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山鬼(上)
作品:《悬疑怪志》 序言: “山有鬼,鬼由人养;人心不净,山鬼不散。”
一、进山
风刮得像刀子,割在脸上,一道道地疼。我(老四)把狗皮帽子往下压了压,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结了霜。身后四个人踩着我的脚印,在雪壳子里一步一步往前挪。五双靰鞡鞋,踩碎了长白山三天三夜积下的新雪。
“老四,还走吗?”小六子在后面喊,声音被风撕碎,断断续续。
我没回头,只抬手一摆。走,必须走。参窝子就在前头,我闻得到那股味儿——不是人参的甜香,是腐叶混着铁锈的气息,老参才有的“山气”。
大雷在旁边喘粗气,肩上扛着的斧头都结了冰碴子:“这雪再下下去,咱就得埋里头了。值当吗?为一根参?”
我停下脚,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山图,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一划:“你看这儿,老参沟,三棵松,背阴坡,雪不化,土不冻。老辈人说,千年参就长在这种地方。老蔫儿也点头了,说这趟能成。”
老蔫儿没说话,只蹲在雪地里,用一根乌木签子戳着地面,嘴里念叨:“山有心,参有主,动者必偿……这偿字,是血写的。”
小六子打了个哆嗦:“蔫儿叔,别说了……怪瘆得慌。”
“瘆得慌?”大雷冷笑,“你要是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没人拦你。”
我收起山图,往前走:“都别吵了。进山不回头,回头不见人。这是规矩。”
风更大了。
我们踩着雪壳子,走了整整一天,才到三棵松。三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背阴坡上,树皮发黑,像被火燎过。树根盘绕,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就是这儿。”老蔫儿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参窝子,在树根底下。”
我们立刻动手。用小铲子扒开积雪,再用乌木签子一点点撬开冻土。土是黑的,湿的,带着一股子腥气。挖了约莫三尺深,铲子“当”地一声,碰到了硬物。
我伸手下去,摸到一个东西。
那东西冰凉,滑腻,像蛇,又像根。我把它拽出来,甩掉泥,举到眼前。
是一截根须,通体血红,还在微微跳动,像有心跳。
“千年参!”小六子惊叫,“真的有!”
大雷一把抢过去,捧在手心:“妈的,这玩意儿能换三间大瓦房,一头拖拉机!”
我盯着那参,心里却突突直跳。它太活了,活得不像植物。根须上还沾着黑土,可那血红色却越来越亮,像在呼吸。
“埋回去。”老蔫儿突然说。
我们都愣了。
“你说啥?”大雷瞪眼。
“埋回去。”老蔫儿声音发颤,“这参不能动。它不是参,是山心。动了,山鬼就醒了。”
“放屁!”大雷骂,“你个老神棍,别在这儿吓唬人!咱兄弟拼了命进来,就为听你一句‘埋回去’?”
老蔫儿不说话,只盯着那参,眼神像见了棺材。
我蹲下身,用手摸那参。它真的在跳,一下,一下,像在回应我的心跳。我忽然想起老三——他走之前说过:“老四,要是你听见山里有人叫你,别应。要是你看见我站在雪里,也别信。山鬼会变。”
“老四?”大雷叫我,“咋了?愣着干啥?”
我回过神,把参接过来,塞进怀里:“先走。天快黑了。找个雪窝子过夜。”
我们往山沟深处走,想找处避风的地方。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过十步。风里开始飘来一股味儿——不是雪的清冷,也不是参的腥气,而是一种腐烂的甜香,像熟透的果子烂在土里。
我停下脚。
“你们……闻见了吗?”
老蔫儿脸色煞白:“腐香……山鬼出巡的味儿。”
“啥叫山鬼出巡?”小六子声音发抖。
“就是它开始找人了。”老蔫儿低声道,“它会学你兄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要是应了,就跟着走。走到雪里,走到树里,走到它嘴里。”
没人说话了。
我们加快脚步,终于在一处岩壁下找到个雪窝子。挖深了些,搭上油布,钻进去。老蔫儿坐在最里头,手里攥着一截乌木符,嘴里念念有词。
我靠在雪壁上,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叫我。
“老四……”
声音很轻,像从雪里钻出来的。
我睁眼。
是老三的声音。
“老四……我冷……”
我猛地坐起,油布外头,风雪呼啸。其他人都睡着了。
“老四?”小六子迷迷糊糊,“你咋了?”
“你……没听见吗?”我问,“有人叫我。”
“谁啊?”
“老三。”
小六子脸色一白:“老三……老三不是上个月就……就被雪崩埋了吗?”
我盯着他。
他没说话。
我掀开油布,爬出去。
雪地一片洁白,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雪中,大声喊:“老三!是你吗?老三!”
