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周羽萍来说，故事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


    原本在出差的孙女突然一声不吭回家，然后把她的包包项链一股脑卖了，接着犹犹豫豫地说，要告诉她一些事。


    随后说出的话就像平地落了道惊雷，震得她只剩沉默，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忽然多出了点陌生的感觉。


    ——“我辞职了。”


    ——“奶奶，我们把这套房子卖了吧，我想带你回小尧村。”


    ——“我已经在中介那挂了急售，明天会有人上门看房。”


    周羽萍摸不着头绪，右手大拇指摩挲着食指关节处干燥起皮的皮肤，“小叶子，辞职我能理解，可能是压力太大、领导不好相处？”


    “卖房是为什么？”


    “这……”穆叶面对奶奶的审视，睫毛眨动垂下眼睛，轻声恳求，“我没办法解释，我只能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一家人，奶奶你相信我好吗，帮帮我。”


    周羽萍是家里最疼穆叶，也是最了解她的人。


    她知道孙女的品性，不会超前消费、大额网贷，也不会说谎。


    说出这些话，很难让她忽略奇怪的地方，不去探究发生了什么。


    但看穆叶紧张的样子，恐怕没法直接从她嘴里问出答案，只能旁敲侧击慢慢了解。


    周羽萍把穆叶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的裤子，“坐着说，蹲久了对膝盖不好。”


    “我支持你辞职，好好的双休非让人并在一起休，谁吃饭是一顿把三餐都吃了吗！挤压员工休息时间，我早就觉得不行了。”


    “卖房……得看情况，要是遇见急事，也可以考虑，但你得给我个具体理由！”


    穆叶听见“可以考虑”几个字，就激动地站了起来。


    她大步迈进厨房，打开吊柜门看了看里面现有的东西，思考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竹荪、银耳、贡菜……这些都拿走，然后是厨师机，虽然已经有了，但这个也带上……”


    穆叶噼里啪啦翻出一堆保鲜盒，饺子盒，还有筷子和碗那些餐具，这些东西想着可以从家拿，她都没买。


    “时间还是比较紧迫的，这几天奶奶你留在家里，收拾一下我们一家人的东西，我去买点大号打包袋来，咱们把好的衣服被子都带走……”


    周羽萍从没见过她这样，执着地做某种行为，而真实的情绪却无法感觉到。


    神色复杂地看着磨砂玻璃后晃动的人影，穆叶探头问她意见，就撞进了这样的目光里。


    不解、不安、心疼。


    看着她些许浑浊，却依然和记忆中一样明亮的眼眸，穆叶停下动作，抿着唇。


    “……奶奶，你肯定生我气了吧。这套房子是爸妈创业初期节衣缩食、共同努力的成果，还有你的一份，承载了那么多美好回忆，现在我说不清原因就要卖掉。”


    周羽萍扫视着厨房、餐厅。


    房产证写着她的名字，只要自己不同意，交易是怎么都不能进行的。


    “但真的不是毫无理由，”穆叶忽然拔高音量，想到解释不了，气势又弱了下去，“我是说不清原因，但也不想编谎话骗你们，就无条件相信我吧，奶奶。”


    周羽萍其实是生气的，但不是为穆叶自作主张决定卖房，而是为她看似诚恳，实则完全拒绝交流的态度。


    有什么事值得她这么保密呢？


    没有前因后果的话弄得周羽萍紧张起来。


    穆叶看上去被一个显而易见的目的牵引着，但她总觉得哪不对，又说不上来，把她弄昏头了。


    周羽萍想了会儿，走进厨房把人拉出来。


    “你今天回来肯定也累了，有什么明天再讲吧。”


    她推着穆叶回卧室。


    穆叶倒是还想再说，但无非是“一定要相信我”那些话，都不是她想听的。


    关上房门，周羽萍回到客厅找到手机，不再犹豫地给女儿发去消息。


    -


    周四是附近蓝天菜市场赶集的日子。


    上回买给穆叶的黄牛肉她没吃上，周羽萍一直惦记着这个事，虽然今天天气不好，但一周一次的赶集日，不会因为一点小雨就散场。


    于是她打着伞，冒雨去蓝天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黄牛肉、泡椒、鸡腿肉、香菇、冬瓜等食材，九点不到就回到小区楼下了。


    坐电梯上楼的过程中，她还在思考冰箱里有哪些能用的食材，没想到电梯打开，就看见她家房门敞开，门口地上放了三四双鞋子。


    视线没有阻碍地看进家里，穆叶正在给一群人介绍房屋情况。


    “阳台当时我们是全部打通了，所以能看到客厅光线很好，然后是这边厨房……”


