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演戏
作品:《小导演》 温清水在沙发上醒过来,脖子僵得发疼。
她昨晚看分镜本看到凌晨三点,最后抱着平板电脑在沙发上睡着了。
屏幕已经暗了,只有电源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嗡嗡的,持续了很久。
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
解锁,是那个没有头像的号码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温小姐,调查到此为止。这半年的费用,我会原路退回。」
温清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底有淡淡的青。
她重新按亮,打字:「什么叫到此为止?」
对方回得很快:「就是字面意思。后面的路,我走不了。」
「你就没有点职业道德吗?」
「干这行的,哪有什么道德。」那边停顿了几秒,「大家都不容易,见好就收吧。」
温清水握着手机,从刚睡醒的困倦里恢复。
客厅里很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轻微嗡鸣,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是查到了惹不起的人吗?」她打字。
对面沉默了。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四个字:
「别趟浑水。」
那个号码就再也没有回复。
温清水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沙发上。
手机落在绒布面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向后靠进沙发背里,闭上眼睛。
眼皮内侧是暗红色的光晕,一跳一跳的,像心跳,也像某种警告。
半年了,从桑晚出事到现在,整整半年。
她找了这个侦探,每个月按时付钱,每周等消息。
有时候会收到一点进展,比如那个司机妻子的汇款记录,比如当年办案交警的提前退休,比如那几笔从境外来的也查不清来源的钱。
像拼图,一块一块,缓慢地拼。
她以为至少能拼出个轮廓。
结果现在,拼图的人说,这盒子我打不开了。
他把钱退回来,撇清关系,像在说:这事太大了,我接不住,你也别碰。
温清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手里现在握着的线索,也什么都没有。
窗外传来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吵。
是麻雀,就在空调外机上蹦跳。
她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站起来,赤脚走进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紧。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锁骨上,冰凉。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扯了扯嘴角。
不像笑,像某种自嘲。
今天新剧开拍。
她没时间在这里自怜。
《北街往事》的拍摄地选在了城北一座改建的老医院。
那是栋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屋顶有苏联式的尖顶。
医院前年搬迁了新址,这栋老楼一直空着,直到温清水看中了它的年代感。
美术组花了半个月改造:墙面粉刷成八十年代医院常见的淡绿色,下半截刷了深绿色的墙裙;老式日光灯管悬在天花板上,偶尔会嗡嗡作响;水泥地面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裂了细缝;走廊两侧的长椅是木头的,漆已经斑驳,露出里面深色的木纹。
此刻,这里活过来了。
韩守业背着手在场景里踱步。
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个算盘,熟练地拨了两下,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算盘不错。”他说,“是真的老物件。”
“从旧货市场淘的。”道具组的小伙子挠挠头,“跑了三个市场才找到。”
韩守业点点头,又把算盘放回去。
他转过身,看见温清水走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没多话,继续去看布景里的其他细节。
温清水走到监视器后面。
林寂已经在那里了,肩上挎着相机包,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低头记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温导。”
“来了。”温清水说,“跟着老陈学?”
“嗯。”林寂点头,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调整轨道的摄影指导老陈,“陈老师说今天先让我看走位和打光,明天再让我试试掌机。”
“慢慢来。”温清水说,“不急。”
林寂看着她,忽然问:“温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温清水摇摇头,“昨晚没睡好。”
第一场戏马上开拍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沈舟饰演的□□在产房门口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规律声响。他走得很直,很稳,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两个儿子并排坐在长椅上。
七岁的大刚坐得笔直,五岁的二刚晃着腿,手里的纸飞机已经被捏得有点皱了。
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
□□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韩守业的声音从监视器那边传过来,不高,但清晰:
“停一下。”
现场所有人都看向老爷子。
韩守业背着手走过来,棉服的领子立着,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
他先看了看沈舟,又看了看两个小演员,最后目光落在隔壁李叔身上,饰演李叔的是剧组请来的东北本地老演员,五十多岁,一脸朴实相。
“老李,”韩守业开口,“你刚才在想什么?”
李叔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根没点的烟,“我在想,建国这都第三个了,应该没那么紧张了吧。”
“不对。”韩守业摇头,“你应该在想,这老陈家的,真能生。这要是再生个小子,将来娶媳妇的钱得攒到啥时候去。”
现场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李叔也乐了,“还真是,我老家邻居就这样,四个小子,老头老太太到六十了还在打工。”
“那就这么想。”韩守业说,“你越想这个,脸上的表情就越有意思,有点替他愁,又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
李叔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明白了。”
韩守业又看向张奶奶。
饰演张奶奶的是位话剧团退休的老演员,满头银发,戴着老花镜。
“张老师,您念经呢?”
