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安慰

作品:《神明是我[末日]

    林照又一觉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从饥饿感中醒过来,独属于夜晚的孤独感笼罩了房间。


    林照爬起来觅食。


    橱柜里没什么吃的了。


    房门的密码锁却滴滴滴的响起来。


    门被打开。


    是林煎。


    随之而来的是食物的香气。


    “饭!”林照眼睛都发光了,急忙接过林煎手上的食盒。


    林煎一眼就看到了林照眼下的青黑,知道她这几天肯定没有休息好。


    “哇塞,是我爱吃的炒饭。”林照打开食盒,发出了感叹,还故意的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拿起筷子就猛猛吃饭。


    林煎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面坐着。


    直到餐盒里的碗见了底,林照放下筷子靠上椅背,嘴里还在不停的咀嚼。


    “吃饱了?”林煎抱着手问道。


    林照还在咀嚼着嘴里的饭,点了点头。


    伴随着最后一口饭吞了下去,林照又喝了口水顺顺。


    只是喝完水,就盯着桌面上的饭盒开始出神。


    房间里持续安静。


    “姐。”林照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心理健康中心的报告,你看了吧。”


    林煎没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


    林照把水杯握在手里,杯壁上凝着水珠,凉凉的。她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如果是你的话...”林照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在寻求答案,“你会怎么做?”


    林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茫然,她知道林照是认真在问,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其实怎么做都不对。”林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怕惊着什么。


    林照看着她。


    “人没办法两全。”林煎说,“你选了这边,那边就死。选了那边,这边就死。怎么选都是错,因为死的那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字。”


    林照的眼睛动了动。


    “但是——”林煎顿了顿,“如果你够强大,你就可以让列车停下来。”


    林照愣了一下。


    “模拟器给你两个选项,是因为它只给了你一个操作杆,你只能选择是否变轨。但真实的情况,不是只有这两条路。”


    “有些时候要跳出规则处理事情。”林煎用柔和的眼神看向林照。


    “心理健康中心主要还是为了测算你在心理状态上的数据,所以会故意给你制造高压情况。在我看来你表现得很好,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都没有让你气馁,在外面执行任务,能做到这样就很好了。”


    “你很好,不用为了模拟器里的失败内耗自己。”


    林照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是我的排名下降了好多...从第一掉到第五了。”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房间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孤单地蜷缩着。


    林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小到大,林照很少在她面前露出这种样子。那个永远笑嘻嘻、天塌下来也能先睡一觉再说的小姑娘,好像真的被什么绊住了。


    “我知道你为了当队长付出了很多努力。”


    林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林照听到这话低下了头,眼眶发热。


    “从训练营开始,你就一直在往前冲。”林煎继续说,“别人跑五公里,你跑十公里。别人休息,你加练。你追着我比,追着所有人比,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可以。”


    林照没抬头,但攥着水杯的手指松了松。


    “可是林照,”林煎往前探了探身子,让自己的脸进入林照低垂的视野里,“当你真的成了做决策的那个人,你需要承担的东西,比你现在想的要多得多。”


    林照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你看到的那个操作杆,扳下去的那一刻,你就得认。认你选的那一边活下来了,也认你放弃的那一边死了。没有人会替你扛,也没有人能给这个选择打分,说你对还是错。你得自己扛着,扛一辈子。”


    林照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现在觉得难受,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林煎停顿了一下。


    “你还没准备好去接受,有些选择无论你怎么做,都会有人死。你还没准备好去接受,你自己的手,也会沾上血。”


    林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飞快地垂下眼,盯着桌面。


    “所以,”林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你做不了这个队长...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行,也不是说你不够努力...”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还没准备好去承受那些东西。也许这个队长,对你来说来得太早了。”


    林照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模拟器里,那个被绑在岔道上的孩子。


    想起自己扳下操作杆的那一刻,心里闪过的念头是“救一个比救五个快”。


    想起最后那一瞬间,自己伸出去的手,和那差之毫厘的距离。


    她想起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想起那些溅在脸上的温热液体,想起那一遍又一遍列车压过尸体的真实的感触。


    如果这是真实的任务呢?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她的学员呢?