    周羽萍气不打一处来，忽然就觉得脑袋阴疼。


    她快步走进家里，肉和菜随手往鞋柜上一放发出声响，把中介小哥和看房的一家三口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穆叶一看周羽萍沉着脸皱着眉，心里大喊不妙，堆起笑容和中介说：“没事没事，这是我奶奶，你们继续看。”


    把中介和买家留在厨房，穆叶冲出来拦住奶奶的脚步，把她带到客厅和走廊的夹角，低声说：“奶奶，这些就是我讲的想来看房的买家。”


    “看房？”周羽萍白了穆叶一眼，把她拉着自己手臂的手拍掉，“我们两什么时候说好了，我都没同意卖房，怎么就轮到看房的事了？”


    周羽萍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穆叶一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巴前，让奶奶说话小声点，一边瞟着厨房里的人，确保他们没听见。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奶奶，我们还没统一想法，但好不容易有人想看房，咱们就给他们留点好印象，有什么我们等人走了再说，啊？”


    周羽萍赌气回了房间，穆叶松了口气，继续带着那一家三口了解房子情况。


    房子不算很大，周羽萍还把房门反锁了，钥匙虽然插在门上，但不管是穆叶还是别人，都觉得不该直接进去，所以略过这，很快就看完了所有地方。


    “这房子我感觉还不错，”这家的丈夫边换鞋边说，“大小也合适，就是厨房有点不美观，现在不是流行开放式厨房嘛。”


    穆叶笑着说：“你们住进来之前可以整体翻修一下，想要开放式厨房也是没问题的。”


    “你懂什么，现在有隔断的厨房就很不错，不然做饭油烟飘得满屋子，除非你不开火，想吃白人饭。”妻子说。


    “不行妈妈，就要开放式厨房，我同学家都是那种，我们也得要。”小男孩不乐意地嚷嚷。


    穿好鞋拿好个人物品，穆叶开门把他们送到电梯前。


    一阵风把凉丝丝的雨从楼道敞开的窗户外吹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刚刚在屋内被暖气烘出来的暖意瞬间消散了。


    “这雨，真凉啊！”


    年轻夫妻带着小孩往远处站，穆叶看了眼已经淋湿的地面，硬着头皮顶着雨水把窗户拉回来合上，这么一会儿雨水就把她的脸打湿了。


    从裤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她听见其他几人的讨论。


    “这雨淋着不舒服，平津的空气污染是不是加重了，别是什么酸雨吧！”


    “酸雨是什么？”


    “这个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啦。我倒觉得和平时的雨差不多，这个雨水量，估计下午或者晚上，就又要下雪了。”


    “那倒是，这几天气温回升在一度左右，一下雨肯定又要降温了，还以为今年会是暖冬呢。”


    “欸，平津下雨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今天全国范围有雨，我早上看天气预报还吓了一跳呢。”


    “你说到这个，我记得我看过报道，好像说今年遇见了什么特殊的气候现象。”


    “唉哟，管他什么呢，和我们普通老百姓有多大关系啊，咱们过好自己日子就行……啊，电梯来了。”


    穆叶听完一长串对话，终于找到了可以开口的地方：“那你们慢走，后续有什么想了解的再联系我。”


    他们踏进电梯，买家夫妻说要商量一下再给结果，中介小哥对穆叶点点头，就按关门键下楼了。


    穆叶打了个电话给物管，让他们安排保洁员来清理楼道的水，看着电梯下到一楼，才转身回家。


    看上去，这家人对她们的房子很满意，如果确定要买全款支付，她就能立刻拿到钱购买物资。


    不过要把房子顺利转手出去，还得先说服房子真正的拥有者。


    任务艰巨啊，涉及房子，奶奶并没有想象那样好说话，软磨硬泡未必能让她松口。


    穆叶叹了口气，进卧室换干净的衣服。


    听见书桌上台式电脑发出“叮”的一声，知道是昨晚创建的下载任务完成了，于是走过去创建了新的下载列表。


    昨晚回房间后，她打开电脑，在网上买了许多求生书籍、求生知识科普视频的打包资源，包含了这方面国内外的不同内容。


    虽然来不及细看，但她相信肯定有用上的时候，而且每个就几块到十几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离开平津，这台电脑是要跟着搬到树屋的。


    此外还有些打发时间的书籍和视频资源，她准备了好几个移动硬盘来储存，当然这要等重要的东西下载完成后再考虑。


    处理完这些，穆叶才做好继续被奶奶质问的心理准备。


    她走到周羽萍房间门口，脚步轻轻靠近房门，偏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十分安静，没有迹象表明房间的主人是在生气，还是已经气消了。


