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梦呓

作品:《纯狱系哑女

    夜色虚明,浓墨浸染了残云,上弦月如一把刀高悬在天上。


    季晚凝一一熄灭了院里的灯,踩着满地清辉往下人房走。


    诸事终了,她不用再夜里起来练射箭,可以安心睡一宿了。


    隔壁小阮的屋子已经黑了,她放轻脚步推开门,摸到案几上的火镰,轻轻一击,油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颤颤巍巍地铺开,季晚凝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


    她鼻尖翕动,空气里隐约浮着一股陌生的香味。


    她倏地转过身。


    床榻上,赫然坐着一个冷峻的身影,棱角分明的轮廓掩在灯影里。


    幽深的眸光无声地凝在她身上,沉浮明灭。


    四目相交,时间仿佛停滞了,空气凝重如水银。


    “今日的焰火,好看吗?”


    贺兰珩的声音极淡,淡得像远山的积雪,裹着清冽的寒意沁入骨子里。


    季晚凝心口慢慢收紧,烛光在她眼眸里碎成了无数点星子,微微闪烁。


    他缓缓站起身,墨色的瞳仁倾轧过她的视线,带着令人心悸的锋利。


    “一共三箭,一箭已断,而其余两箭,皆是自上至下倾斜射入。”


    “你猜猜看,是从哪射出的?”


    季晚凝的手指蜷缩了下,马上就镇定下来。


    这只是他的猜测,只要她咬死不承认,根本不能算作证据。


    贺兰珩一步步逼近。


    “小六是欺负过你的人,而袁大,”他稍顿了一下,语气更沉,“则是十年前陈澍案中刑讯的酷吏。”


    “季晚凝,你仅仅是陈家的逃奴吗?”


    “你到底是谁。”


    他的话音如沉鼓,由缓渐疾,携着汹涌的压迫感向她袭来。


    季晚凝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咬住牙关,在暗涌翻滚的气息中竭力控制着呼吸。


    一簇疾风卷着泠泠凉气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贺兰珩眼底敛尽了灯火,眸影暗沉,继而道:“若不是秦俪躲在柱子后面,现在恐怕也是一具死尸了。”


    “刚刚,刑部借机将她调走了,吴尚书很有可能给她销案。”


    “我想,把你送到刑部大牢更为合适。”他唇角勾起了一抹刺骨的冷笑,“吴道坤会撬开你的嘴,就像他当年撬开陈澍的一样。”


    这席话就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季晚凝心上,她维持的冷静瞬间被点燃了。


    她眼里的炽光随火苗熠动,颤抖的手紧紧攥着火镰,攥得她手掌有些疼。


    一股强烈的想把火镰扔在他脸上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


    他不过是在试探她,激怒她,她必须忍下来。


    可她的手却克制不住地抬了起来。


    贺兰珩眼厉手快,猝然上前一步,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在了墙上。


    火镰啪嗒一声落地。


    季晚凝整个人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肩胛骨被他反扣着,像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


    “事已至此,你若还是不肯说,明日就把你送进刑部大牢。”


    他沉而厉的声音覆在她身后,像一副无形的镣铐将她锁住。


    她扭动双肩挣扎,贺兰珩反手一拧,加重力道将她往墙上压了压,紧紧禁锢住。


    季晚凝闭上了眼。


    墙面坚硬而冰冷,他灼人的吐息喷洒在她后颈。


    一面是冰,一面是火,她被冷意与屈辱裹挟着,任人宰割。


    贺兰珩摸索到她的手,用指腹在她的掌心上一寸寸地摩挲,寻找握弓的手茧。


    起先他以为她找了弓手,可问过巡兵,大理寺后衙无人出入。


    他又仔细搜寻了一遍后衙,也没有藏人,况且弓手不会用自制的弓箭。


    唯一的可能,只有她。


    而此刻被他攥着的这双手却柔滑细腻,哪里像是练过箭术的样子。


    可正是这双手,射杀了两个人。


    忽然一缕苏合香的气息钻进贺兰珩的鼻尖。这味道很熟悉,是他送给她的手膏。


    贺兰珩突然松开了她。


    季晚凝睁开眼,徐徐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像风雪里的一盏孤灯,单薄地立着。灯中燃着两豆焰火,双眸炯亮,好像要咬人一样。


