来。”


    “你胡说!”我吼,“老三不会求我救他!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拉我下水!”


    “可你已经下水了。”他抬起手,指向我掌心,“血纹已过肘,你还能撑几夜?每夜子时,你都梦见我被埋,对不对?你梦见我哭,梦见我喊,可你每次都转身就走——因为你知道,只要你回头,你就会疯。”


    我浑身发抖。


    他说得对。


    我每夜都梦到那夜,梦到老三在冻土里挣扎,喊我名字,可我……我每次都转身就走。


    “现在,”他缓缓走向雪地上的“我”,“埋了这替身,你就能活。不埋,你就是下一个守债人,永生永世,替山背债,看管贪心之徒,像我一样,困在这沟里,做一尊没有脸的神。”


    风雪再起。


    血参沟深处,那声啼哭忽然变成了笑声,孩童的笑声,清脆,却带着腐朽的回音。


    我知道——山灵在笑。


    我低头看掌心,血纹已蔓延到肩头。


    时间到了。


    我抓起斧头,走向那具雪人。


    老蔫儿笑了:“你终于……”


    话未说完,我猛然挥斧,劈向自己左臂!


    “啊——!”


    血喷出的瞬间,掌心血纹如活物般尖叫,整条手臂的皮肤裂开,无数血红根须从伤口钻出,缠住斧头,缠住我,像要将我拖入地底。


    “你疯了?!”老蔫儿惊吼。


    “我不是替身。”我咬牙,右手机械般从腰间摸出猎刀,狠狠扎进左肩,将那团缠绕的根须连皮带肉剜出,扔进雪地,“我是——索债人!”


    雪地上的根须团在雪中蠕动,竟发出凄厉的哀嚎。


    老蔫儿脸色骤变,脚下冻土开始龟裂,一道道血缝蔓延开来,像山体在痛。他踉跄后退:“你……你斩了契……你斩了契!山灵不会放过你!”


    “我从没想让它放过。”我捂着断臂,血如泉涌,却笑得癫狂,“三年前你们骗我说山有灵,说动参王要还债。现在我告诉你——山无主,心有主。债不该由活人背,该由骗人的人来偿!”


    我一脚踢开那具雪人,它瞬间碎裂,化为污雪。


    刹那间——


    天崩地裂。


    血参沟两侧山壁轰然裂开,无数血红根须破土而出,像巨蛇般扭动,雪地翻涌如浪,整座山在崩坏。风雪倒卷,天空裂开一道暗红缝隙,像一只巨眼,正缓缓睁开。


    老蔫儿在裂隙边缘嘶吼:“你毁了山心!你毁了……”


    话未落,一根粗壮根须缠住他脚踝,猛地拖入地底。他惨叫着,身体被撕碎,血肉化作养分,被山吞没。


    我站在裂隙边缘,左臂断口处血流不止,可掌心血纹……竟在褪去。


    风雪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不是老三,不是山灵,而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苍老,却温柔:


    “三哥,你终于来了。”


    我低头——雪地上,那团被我剜出的根须残骸中,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苍白,稚嫩,像少年。


    他抬头看我,眼里没有恨,只有泪:


    “我是你埋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喊过我名字的人。”


    五、真相


    我跪在裂隙边缘,雪地上的少年正缓缓抬头,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瞳却清澈得不像这世间之物。他望着我,嘴角微扬,像笑,又像哭。


    “三哥……”他又唤了一声。


    我浑身一震。


    不是老四。


    是三哥。


    我从未告诉过他这个称呼。那是小时候,老三还活着时,村里孩子都这么叫他。而我,从来只是“老四”。


    “你是谁?”我嘶哑着问,断臂的痛楚像毒蛇啃噬神经,可更痛的是心口——那股被撕裂的、久远的记忆正一点点复苏。


    他缓缓起身,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可每动一下,雪地便裂开一道细纹,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撼动山骨。


    “我是山子。”他说,“三十年前,他们把我埋进血参沟,说‘活祭可换参王出世’。可我没死。山吞了我,养我,用根须织骨,用雪水润血,让我活成了山的一部分。”


    他指向那株仍在蠕动的“千年参王”:“那是我的发丝。你们挖的,从来不是参,是我的魂。”


    我脑中轰然炸响。


    三十年前,血参沟曾有一支“科考队”,对外宣称寻找稀有药用植物,实则……是来献祭的。他们选中了一个孤儿,取名“山子”,说他命格纯阴,可通山灵。他们将他活埋进冻土,浇灌参籽,妄图催生“千年参王”——那不是植物,是人魂与山精的结合体。


    而老三……老三当年根本没疯。他是科考队的记录员,他发现了真相,想救山子,却被队友背叛,反被当作“疯子”处理。他临死前,用血在日记本上写:“山无主,心有主。血债,终将由活人索回。”


    所以他抱着参王不放——不是疯,是护。


    “老三知道,一旦参王被挖,山子的魂就会彻底散去,山灵将苏醒,而下一个被选中的‘替身’,就是挖参的人。”山子轻声说,“所以他宁可被你们埋,也要拖住时间,等一个人……来破局。”


    “等我?”


