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山鬼(下)
作品:《悬疑怪志》 四、背叛
大雷举着那块血玉,火光映得他脸庞通红,像烧着的炭。他咧着嘴笑,可那笑不达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子僵硬,像被人用线扯出来的。
“老四,咱兄弟一场,这宝贝我分你一半。”他往前走一步,“你砸心核,我得富贵,你得命,两清。”
我没动。
小六子突然插进来,挡在我前面:“大雷,你疯了?老蔫儿尸骨未寒,你就拿着他死换的东西来谈买卖?这哪是宝贝,是催命符!”
“你闭嘴!”大雷猛地推他,“你懂什么?我妹还在等钱救命,我娘躺在床上等药,我拼死进山,不就是为了这个?老四,你说句话!你到底砸不砸?”
洞里静得可怕。
老三坐在石头上,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我,眼神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低头看手里的斧头,斧刃上的黑血已经干了,可那滴血红还在跳,和我的心跳同步。我忽然明白——山鬼不急。它知道,人总会自己把刀递上来。
“大雷。”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真以为,砸了心核,你就能活着下山?”
“怎么不能?”他吼,“老蔫儿亲口说的!谁砸心核,谁得活路!”
“可他说的是‘半生富贵’。”我盯着他,“不是‘活命’。”
他愣住。
“你记得老蔫儿怎么死的吗?”我问,“他手里攥着心核,却死在山神庙门口——离出口就一步。他没逃掉。山鬼没让他走。”
大雷脸色变了。
“它骗你。”我慢慢站起身,“它用你想要的,换你命。你想要钱,它给你钱;你想要活,它给你幻象。可它从没说,让你活着。”
洞外风雪骤起,六行脚印在雪地上重新浮现,其中一行,正缓缓向山神庙移动。
老三忽然开口:“山鬼不杀贪婪的人,它只用贪婪的人。”
大雷猛地后退,把血玉塞进怀里:“我不信!我不信!我这就下山!我这就走!”
他转身冲进风雪。
小六子要追,我拦住他。
“让他去。”我说,“他走不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风雪里传来一声惨叫,像人,又像狼。
我们冲出去时,只看见雪地上一滩血,血里插着那块血玉,玉上刻着一个字:“贪”。
大雷的靰鞡鞋孤零零地躺在血边,鞋尖朝外,像在逃。
小六子跪在地上,突然哭出声:“他……他其实不是为钱……他妹早死了,他娘也走了……他就是不想承认……他进山,是为找老三……他说,老三答应过他,要带他挖到参王……”
我僵在原地。
原来,他也不是为利。
他是为“信”。
和我一样。
山鬼从不挑最坏的人下手,它挑的,是最“信”的人。
老三看着我,轻声说:“你信我吗?”
“我信。”我说。
“那你敢不敢跟我进山神庙?”他站起身,左耳的残缺在雪光下格外显眼,“真正的山鬼心核,不在树下,不在玉里,而在庙里那口棺材里。老蔫儿守了一辈子,就是怕有人打开它。”
“谁都能开?”我问。
“不。”他摇头,“必须是‘背信之人’。”
我盯着他:“你背信了?”
“我答应过你,不让你进山。”他苦笑,“可你还是来了。我背了信,所以,我能开。”
我们往山神庙走。
小六子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庙是石砌的,门是铁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刻着:“信者入,叛者死。”
老三伸手去开。
“等等。”我拦住他,“你真以为,山鬼会让我们活着出来?”
“我不信它。”老三回头,眼里有泪光,“可我信你。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愿你被它缠一辈子。山鬼要替身,我给。可它得放你走。”
他猛地拉开锁。
门开了。
庙里没佛像,只有一口黑棺。
棺上刻着三个字:“守山人”。
老三伸手去推棺盖。
“别!”我大喊。
可晚了。
棺盖掀开的瞬间,整座山剧烈震颤,风雪倒卷,天地失声。
棺里没有尸首。
只有一面冰镜。
镜子里,映出我。
我穿着破羊皮袄,脸上结满冰碴,左耳少半块。
和老三一模一样。
“你才是守山人。”镜子里的“我”开口,“你早死了。上个月,雪崩时,死的是你。活下来的,是山鬼用你的记忆捏的‘壳’。老三,才是真身。”
我踉跄后退。
“不……不可能……”
“你忘了吗?”镜中人冷笑,“你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老三,替我活’。”
我脑中轰然炸开。
雪崩。
冰裂。
我被压在雪下,呼吸渐弱。
我看着老三的脸,说:“替我活……”
然后,黑了。
镜中人缓缓抬手,指向我:“你才是替身。你才是山鬼。”
五、真相
我跪在棺前,手指死死抠住冰凉的石缝,仿佛只要抓得够紧,就能把这崩塌的世界攥回原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镜中的“我”还在笑,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却透着百年沧桑的疲惫。他不是鬼,也不是幻象——他是山鬼,可他也是我。
“你不是老四。”镜中人说,声音像从地底传来,“你是老四的‘执念’,是我用他的记忆、怨气、不甘,捏出来的‘壳’。我本该是守山人,可我太弱,守不住山,护不住兄弟。我死在雪崩那日,魂魄却被山鬼捕获,封进这棺中。它说:‘你若不想消散,就造一个替身,替你活,替你痛,替你背这百年孤寂。’”
“于是,我造了你。”
我脑中轰然炸开。
那些“记忆”——雪地里的脚印、老三背我逃命、血参出土时的震颤……全是假的。是我作为“山鬼”从老四残魂里抽出来的片段,拼凑出的“人生”。
真正的老四,早就死了。
死在雪崩那日,被老三亲手埋进雪坑,头朝下,脚朝上——那是采参行里对“背信者”的葬法。
可他没背信。
他只是信错了人。
我猛地转头看老三。
他站在庙门口,雪落在他肩头,像披着一身白幡。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恨,只有悲悯。
“你早知道?”我嘶吼。
“我知道。”他点头,“从你第一眼看见血参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他。真正的老四,不会为一根参冒险。可你……你太想证明自己‘活着’。你拼命抓着那些记忆,以为那是你的人生。可你只是山鬼的‘梦’。”
“那你呢?”我指着他,“你为何活着?为何守着这破庙?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他缓缓跪下,额头抵地,“我答应过你——真正的你,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老四知道他死了。让他活,哪怕活在假里。’”
我愣住。
“所以我骗你。”他声音颤抖,“我编出山鬼夺心、替身入局的谎,我引你来庙里,只为让你亲手打开这棺。山鬼要的,从来不是替身,是‘真相’。它要有人亲口承认——我死了,我放不下,我怨,我恨,可我仍想护着兄弟。”
“现在,你来了。”
“现在,你看见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斧头。
斧刃上,那滴血终于干了。
可我的心,还在跳。
和血参一样。
和山鬼一样。
“所以……我是谁?”我问。
“你是老四的执念,是我的梦,是山鬼的壳。”我苦笑,“可我……我不想是假的。”
“你不是假的。”老三抬起头,“你哭过,你痛过,你为我挡过风雪,你为兄弟挖过参。这些,都是真的。就算你是山鬼造的,可你的心,是老四的。这就够了。”
我盯着他,忽然想笑,却流下泪来。
“那现在呢?我该怎么办?”