张奶奶不好意思地笑,“我念‘保佑母子平安’。”
“别念这个。”韩守业摆摆手,“您念点实在的。比如——”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起老太太念叨的调子,“这胎要是个闺女就好了,闺女贴心,知道疼人。老陈家那俩小子,皮的哟,上个月把我家腌酸菜的缸都给撞歪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种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现场这次没憋住,笑声一片。
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缝,“韩老师,您可太懂了。我婆婆当年就这么念叨我。”
“那就这么念。”韩守业说,“小声点,但得让观众能听见几个词。‘闺女’‘贴心’‘酸菜缸’——这几个词出来,味儿就有了。”
最后,他看向坐在长椅上的两个孩子。
大刚和二刚立刻坐直了。
“你俩,”韩守业蹲下身,视线和两个孩子平齐,“饿不饿?”
二刚下意识点头,“饿。”
大刚扯了扯弟弟的袖子,小声说:“妈在里面生妹妹呢,不能饿。”
“饿了就说饿了。”韩守业笑了,“小孩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转向沈舟,“建国,你继续踱步。走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二刚拽拽你袖子,说‘爸,我饿了’。”
沈舟愣了一下,“这合适吗?正紧张的时候。”
“太合适了。”韩守业站起来,“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再大的事,孩子该饿还是饿。而且,”
他看向温清水,“温导,你觉得呢?孩子一说饿,当爹的得愣一下,后面才反应过来,哦,孩子饿了。这种从‘生死大事’突然被拽回‘柴米油盐’的转换,本身就带点幽默。还不破坏紧张感,反而更真实。”
温清水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想了想,点头。
“按韩老师说的来。”
场记板再次打响。
“《北街往事》第一场第三镜,Action!”
温清水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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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那三秒的愣神特别真实,那是被生活突然打断重大时刻的茫然,也是为人父的本能反应。
李叔和王婶的对话,张奶奶的念叨,两个孩子的互动,都让场景丰满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韩守业。
老爷子已经走回监视器那边,正跟摄影指导老陈说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光位。
夕阳从拱形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温清水想,这就是老艺术家的本事。
一句话,一个细节,就能让戏活过来。
下午三点,厂房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商务车。
星光传媒的人来了。
几个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往下搬箱子,纸箱上印着某高档水果店的logo。
另一个箱子里是奶茶,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温导!”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金边眼镜,笑容标准,“李总监让我送点东西过来,给大家解解暑。”
“谢谢。”温清水和他握手,“麻烦你们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负责人连连摆手,“《北街往事》是公司这季度的重点项目,大家都期待着呢。”
他说着,示意手下把东西分下去。
奶茶一杯杯递到工作人员手里,水果切好了装在透明盒子里,红的是西瓜,黄的是芒果,绿的是蜜瓜,颜色鲜亮得像假的。
场务小伙子们欢呼着围过来,你一杯我一杯,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温清水拿了一杯奶茶,握在手里。
冰凉的,杯壁很快凝出水珠,湿漉漉的,沾湿了她的手指。
她转身走回监视器那边,乔舒然跟在她身边,手里也捧着一杯奶茶。
两人站在监视器后,看着忙碌的现场。
“好不真实啊。”乔舒然忽然说。
温清水侧头看她。
乔舒然低着头,吸管在杯子里搅着,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看温清水,像是自言自语:“我跟你三年了。以前在剧组,咱们就是最底层的。编剧算什么,导演说改就得改,演员说不行就得重写。累死累活,工资也就那样。”
她吸了一口奶茶。
“现在呢,有人送奶茶送水果,说话客客气气的,片酬也涨了。”她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爸上个月做复查,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我把钱打回去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乔舒然转过头,看向厂房高高的拱形窗。
阳光从那里倾泻下来,照亮了她侧脸上细细的绒毛。
“我就是觉得……”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好不真实。”
眼泪掉下来,一滴,落在奶茶杯盖上。
她赶紧抬手去擦,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温清水没说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乔舒然。
乔舒然接过去,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
过了几秒,她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努力挤出个笑。
“谢谢。”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温清水摇了摇头。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她把奶茶放在监视器旁边,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二十分钟后拍第二十三场。”
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去,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点回声。
场务开始清场,演员就位,摄影机就位。
韩守业走到温清水身边,老爷子背着手,看着忙碌的现场,忽然说了一句:
“这阵仗,比我当年拍电影还大。”
温清水笑了,“时代不一样了。”
“是啊。”韩守业点点头,“时代不一样了。”
他看向温清水,“但你得记住,不管时代怎么变,戏好不好,观众心里有数。”
“我记住了。”温清水说。
阳光又挪动了一点,从厂房中央移到东侧的墙上。
红砖墙被照得发亮,让温清水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期,站在奶奶家的墙边,一次次的量身高。
温清水看着那片光,她想,继续走吧。
一步一步,慢慢走。
走到能看见真相的那天。
走到能让桑晚醒来的那天。
在这之前,她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