    如果那一瞬间,她真的亲手——


    “呕——”


    林照突然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刚才吃下去的炒饭好像变成了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底,压得她想吐。


    林煎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林照才缓过来,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照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


    “我不是在否定你。”林煎的声音柔和下来,“你还有时间。你还可以慢慢来。不用急着往上爬,不用急着证明什么。你才多大?你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林照慢慢把脸转过来,看着她。


    “队长这个位置,”林煎说,“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过程。如果你现在坐上去了,扛不住,摔下来,那才是真的可惜。如果这次让你慢一步,让你多想想,多准备准备,那说不定是好事。”


    “所以不用纠结。”


    “该干嘛干嘛。排名掉了就掉了,队长没当上就没当上。只要你愿意,总会当上的。”


    林照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了几分,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林照仰着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姐。”


    “嗯?”


    “谢谢你。”


    林煎的眼神里透着一切都无碍的安定,没有说话,将林照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她知道,林照过不去的,是怕自己真的不够强大。


    但是她,真的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成长。


    门外在此时却传来了敲门声。


    姐妹二人有些意外,林照站起来去开门。


    门被打开。


    是陆莎。


    “你怎么来了?”林照非常意外,把门拉开让陆莎进来。


    陆莎尽力举起手中沉甸甸的袋子给林照展示,“大家托我给你带的好吃的。”


    陆莎走进来,看到了林煎。


    “煎姐也在呀?”


    林煎点了点头。


    陆莎把刚刚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大家都听说了你的心理考核,都想来看看你,但是又怕人来的太多了会给你造成压力,就选了个代表,就是我嘿嘿。”


    “然后大家就凑了凑,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想让你别难过,这就是心理中心没事找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是最棒的小照!”


    陆莎将东西放下,狠狠的拥抱了一下林照。


    林照鼻尖一酸,她本以为她可以顺利通过测试,继续成为大家眼里那个值得骄傲的存在。


    现在虽然没有通过,但是大家好像关心她大于关心她的成绩呢...


    林照把椅子让给了陆莎,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小板凳上面。


    陆莎见林照状态还可以,林煎也在,想必是安慰过了的。


    就没有过分纠结,而是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对了煎姐,上次给你配的新武器用得怎么样?”陆莎眼睛亮晶晶的,一提起武器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我后来又优化了一下瞄准镜的夜视模块,理论上能在全黑环境下多识别五十米的距离。你实战感觉如何?”


    林煎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丝认可的神色,“不错。后坐力比老款小了,连续射击稳定性有提升。夜视那块...上次任务没用上,但白天测试的时候清晰度够了。”


    “那就好那就好!”陆莎笑得眉眼弯弯,“等你们下次出任务回来,我再问问实战数据,要是还有优化空间,我继续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什么时候闲过?”林照在旁边小声吐槽。


    陆莎做了个鬼脸,继续说,“我最近又调了几款新子弹的参数,回头你们有空去靶场试试?给我反馈反馈。”


    “行。”林煎应得干脆,“下周末吧,到时候叫你。”


    “好嘞!”陆莎心满意足地点头,随即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个...你们听说没有?关于黑市那事儿,我又打听到一些消息。”


    林照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煎的目光也凝了一瞬,但没有打断。


    陆莎凑近了些,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我之前不是跟小照说过嘛,去黑市解决繁育问题的女性,都会被要求去医院做一次妇科检查。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发现那些检查...都是晚上做的。”


    “晚上?”林照皱眉。


    “对,晚上。医院门诊早就关了,但会有专门的医生等着,做完就走,不留记录。”陆莎的语速快了起来,“而且不只是妇科检查,还会采集一些...分泌物样本。说是要做健康评估,但我觉得不对劲。什么健康评估非得大半夜偷偷摸摸做?”


    林煎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在查这个?”


    陆莎被林煎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这不是...被繁育中心催得紧嘛。我就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查,好多姐妹都在打听。”


    “太危险了。”林煎的声音冷了几分,“黑市那种地方,你以为是逛集市?”


    “我知道我知道,”陆莎连忙摆手,“我就是打听打听,又没真去。再说了,煎姐你不是也去过嘛...”


    “我是去处理暴乱。”林煎打断她,“和你想去的地方,不是一个概念。”


    陆莎瘪了瘪嘴,小声嘟囔,“那...那我不去了还不行嘛。就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非得做检查?如果是想要物资或者药品,直接要就好了,为什么绕这么大个弯?”


    林照一直没有说话,但脑海里关于姚西的话再次浮现——“都是姑娘有的东西”。


    “有的东西”,难道就是指身体?


    她想起姚西那张没了牙齿和人中的脸,想起秦闯佝偻的背影,想起那个抱着死婴的女人...黑市的每一次交易背后,似乎都藏着更深的、见不得光的链条。


    “陆莎,”林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打听的那些去做检查的女孩子,后来都怎么样了?”