“砸了棺。”他说,“把山鬼的心核砸碎。山会塌,雪会埋,可长白山的魂能归位。百年怨气散了,守山人的咒也就解了。你……能安息。”
“你呢?”
“我?”他笑了,“我当然陪你。真正的守山人,从没想过独活。”
我站起身,举起斧头。
这一次,不是劈向树桩,不是劈向兄弟。
是劈向这百年谎言,劈向这山鬼之壳,劈向我这虚假又真实的人生。
斧刃落下。
棺裂。
一声巨响,天地变色。
血光冲天,整座长白山发出哀鸣。山体开裂,雪浪倒卷,六行脚印在雪地上扭曲、融合,最终化作一行——通向山外。
我倒下时,看见老三抱着我,像小时候那样。
“老四……”他喊我,“回家了。”
我笑了。
这一次,我不是谁的壳。
我是我。
六、归笼
雪停了。
不是缓缓停歇,而是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掐住了呼吸,整座长白山在一声轰鸣后彻底死寂。天穹裂开一道幽蓝缝隙,又缓缓合拢,仿佛天地闭眼。六行脚印最终只剩一行,孤零零地指向山外,可那行脚印的尽头,却不是山门,而是一座新垒的雪坟——老四的坟。
老三跪在坟前,用冻僵的手将那柄断斧埋进土里。斧头是空的,山鬼心核已碎,血参化灰,可那滴血却渗进地底,顺着山脉流向远方。他知道,这不叫终结,这叫“归笼”。
“笼子”从来不是山神庙,不是石棺,不是山鬼设的局。
是人心。
是执念的笼,是愧疚的笼,是兄弟情义的笼。老四被关了一百年,老三也把自己关了一百年。他们一个在里头做鬼,一个在外头做人,可都走不出那个雪夜——老四被埋进雪坑时,喊的不是疼,是“哥,别丢下我”。
可老三丢了。
他不得不丢。
因为山鬼说: “守山人,必须亲手埋了最亲的人,才能上岗。”
他埋了老四,成了守山人。
可他没守住。
他守的是愧,是悔,是夜夜梦中老四伸向他的手。
现在,老四的执念碎了,山鬼散了,可那声“哥”还在风里回荡。
小六子从雪谷爬回来,脸上结着冰,手里攥着那半块乌木牌。他没说话,只是把牌子轻轻放在坟头。牌上“1984”二字,在雪光下泛着幽光。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轮回的起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远处,一道黑影伫立雪中。
是大雷。
他没死。
他站在雪地尽头,手里捧着那块血玉,玉上“贪”字已褪,却浮现出新字:“信”。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信错了人。”他说,“可我信对了事。”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
小六子突然开口:“你去哪?”
“进山。”大雷的声音随风飘来,“守山人不能断。老三老了,老四走了,该我了。”
小六子愣住。
老三抬头看他,没阻拦。
他知道,大雷不是为钱,不是为利,是为“信”——他信老三,信老四,信这山里有真东西。哪怕那东西是痛,是死,是百年孤寂。
可那也是“真”。
夜深,老三独自回到山神庙。
棺已碎,庙将塌。他从废墟中拾起一块冰片,冰里封着一缕黑发——是老四的。他轻轻摩挲,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轻语:
“哥,我原谅你了。”
他泪如雨下。
庙顶骤然裂开,一道光落下,照在那块埋斧的土上。雪地缓缓隆起,一株嫩芽破雪而出——通体血红,却无半分邪气,像燃着的火。
小六子惊呼:“血参?!”
“不。”老三摇头,“是‘心核’的种子。山鬼死了,可山心没死。它选了新宿主。”
“谁?”
老三没答。
他看向远方。
那行通向山外的脚印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小而浅,像是个孩子踩的。
可他知道,那不是孩子。
是“新老四”。
是下一个百年,正在苏醒。
他站起身,披上破羊皮袄,将乌木牌塞进怀里。
“走吧。”他对小六子说,“进山。”
“还进?!”小六子颤声。
“进。”老三目光如铁,“山鬼归笼,守山人上岗。只要还有人信,这山,就塌不了。”
风雪再起。
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没入苍茫。
而雪地深处,六行脚印的残痕上,幽幽浮现出第七行——
无脚后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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