    贺兰珩面无表情地冷觑着她,从桌案上拣起一只笔抛了过去。


    “说吧。”


    季晚凝接住笔,扶着桌案坐下来,执起笔,提了一口气,一笔一划稳稳落在纸上:


    “你没有证据。”


    “如今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丝冷嗤从贺兰珩鼻尖逸出来,他俯身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包裹,扔在地上。


    包裹打的结很松,一落地就散开了。


    只见里面躺着一堆鸦雀的尸体,以及一把木弓、几支木箭。


    他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道:“你早就想好拉我下水了,是不是?若不是我发现了这些东西,你便可以用它们来威胁我、嫁祸我。”


    她特地把弓箭埋在竹林里,而竹林在书房周围,他脱不开干系。


    季晚凝呼吸一窒,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仿佛被人掐住了命脉,她最后的杀手锏也被他找到了。


    “可惜,这里是大理寺,只有我栽赃旁人,轮不到旁人来栽赃我。你要证据?我随时信手拈来。”


    她仰面看向他,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


    贺兰珩敛眸,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反剪着手腕,把她押出了房间。


    庭院里一片死寂,季晚凝一路踉踉跄跄地被拖到正房。


    进了门,他把她撂在外间的卧榻上。


    “今夜你睡在这里,天一亮就送你走。”


    送走?送去哪?


    决不能去刑部!


    季晚凝绝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双眸如惊鹿般惶然望着他,随即四下张望,却没看见笔砚。


    “现在想说了?已经晚了。”


    贺兰珩转身,她抓住他的袖口,被他一下甩开了,她再次伸手,这次勾住了他的犀带。


    使劲一扯,腰带咔哒一声开了。


    襕袍散开,贺兰珩眉头一蹙,俯身接住掉落的犀带,跨到榻旁,一双狭长的凤眸俯视着她。


    旋即他欺身而上,将她压在榻上。


    季晚凝往后一倒,发簪从云鬓间掉了下来,一头青丝尽数铺落。


    她的身子柔软,有如暖玉,他却坚硬而冰冷,如一座牢笼笼罩着她。


    贺兰珩攥着她的手,将犀带缠过她纤细的双腕,牢牢绑住,又扣在了卧榻一头的栏杆上。


    季晚凝不停地摇晃挣扎,洇洇的水光悬在眼眶里,颤颤袅袅,盈盈欲落。


    她嘴唇翕张,努力地想发出一丝声音来,却是徒劳。


    贺兰珩起身,看也不看她,径自撩帘进了里间。


    季晚凝就这么被桎梏在榻上,双眼在黑暗中久久不敢阖上,她害怕一睁眼就身在刑部大牢里了。


    夜色沉沉如盖,夜漏上水了一刻,清鸣滴落。


    贺兰珩跽坐在里间的锦毯上,眉宇间的阴郁之色像化不开的浓雾。


    因为父亲说陈澍的妻儿曾被吴道坤提审,是以他将袁大调到大理寺,为了伺机抓住他的把柄,问出他十年前刑部大牢里审讯的隐情。


    至于秦俪,两条命案已使秦家名声受损,遭受重创。秦筝近来焦头烂额,不假时日就会自取灭亡。秦家的事不值得他费心。


    原本进展顺利,今日和九公主、晋王打完马球后,圣人把他叫去弈棋,留他用晚宴。


    突然宦官来禀报大理寺走水了,大理寺就在皇城之内,贺兰珩出了宫门,须臾便赶到了衙署。


    火势很快控制住,囚犯无人受伤,而袁大和小六却中箭身亡。


    不仅如此,此番还惊动了吴道坤,他必然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思及此,贺兰珩心意已决,明日就把季晚凝送到刑部。不论她是谁,都是块烫手山芋。


