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抓猪

作品:《小导演

    早上六点,那头猪已经送到了。


    它被关在临时搭的木板围栏里,通体黑色,脊背上有一道宽窄不均的白条,像谁用粉笔随手画上去的。


    这会儿正用鼻子拱着地上的稻草,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温清水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摊着今天要拍的几页剧本。


    她看得专注,又在本子上填一些新的理解。


    直到乔舒然跑过来,招手叫她。


    “清水,猪到了!”


    声音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有点慌。


    温清水抬起头,视线越过乔舒然的肩,看见那头正在拱稻草的黑猪。


    它大概有二百来斤,不算特别壮,但很精神,尾巴卷成个小圈,一甩一甩的。


    蔡妍正在一旁给江挽月做中年妆造,闻言转过头,“活的?”


    “活的。”乔舒然点头。


    蔡妍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转头看向温清水,“怪不得你昨天发那个问卷,‘是否害怕活猪及生猪肉制品’,我还纳闷呢。”


    温清水合上剧本,站起来。


    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烟灰色的毛衣染了一层暖金色。


    “今天有杀猪戏。”她说。


    陆北辰和周止川刚进组。


    陆北辰穿着80年代常见的蓝色工装,头发梳成中分,但依旧帅气。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瞪大了。


    “真杀猪啊?”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没那么血腥。”温清水笑着解释,“真要拍杀猪过程,镜头审核也过不了。主要是拍前后的气氛,抓猪,捆猪,邻里帮忙,还有最重要的,吃杀猪菜。”


    正说着,沈舟做好了老年造型走过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头发用发胶梳得整齐,但特意在鬓角处挑染了几缕白。


    脸上铺了偏暗的粉底,也添了几道皱纹,看起来像真老了二十岁。


    陆北辰盯着他看了三秒,表情复杂。


    温清水看懂了,笑了,“一会儿真要叫‘爸’的。”


    陆北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半晌才嘟囔:“早知道不接这剧本了。”


    周止川揽过他的肩,他演的是成年后的大刚,这会儿也穿着工装,但比陆北辰那件新些,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


    “没事,老弟。”周止川说,声音里带着笑,“咱妈还在那儿呢。”


    他指了指正在化妆的江挽月,她已经化好了中年妆,眼角有了细纹。


    听见这话,她转过头,对着陆北辰和周止川笑,“儿子们,一会儿好好演啊。”


    现场又是一阵哄笑。


    乔舒然这时候插话:“对了,都不怕吧?一会儿有抓猪的镜头。”


    陆北辰挺了挺胸,“咱这东北爷们,铁定不怕。”


    “不怕就好。”温清水说,转身走向监视器。


    韩守业来的时候,那头猪已经熟悉了新环境,正趴在稻草上打盹。


    老爷子今天穿了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戴了顶雷锋帽,耳朵那两块护耳翻上去,用扣子固定在帽顶。


    他一进院子,先看见的不是人,而是猪。


    他站在围栏边看了会儿,笑了。


    他走到监视器那边,温清水正在和老陈确认机位。


    “小温。”韩守业开口。


    温清水抬起头,“韩老师。”


    “你这小丫头,”老爷子指了指那头猪,“还真是敢想敢干。”


    “都是您给的启迪。”温清水说,眼里有笑,“您不是说,生活就是最大的戏吗?”


    韩守业点点头认同,背着手去看布景了。


    拍摄很快开始。


    这场戏拍的是1998年冬天,陈家杀年猪。


    场景设在老医院后院,术组把它改造成了80年代东北常见的农家院。


    土坯墙,木栅栏,院里一口压水井,井边放着个破旧的铁皮水桶。


    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红黄相间,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昨晚的戏已经拍完了“切酸菜”,邻居们聚在陈家,女人们围着大盆切酸菜,孩子们在院里跑来跑去。


    酸菜丝堆成小山,空气里都是那股发酵的酸香味。


    今天拍的是重头:抓猪。


    “《北街往事》第二十七场第一镜,Action!”


    场记板打响。


    镜头从压水井开始。


    沈舟饰演的□□正在压水,一上一下,井水哗哗流进桶里。


    他穿着深蓝色的劳动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上戴了副线手套,已经破了洞。


    陆北辰和周止川从屋里出来。


    两人都穿着棉袄棉裤,脚上是厚重的棉鞋。


    陆北辰手里拎着根麻绳,周止川空着手,但眼神紧盯着猪圈。


    “爸,准备好了。”陆北辰说。


    □□停下压水的动作,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其实天很冷,他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小心点。”他说,“这猪劲大。”


    三人走向猪圈。


    猪已经察觉到不对,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韩守业这时候给陆北辰加了个细节。


    “你走过去的时候,”老爷子在开拍前说,“脚底下绊一下,差点摔了。”


    陆北辰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紧张。”韩守业说,“你演的这个人,虽然长成大小伙子了,但到底是城里长大的,没干过农活。第一次抓猪,心里没底。这一绊,就把那种‘硬撑着的爷们气’和‘实际上的生疏’都表现出来了。”


    陆北辰琢磨了一会儿,点头。


    所以镜头里,他走到猪圈边时,左脚绊了右脚,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麻绳差点脱手。


    周止川扶了他一把,“哥,没事吧?”