    “等你。”他点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曾在夜里回头看过他的人。”


    我猛地想起——三年前那夜,我转身离开时,曾下意识回头。风雪中,我看见老三的嘴在动,似乎在说“别走”。那时我以为是幻觉,可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求我,救他,也救山子。


    “所以你斩断血契,不是破局,是应局。”山子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与我一模一样的血纹,只是他的纹路是金色的,“你才是山选的‘索债人’。血纹入体,不是诅咒,是钥匙。而你斩臂,是交出了‘替身’的资格,换来了‘执钥’的身份。”


    我怔住:“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是被选中的?”


    “不。”他摇头,“你是唯一一个,自己选了自己的人。”


    风雪骤停。


    裂隙深处,那株“千年参王”忽然剧烈震颤,根须疯狂缠绕,像在挣扎,又像在召唤。远处雪坡上,几道身影缓缓走来——穿着老式棉袄,脸上无五官,只有一张皮,手里捧着雪人。


    是老蔫儿,是大雷,是小六子……他们都没死,只是成了新的“守债人”,永生永世,替山看管贪心之徒。


    “他们……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们贪。”山子说,“贪参,贪财,贪活。可你不同,你贪的,是真相。”


    他抬手,指向裂隙深处:“下去吧,三哥。山心在等你。老三的魂,还卡在冻土里,他有话,想亲口对你说。”


    我望着那幽深裂缝,像望着命运的咽喉。


    风雪中,我拖着断臂,一步步走入黑暗。


    六、偿债


    裂隙如巨口,吞噬了光,也吞噬了时间。


    我坠入黑暗,断臂的伤口在幽冷中灼烧,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血滴落地的“嗒、嗒”声,清晰得如同心跳。不知下坠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实地——不是雪,不是土,而是一层温热的、微微搏动的肉质层,像踩在巨兽的胃壁上。


    前方,一缕微光浮现。


    那是一块巨大的冰层,通体泛着暗红,仿佛凝固的血。冰中,冻着一个人——身穿破旧棉袄,双手交叉于胸前,正是老三。他的脸被冰霜覆盖,可我能看见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微微转动。


    “老三……”我喃喃。


    冰层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道声音直接钻入我脑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像从我骨髓里长出来的:


    “你来了。”


    是老三的声音,却带着山体震颤的回音。


    冰层彻底碎裂,老三缓缓站起,皮肤如枯树皮,可动作却轻盈得不像人类。他看着我,嘴角咧开,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


    “你斩了契,破了局,可你不知道——”他低声说,“债,从来不是山要的。是人要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一怔。


    “三十年前,科考队不是来献祭山子,是来封印山灵。他们知道,山有灵智,一旦觉醒,会吞噬方圆百里的生灵,化为己用。所以他们选中山子,用他的纯阴之体做‘锚’,将山灵困在地底。”


    “可你呢?”我问,“你为什么被埋?”


    他沉默片刻,眼中浮现出一丝痛楚:“因为我发现了真相——真正的‘山灵’,不是山,是人。是那些活下来的人,用贪欲喂养它,用命债祭祀它。他们把山子当祭品,可真正该被埋的,是他们自己。”


    他指向我:“而你,老四,你斩断血契,不是破局,是重启了偿债程序。山灵将醒,因为它终于等到了一个‘自愿还债’的人。”


    “什么债?”


    “血债。”他一字一顿,“三年前,你亲手将我埋进冻土,可你不知道——我那时还没死。我在冰里,听了你三天三夜的哭喊,听了你发誓‘再不进山’。可你食言了。你为了一株参,又回来了。”


    我如遭雷击。


    “所以,”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金色纹路,与山子的一模一样,“你欠我的,不是命,是信。 你背叛了它,所以你必须还。”


    “怎么还?”


    “成为新的‘锚’。”他说,“像山子一样,被埋进山心,用你的血、你的骨、你的记忆,锁住山灵。否则,它将破土而出,血参沟的雪,会变成血,长白山的风,会变成刀,而这一切,由你而起,也该由你而终。”


    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所以……你们所有人,都在等我来还债?”


    “不。”他摇头,“我等的,是你愿意。”


    风雪从裂隙上方灌下,吹动他残破的衣角。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终于长大的弟弟。


    “你可愿,替我守这山,偿这债?”


    我低头,看向断臂的伤口——那里的血已不再流,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金色根须正从创口缓缓生长,像藤蔓,像血脉,像命运的延伸。


    我抬头,望向裂隙深处那片幽暗。


    “老三,”我轻声说,“这次……我不走了。”


    话音落下,我主动走向冰层,躺了进去。


    寒意如刀,刺入骨髓。


    可我闭上眼,听见的不再是风雪,而是山的呼吸,人的哭喊,还有——一声轻柔的:“哥,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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