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百叶窗半阖着，众人围坐在深咖色长会议桌前。


    蒋云安站在幕布侧前方，她今天穿着一件烟灰青的开司米开衫，右手握着翻页笔。


    “所以，既然米加小镇被定义为Z世代艺术特色场地，常规的色彩搭配没有新意。”


    她点击下一页。


    一幅画铺满整张幕布，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画面里是朵朵菊花，花朵姿态恣意，色彩张扬夺目，颜料堆得极厚，在屏幕上似乎都能看出纹理。


    “方石子，毕业于北城美院。这位画家近三年在社交媒体上的讨论量呈指数级增长，受众集中在15到35岁，这正是米加小镇希望吸引的消费人群。我们可以进行一场跨界合作，将他的美术风格融入我们的小镇品牌。”


    Annie打断她，冷嘲热讽，“你是不是不太关注当代艺术圈？这位画家可从不接商业活动，不接受品牌联名。去年麦卡邀请他做一个公益专场，开价到这个数——”


    她竖起三根手指。


    “这样，都被拒了。”


    蒋云安没有接话，她看向坐在长桌尽头的MissLee。


    MissLee始终低着头，翻看蒋云安会前打印出来的方案，“立意不错，但不可行的东西，没有必要拿到会上来。”


    她并没有过多在意蒋云安的工作，若是真采取了她的方案，照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后面撂挑子不干了找谁给她擦屁股？


    MissLee合上提案，放在一边，示意另一个人讲。


    蒋云安却说，“我可以联系他达成合作，这份提案只是初步的概念方案，大家可以大致浏览一下，商业回报预估在最后，后续我会出一份更具体的执行方案。”


    回到工位后，唐可的消息从对话框里弹出来。


    猫猫探头.gif，橘猫的脑袋从纸箱边缘探出来，耳朵一耸一耸。


    【云安姐，你真的能联系到这个画家吗？】


    过了几秒，唐可又发来一条。没有文字，只有微博截图。


    蒋云安点开。


    是方石子的主页。最新更新停留在一周前，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局部图，层层叠叠的湛蓝与金。


    评论区两万三千条，热评第一是一个流泪的emoji，配文“老师什么时候出新作”；第二是“这张我已经设为壁纸了谁懂”，获赞八千七百次。


    唐可问：【他的画真那么好吗】


    蒋云安将图片点开，放大，再放大。


    她并不觉得他的画能名垂青史，他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像所有速生速朽的流行品，轰轰烈烈地火遍全网，然后悄然退场。


    但这是以后的事，现在他火。


    【大俗即大雅】


    【人民喜闻乐见的才是好艺术，有粉丝就有人买单。】


    【你看这副，强烈的色彩冲击首先就能唬住人，高饱和色块在视网膜上残留的时间更长，他画的是海，你闭上眼，那片蓝海还在，自然让人印象深刻。】


    唐可回了一个可爱点头表情。


    窗外的天色不再光亮，傍晚将至。


    蒋云安继续细化方案时，前台的内线拨了进来。


    她有些意外，有人来公司找她。


    蒋云安下楼，看到一个极为美艳的女人。


    赵美柔正亲切地和前台同事聊天，她微微偏着头，听对方讲什么，不时轻轻点头。


    看见她来，赵美柔朝她笑了笑，这人生得一双极媚的眼，眼尾斜飞入鬓，年轻时该是怎样的潋滟。时间不曾在那张脸上留下损坏，更平添几分岁月的风情。


    “云安。”她说，嗓音也是软的，“家里有点事，出来坐坐？”


    前台小姑娘的视线在她们之间来回一趟，笑着说：“真是妈妈女儿一样漂亮。”


    她们又不是亲生母女，长得并不相像。赵美柔更妖艳，蒋云安虽然漂亮，但和她相比就有些寡淡了。


    蒋云安站在两步之外，没有立刻回应，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大约不算好看。


    但这里这么多人在，贸然拒绝她，恐怕留下八卦的话头。


    “好，我请个假。”


    这个时间点，写字楼楼下的咖啡馆客人很少，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


    赵美柔说，“我来，一是替云平还钱。”


    她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朝蒋云安推近两寸。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银行卡一角，银灰色的，看不出是哪家银行。


    “密码六个一。”


    蒋云安没有伸手。


    大吵之后，她们的微信早已拉黑，难怪赵美柔以这种方式给她钱。


    “二是，”赵美柔抬眼看着蒋云安，“我想和你结个盟，拿回你父亲的心血。”


    “你父亲打了一辈子的江山，不能就这么白白让人吞了。”


    蒋云安盯着赵美柔，她今日的笑脸和那日赶她出去的恶劣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我不需要和你结盟。”她说。


    赵美柔说，“云安，你别急，你不想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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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吗？”


    “你知道什么。”


    父亲去世时疑点甚多，追掉会都没有多少人参加，到场的人基本都和父亲相识多年。


    蒋云安记得有人嘀咕，她这个继母只怕不会安稳寡居。


    赵美柔继续透露消息，“当初，档案封存后不久，有人联系我，问他生前的一些事情。”


    蒋云安追问，“是谁？问什么事？”


    赵美柔说，“这人是谁派来的我就不知道了，问的也是一些琐事，我也不知道他的目的，不过我们可以一起找到答案。”


    蒋云安问，“你想要什么？”


    赵美柔笑了笑，“我还能要什么，自然是钱。”


    “我自己那点积蓄还能支撑多久，把公司拿回来，虽然我不会管理，但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也足够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蒋云安听出来，赵美柔话里的重音在“一家人”三个字上，意思是也包括她。


    赵美柔继续游说道，“多个朋友，多个帮手，我虽然不是什么能人，但这些年更在蒋介海身边，有些人有些事，我比你清楚。”


    “而你也有你的手段，我们齐心，说不定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呢。”


    她的手段，赵美柔指的是沈临源。


    蒋云平出事那天，沈临源露了面，他肯定和赵美柔交代了这事。


    蒋云安考虑了几秒，点点头，“好，我们可以暂时合作。”


    当时父亲的案子警察多和赵美柔对接，也许她真的知道什么。


    赵美柔说，“以后有消息一定互通有无。”


    她把那只信封又往蒋云安手边推了推，蒋云安垂眼，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


    钱还给席露的时候，她没有多推辞，随即发来一个链接。


    蒋云安一看，是一家美容院的预约页面，环境拍得很美，落地窗外是梧桐树影。


    【明天有空吗？】


    蒋云安握着手机，正疑惑，席露这是出院了吗？


    【你不是在医院养胎？】


    席露没有回文字，直接把电话拨了过来。


    “总在医院住着，身体不出问题，精神上也要憋疯了。再说我又没什么事。”


    她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懒。


    “不说这些，明天不见不散啊。”


    要是以前，蒋云安自然就答应了，但她这次没有立刻答应，“我明天还要上班。”


    席露说，“没想到这个，我是个闲人，那周六见？”


    蒋云安答应，“好，回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