    “没事。”陆北辰站稳,清了清嗓子,“我能行。”


    猪圈门开了。


    猪立刻往后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三个人围上去。


    混乱开始了。


    猪左冲右突,陆北辰扑了个空,摔在稻草上。周止川抓住了猪的后腿,但被它一甩,差点带倒。


    □□经验最老道,看准时机,从侧面抱住猪的脖子。


    “绳子!”他喊。


    陆北辰爬起来,把麻绳扔过去。


    三人合力,终于把猪捆住了。


    猪还在挣扎,但已经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不甘的哼哼声。


    “Cut!”


    温清水喊。


    现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包括那头猪。


    它被松绑后,居然没立刻跑开,而是趴回稻草上,继续打盹,好像刚才那场追逐跟它没关系似的。


    韩守业笑着摇头,“这猪,有戏。”


    接下来拍的是杀猪后的戏。


    当然,没有真杀。


    道具组把提前买好的生猪肉拿上场。


    邻居们又来了。


    王婶端着一盆刚和好的面,说要蒸血肠。


    李叔拎来一瓶散装白酒,“杀猪不喝酒,等于喂了狗。”


    张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案板边指点:“这刀得往下走,顺茬,肉才嫩。”


    镜头在人群里穿梭。


    切肉的,灌血肠的,烧水的,聊天的。热气从大锅里升起来,


    混着人们的笑声,还有锅里水开的咕嘟声。


    一切都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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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寂跟在老陈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手持摄影机,正在练习抓拍特写。


    老陈偶尔指点他:“光,注意光。侧逆光拍手,纹理才出来。”


    林寂点头,调整角度。


    阳光从院子上方斜射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暖金色。


    下午四点,当天的戏全部拍完。


    大家都很累,追猪的累,拍戏的累,但精神都很好。


    那种热腾腾的生活气好像还留在空气里,一呼一吸都能感受到。


    温清水这时候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十天大家辛苦了。”她笑着开口,“我准备了点东西,算是杀青前的小惊喜。”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个土灶,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


    锅盖盖着,但热气已经从边缘冒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灶边,手里拿着长柄勺,正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这位是李师傅,”温清水介绍,“我从‘老东北饭庄’请来的。借着今天这场戏的由头,咱们也吃点地道的东北菜。”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李师傅揭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


    锅里炖着杀猪菜,酸菜、白肉、血肠、粉条,在浓汤里翻滚。


    旁边的小灶上,熘肉段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


    菜不是用盘子装的。


    李师傅准备了那种老式的铝制饭盒,很大,分成四格。一格装杀猪菜,一格装熘肉段或锅包肉,一格装素菜,还有一格装米饭。


    每人领一个,自己找地方吃。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陆北辰和周止川最先冲过去,领了饭盒,蹲在压水井边就开始吃。


    陆北辰夹了块锅包肉,咬下去,外酥里嫩,酸甜汁恰到好处。


    “唔!”他眼睛亮了,“好吃!”


    周止川尝了口杀猪菜里的血肠,点头,“这味儿正。”


    江挽月端着饭盒走到温清水身边,两人坐在屋檐下的长凳上。


    她指着饭盒里的酸菜,“这个酸度,跟我妈腌的差不多。”


    沈舟和韩守业坐在一起。


    老爷子尝了口熘肉段,细细嚼了,点头,“这师傅手艺不错。肉挂糊挂得匀,炸的火候也准。”


    沈舟笑,“韩老师您对吃也有研究?”


    “生活嘛。”韩守业说,“吃好了,才有力气演戏。”


    乔舒然和蔡妍坐在另一张长凳上。


    乔舒然扒了口米饭,含糊地说:“这比我妈做的好吃。”


    蔡妍笑,“那你妈听见该伤心了。”


    “她是南方人,不会做东北菜。”乔舒然说,“但我爸是东北的,他就好这口。可惜我妈学不会。”


    夕阳渐渐西沉。


    院子里点起了灯,不是电灯,是那种老式的马灯,挂在屋檐下,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笑。


    韩守业放下饭盒,看着这场景,忽然笑了。


    “这还提前过上年了。”


    温清水抬起头。


    她看着院子里的人,演员,工作人员,厨师,所有人都在笑,大家在这一刻放松下来。


    暖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柔和了轮廓,也柔和了时间。


    她想起很久以前,桑晚说过的话:“清水,等咱们成功了,就请全剧组吃大餐,吃最好的。”


    现在她请了。


    虽然不是最好的酒店,不是最贵的菜。


    但这一刻的热闹,这一刻的温暖,桑晚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