    陆莎愣了一下,回忆着说,“好像...都没什么后续。做完检查就回来了,繁育任务也确实被解决了。有的推迟了,有的直接销掉了。所以才有人愿意去啊。”


    林照和林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更深的不安。


    “你别再查了。”林煎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不要过多询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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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煎的眼神,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转向林照,拍了拍她的手,“反正你别太难过,大家都很支持你。那个心理中心的破报告,就当放屁!”


    林照被陆莎的语气逗笑。


    她想通了,她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自己的情绪上。


    与此同时,行政大楼最顶层。


    城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岳撼坐在罗丝对面的椅子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他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但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尤其是那条伤腿,坐下时特意伸直了些。


    “这么晚来找我,不是喝茶的吧?”罗丝的声音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皮。


    岳撼开门见山,“林照的测试报告,你看过了?”


    罗丝点了点头,“看过了。录像也看了。”


    “那你怎么想?”


    罗丝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谢励那份报告,写得挺详细。”


    “详细?”岳撼冷笑一声,“他那是拿着放大镜在找毛病。”


    罗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岳撼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却更沉,“林照是什么人?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她姐姐林煎,这些年给城邦扛了多少事?她自己在外面拼了多少回?信号塔那趟,她差点把命交代了。结果呢?谢励一份报告,就给她扣上个‘心理有问题’的帽子,连队长任命都要卡?”


    罗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心理健康中心有他们的职能。”罗丝说,“评估标准在那里,谢励按程序办事,你不能说他错。”


    “我没说他错,”岳撼的眉头拧成疙瘩,“但他那报告里写的,是真正的分析吗?还是另有所指?”


    罗丝的目光微微一动。


    岳撼继续往下说,声音更低了,“谢励这个人,我不信任。他那套学术型的东西,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呢?他那些报告,有多少是真的为了士兵好,有多少是...为了给自己这边的人腾位置?”


    “岳撼。”罗丝的声音不重,但带着警告的意味。


    岳撼却没有退,他直视着罗丝的眼睛,“城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二队队长空缺了多久?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林照如果被卡下来,谁最有可能顶上去?”


    罗丝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谢励推荐的人选,是八队的副队长。”


    “八队副队长,”岳撼冷笑,“谢励的外甥女婿。八队这几年出的任务,有哪一次是能和林照比的?”


    “但他有资历,有完整的心理评估报告,没有任何问题。”罗丝说。


    “就是因为没有问题,才是问题!”岳撼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林照的问题是敏锐,是太能察觉那些不该被察觉的东西,是会在绝境里把自己填进去。而那个八队副队长,什么问题都没有——因为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只等着上面下命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罗丝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岳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谢励那套,不只是针对林照一个人。”


    岳撼看着她。


    “但城邦不只是军队。”罗丝说,“心理健康中心、物资调配部、繁育中心...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也都有自己的立场。谢励的位置,有他要平衡的东西。”


    “所以你就让他拿林照开刀?”岳撼问。


    罗丝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谁说我要让他拿林照开刀?”


    岳撼愣了一下。


    随即他看到罗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沉静的城邦轮廓。


    “心理健康中心的职能,我不会干涉。他们的评估流程,我也不会打断。”她说,“但是——”


    她转过身,看向岳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最终的任命权,在我手里。”


    岳撼的呼吸顿了一瞬。


    “林照的任命,该走的路要走。心理中心那边,让她去走完流程,该做的治疗和辅导也去做。那些东西,影响不了最终结果。”罗丝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至于谢励...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分寸。他不会让林照出事,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他还没那个胆子。”


    岳撼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对罗丝行了个军礼。


    “城主,我替林照谢谢你。”


    罗丝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别谢太早。她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次的事,就当磨磨她的性子。如果连这点坎都过不去,那她也不配坐那个位置。”


    岳撼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刚触上门把,罗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了,你那条腿,让军医好好治。别到时候人还没退休,腿先废了。”


    岳撼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扯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死不了。”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罗丝看着窗外的夜色,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自语,


    “谢励啊谢励...你想试探我的底线,那就试试看吧。”


    同一片夜空下,林照的小房间里,陆莎已经走了。林煎也回了自己宿舍。


    林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姐姐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如果够强大,你就可以让列车停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板上洒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很淡,却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照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终于没有岔道,没有列车,只有一片开满小黄花的山坡,风轻轻吹过,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