风里,没人回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就在我转身要回雪窝时,我听见了——
雪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
我低头。
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脚印。
从我脚边开始,往雪林深处延伸。
五个人进山,却有六行脚印。
其中一行,没有脚后跟。
二、异象
那行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像一条无声的邀请函。我蹲下身,用乌木签子拨开表层浮雪,脚印的轮廓清晰得诡异——前掌深,后跟浅,仿佛那人是踮着脚走路的。更怪的是,脚印边缘的雪粒微微发红,像被血浸过,又迅速冻住。
“老四,别看了!”老蔫儿突然从雪窝子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快回去!山鬼记人脚,你多看一眼,它就多认你一分!”
我被他拖进油布棚,大雷却醒了,手里攥着那根血参,眼睛发亮:“怕什么?山鬼?我倒要看看它长几个脑袋!咱兄弟拼死进来,就为一根参?我告诉你,这参我带出去,卖了钱,我娘能做手术,我妹能嫁人!谁拦我,我跟谁拼命!”
“你懂个屁!”老蔫儿猛地拍地,震得棚顶落雪,“这参不是钱,是锁!锁山鬼的!百年前,老把头们用三十六个背债人的心头血,才把山鬼镇在参窝子底下,种下这棵血参。你动它,等于拔了锁芯!”
棚里死寂。
小六子缩在角落,突然低声说:“那……那我们……是不是已经拔了?”
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怀里的参,它还在跳,节奏竟和我的心跳渐渐同步。我猛地一惊,把它塞进皮囊,用乌木符压住。
半夜,我醒了。
不是被冷醒的,是被“看”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小六子正蹲在我旁边,直勾勾盯着我,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
“小六子?”我低声问。
他不答,嘴角却慢慢咧开,笑得不像人。
我抄起身边的斧头,他却“噗”地一声,像雪堆塌了,化作一团白气,消了。
“小六子!”我大喊,爬出雪窝。
风雪停了,月光惨白,照得山林像一片死地。我环顾四周,雪地上,又多了几行脚印——从我们藏身的雪窝向外,四散延伸。每行脚印,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五个人,五条路。
可我们明明睡在一起。
我冲回雪窝,人全没了。油布棚空了,只留下五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每件棉袄上,都压着一片乌木符。
老蔫儿的符上刻着:“山鬼引路,各走各途。应声者,归山。”
我冲出去,站在雪地中央,大喊:“大雷!小六子!老蔫儿!你们在哪儿?!”
风里,传来大雷的声音:“老四……我看见我妹了……她在前面等我……她穿着红棉袄……”
我顺着声音追去,追到一棵老松树下,树干上挂着一件红棉袄,是小六子的。袄子上,用血写着两个字:“别来。”
我转身就跑。
跑回雪窝,却看见小六子正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根血参,嘴里喃喃:“老四,我挖到宝了……咱发财了……”
我盯着他:“你不是小六子。”
他抬头,眼睛灰白:“我是。我是你心里最想信的那个小六子。”
我抡起斧头,劈碎了那个“小六子”。
是雪堆。
雪堆里,露出半截乌木符,符上刻着:“见我者,心有执。”
我明白了。
山鬼不杀人。
它让人自己走进绝境。
它用你最想见的人,最想听的声音,最想信的事,把你一点点,引到雪里,树里,土里。
我回到雪窝,用乌木签子在棚口画了个“封”字,又把老蔫儿留下的乌木符全摆成一圈。
刚做完,就听见远处传来老蔫儿的声音:“老四!快跑!山鬼现形了!”
我冲出去,看见老蔫儿站在雪坡上,手里举着火把,身后跟着三个人——大雷、小六子,还有一个……老三。
老三穿着那件破羊皮袄,脸上结着冰碴子,冲我笑:“老四,我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我知道——老三上个月被雪崩埋了,尸体都没找全。
可他站在那儿,活生生的,还冲我招手:“老四,咱回家吧。”
我盯着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根血参。
它跳得厉害,像要挣脱我的手。
“老四,”老三说,“你信我吗?”
我咬牙:“信。”
“那跟我走。”
我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走到雪坡上,我突然停下。
老三的笑容僵了。
“你左耳少半块。”我说,“上个月雪崩,被冰碴子削的。可你现在……耳朵是全的。”
他脸上的笑慢慢裂开,像雪壳子崩碎,露出里面一团黑雾。
“老四……”黑雾里传出无数个声音,有老三的,有大雷的,有小六子的,还有……我自己的。
“你心里,早知道我不是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猛地把血参往雪地一插。
“咚——”
一声闷响,像心跳,又像鼓。
雪地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黑血,黑血里浮出一张张人脸——有老把头,有老三,有我爹,有我娘……全是死在山里的采参人。
“老四……”黑雾低语,“你欠山的,该还了。”
我转身就跑。
跑回雪窝,抓起小铲子,拼命挖。我把血参重新埋进土里,用乌木符压住,又用斧头把三棵松的树根砍断,让树血混着黑土盖上去。
做完这些,我瘫坐在雪地里。
风停了。
月光暗了。
雪地上,那六行脚印,消失了五行。
只剩一行。
从雪窝通向三棵松。
脚印的主人,穿着我的靰鞡鞋。
三、裂隙
天亮了,可雪谷里没有光。
不是阴天,也不是雾,是光被“吃”了。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巨大的兽皮,把整个山谷罩得密不透风。三棵松的树桩还在渗黑血,顺着雪地缓缓流淌,竟在冰面上汇成一张人脸——眼是两个小坑,嘴是一道裂口,正缓缓开合,像在说话。
我没听清它说什么,但我知道,它在叫我的名字。
我摸了摸额头,那道青黑色的“山鬼纹”已经爬到眉骨,触感像冻僵的树根,一跳一跳,和血参的心跳同步。我咬牙,用小铲子刮了一下,皮肉没破,可雪地上却落了一滴黑血。
“见血了。”老蔫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是他。他披着破羊皮袄,手里拄着乌木杖,杖头挂着三枚铜铃,铃不响,却在微微震。
“你还活着?”我声音发颤。
“我没死。”他走近,盯着我额头的纹,“可你快了。山鬼认主,纹满七日,魂归山腹。你只剩四天。”
“那怎么办?”