    袁大和小六若她只动一人,或许他只有三成怀疑她。


    可她太贪心了,沉不住气则会露出马脚。


    他盘算着如何将自己从中撇清,证据可以伪造,黑锅则让死人来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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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给秦俪送饭的可疑家丁他已经遣不良人去查了。


    季晚凝的身份也早就安排好。此前他为了离间袁大和吴道坤,让断眉透露给他季晚凝的假身份和住址,引他们上钩。


    发现情报作伪的吴道坤会与袁大产生嫌隙,届时他再推波助澜一把,拿捏袁大轻而易举。


    他手执棋子,胜券在握,正欲落子,棋枰却突然被人掀翻了。


    夜深人静,落针可闻。博山炉里,沉水香疏缓地流袭弥漫。


    白蜡上的火苗逐渐下沉,淡月的光影丝丝缕缕透过帘栊,潜入轩室,若有若无地投在地上。


    阒静之中,传来了一阵幽幽的异响。


    贺兰珩坐着没动,他知道是季晚凝发出的声音。


    半晌后,那异响越来越清晰,却不似磨牙声,更像是细碎的呢喃。


    贺兰珩掀开眼,起身走出内寝,来到卧榻边。


    季晚凝正在沉睡,柳眉轻颦,羽睫的影子映落在雪颜上,双手交叉伸过头顶,衣袖滑下来,露出两截白皙如瓷的小臂。


    “贺兰珩你个奸臣,我杀的都是是该死之人!”


    “我不去刑部大牢,我不去……”


    她菱唇轻启,小声梦呓着。


    贺兰珩神色倏地一凝,垂在身子两侧的双手握成了拳。


    她居然能说话!


    她不仅在他眼皮底下杀人,还装了这么久的哑巴。


    而前不久他还在想着给她治病。


    贺兰珩按下心里的怒火,轻轻地坐到了榻沿,附耳倾听。


    “阿娘,荧荧没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是坏人,我不会告诉坏人的……”


    莹莹。


    贺兰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是她的乳名?


    季晚凝紧闭着眼眸,过了一片刻,鸦羽开始颤动,如受惊的蝶翼扑扇个不停。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密信……”


    “……吴贼滚开!”


    贺兰珩太阳穴嗡地一跳,眼底的幽泽波翻浪涌。


    密信,什么密信?!


    他的手臂撑在榻上,俯身离她的嘴唇更近了些。


    “阿娘别担心,荧荧已经藏起来了。”


    “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的声线清悠,尾音幽幽缠缠,含着哽咽,胸脯随着愈发急促的呼吸连绵起伏着。


    在梦里,阿娘生了季晚凝的气,将她孤身抛下马车,她哑声恸哭,伸长手臂想抓住阿娘的衣襟。


    可阿娘已经独自驾车远去,她滚落到悬崖边上,拼命挥舞着小手,在空中一通乱抓。


    这时绑在季晚凝手上的犀带撞出一阵凌乱的声响,腕子已经磨得泛红。


    贺兰珩眉峰微敛,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犀带解开了。


    季晚凝在梦中抓了半晌,终于触到一根树枝,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在手里。


    堪堪给她解绑,贺兰珩的手就陡然被她握住。


    他眉心一折,将手抽了出来,她却及时地捉住了他修长的小指,攥在手里。


    贺兰珩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又唯恐惊醒她,动作很轻。


    “荧荧很乖……”


    “荧荧没有偷月钱……我没有……”


    她的语调变得绵软,含着委屈。


    贺兰珩绷紧的心悄然一坠。


    “我知道。”


    他低声回道。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蠢到去偷春彤的荷包,春彤那点伎俩也骗不了他。


    他当时将计就计,借着这个由头克扣季晚凝的月钱,以防她又去贿赂别人。


    季晚凝在梦里紧抓着树枝,不敢松手,最后哭着哭着哭累了,陷入了一片茫茫黑暗中。


    贺兰珩看着她,半晌没有动静,她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看起来梦魇已经结束,昏睡了过去。


    她眼角还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有如晶莹的夜露,细密的长睫湿漉漉的,根根分明。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地想把小指抽出来,可她抓得扔紧。


    他只得放弃,由她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