“要么找到真正的替身,要么,把山鬼的‘心’挖出来。”他指向三棵松的树桩,“那下面,不是血参,是山鬼的‘心核’。百年前,老把头们把山鬼的心封在参形玉里,埋进山心。你们挖出来的,是壳。真正的‘心’,还在底下。”
我盯着他:“你早知道?”
“我知道。”他点头,“可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大雷要钱,小六子要活,你……要老三活。没人想听真相。”
我沉默。
他蹲下身,用乌木杖敲了敲树桩:“听,它在跳。山鬼的心,和你的心跳一样。它选你,不是因为你动了参,而是因为你心里有‘裂隙’。”
“裂隙?”
“你信过老三吗?”他问。
“信。”
“你信他死了吗?”
我攥紧了斧头。
“山鬼不骗人。”老蔫儿低声说,“它只照出你心里的‘不信’。你明知道老三死了,可你还想他活着。这就是裂隙。它从这儿,钻进去的。”
我盯着树桩上的血脸,突然说:“我要挖。”
“挖心?”
“挖真相。”我抡起斧头,劈向树桩。
斧刃刚落,整座山“嗡”地震了一下。
雪崩没来,可地动了。
三棵松的树根突然暴起,像活蛇般缠住我的腿。我被拖进地缝,雪土灌进嘴鼻,最后一眼,看见老蔫儿举着乌木杖,嘴里念着:“山鬼现形,替身入局——老四,你终于来了。”
我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
在一座洞里。
洞壁是黑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血浸过。洞顶垂下根根钟乳石,每根石头上,都挂着一块乌木牌,牌上刻着名字——“王老三”、“李二柱”、“赵把头”……全是百十年来失踪的采参人。
我挣扎着起身,发现手里还攥着斧头。斧头刃上,沾着一滴血——不是我的,是血红色的,还在跳。
“老四。”
声音从洞底传来。
我转身,看见一个人。
老三。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穿着那件破羊皮袄,左耳少半块,脸上结着冰碴子,冲我笑:“你来了。”
“你……真活着?”
“我死了。”他说,“上个月,雪崩时,山鬼找上我。它说,它需要一个‘壳’,一个能记住老四的人。我就答应了。”
“你背叛我?”
“不是背叛。”他摇头,“是救你。山鬼要一个替身,要么你,要么我。我选了我。可它不收死人,它要‘活怨’。所以,我得让你恨我,让你不信我,让你亲手把我‘杀’了。”
我盯着他:“所以,雪窝子的‘小六子’,是你的幻象?‘红棉袄’,是你引我过去?”
“是。”他点头,“我得让你怕,让你疑,让你醒。你挖出的血参,是山鬼的‘假心’,它早把真心藏在你心里。你每想我一次,它就跳一次。你每喊我一声,它就大一分。”
我忽然明白。
为什么血参的心跳和我一样。
因为它本就是我心的一部分。
“那怎么办?”我问。
“要么,你进山鬼的壳,成为新守山人,替它镇山百年。”
“要么?”
“要么,你劈开山鬼的壳,把心核砸碎。可那样,整座长白山会塌,山里的人,全得死。”
我沉默。
洞外,传来脚步声。
大雷和小六子走进来,手里举着火把。
“老四!”大雷大笑,“我找到你了!这山里真有宝!你看我挖到啥?”他举起一块玉,血红,心形,和血参一模一样。
“山鬼心核。”老三低声道,“它有两个。一个在树下,一个在人心里。你手里那个,是‘真’的。”
我盯着大雷:“你从哪得的?”
“从老蔫儿尸体上。”他咧嘴,“他死在山神庙,手里攥着这玩意儿。他说,谁能砸碎心核,谁就能换半生富贵。”
我猛地看向老三。
他闭上眼:“老蔫儿……也选了替身。他想让你活。可山鬼,只能有一个守山人。”
洞外,风雪又起。
六行脚印,再次出现在雪地。
其中一行,通向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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