    穆叶直起身，缓缓敲了门三下，握住门把手一点点推开。


    想象中的哼哼声没传来，穆叶睁开半闭着的眼睛往屋里看，奶奶正双手抱胸，紧闭双眼靠在床头，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快步绕过床尾坐凳，细声询问。


    “奶奶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周羽萍睁开眼看着她，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头疼了。”


    “疼得厉不厉害，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周羽萍摆手：“没那么夸张，吃点药就好。”


    闻言，穆叶扶着周羽萍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用热水壶烧上水，再从药箱里找出头疼感冒的药，按照使用说明，掰了一颗拿给她。


    穆叶喃喃道：“奶奶，你是不是被我气着了，才突然头痛啊。”


    周羽萍接过药，看着孙女嘴角撇着，眉头紧锁，一脸关切，轻哼了声。


    “你奶奶就这么脆弱？这些年我可没少为你和你妈操心，这就被气着，那我早气死了！”


    穆叶不让她随便说“死”字，伸手去捂她嘴。


    周羽萍仰头躲过穆叶的手：“呸呸呸，行了吧！我估计就是出去买菜，淋了点雨感冒了，吃药就好了。”


    穆叶心里放松了些，给她倒热水吃药，自己则站在窗边观察外面的世界。


    灰暗的天幕上看不见一点太阳，厚厚的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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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笼罩着这片天空。


    她觉得这些云好厚好近，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到。


    但不同于高原城市蓝天白云的轻盈感，这个环境带来的是深深的压抑感，让人觉得喘口气都费劲。


    穿过小区楼房的间隙，远处，高架桥上慢速行驶的车频繁踩刹车，伴随车尾灯一起响起的是刺耳的喇叭声。


    楼下，还有打伞的人在溜穿着橘色雨衣的金毛狗，狗嘴探出池塘栏杆，伸舌头舔了舔荡着一圈圈涟漪的池水，下一秒狗头就收获了一个暴击。


    总感觉有点奇怪。


    穆叶目光游离，飞快转动大脑思考这其中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下雨坚持遛狗的人？


    非高峰时段却阻塞的高架桥？


    还是……乌云厚重却只是下小雨的天气？


    周羽萍端着杯子，目光追逐着窗边穆叶的身影。


    看见她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唰”一下拉开玻璃窗，伸手接了一捧雨水，定睛看了会儿后猛地把手里雨水甩出去，后退一步关窗到厨房里洗手。


    心里还是疑惑，但自从昨天穆叶回来，已经做了太多让她疑惑的事了。


    见怪不怪，周羽萍保持表情平静。


    穆叶洗干净手，抽了张纸擦干，走出厨房认真叮嘱周羽萍：


    “奶奶，这几天你千万别出门，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就行，这雨里，有不好的东西……嗯，前两天的新闻说平津空气污染加剧了。”


    她快步回到卧室，打开这里的窗户，重新接了一捧雨水，再次使用【鉴定】。


    是相同的结果，红色数值【288】。


    刚刚在客厅窗前思考，某一刻，她忽然抓住了关键。


    中介小哥提到的“突如其来全国范围降雨”，和异样的云层形态，是否有可能是末世的前奏呢？


    视野里的系统面板虽然远离了本体，但从没下线过一刻。


    【商城】、【邮箱】、【鉴定】和未解锁的【扫描】，其中好像只有【鉴定】能在这时候用用看。


    于是穆叶就得到了红色的【288】这个结果。


    紧接着对厨房自来水鉴定，得到黄色的【53】。


    在她寥寥几次使用【鉴定】的经历中，从没见过【288】这么高的数值，不管红色和黄色代表什么，这雨肯定有问题。


    她不能让奶奶冒一点险。


    -


    午饭后，穆叶收到了中介小哥的消息。


    那家人没看上她们的房子，倒不是价格太高或房子不好，而是觉得这里风水不行。


    中介小哥说离开她家几小时后，那小孩就开始发烧，现在去医院看病了。


    穆叶思忖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难免有些失望，但也只回复没事，让中介小哥继续帮她找买家。


    数值异常的雨，让她奶奶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接连生病发烧，由此推断，【鉴定】数值红色，可能表示被鉴定物会对人产生负面影响。


    可之前平板电脑红色的【13】又是什么意思，一台平板那能造成什么负面影响？


    总不能是近视吧！


    穆叶晃了晃脑袋，拿抹布擦好餐桌，找来一叠白纸计算现在的剩余资金和要卖的物资。


    周羽萍头痛缓解了很多，理了理冰箱的菜，她洗了碗草莓端给穆叶，不经意间看到了白纸上写的东西。


    是一排排数字，偶尔写了些商品名，穆叶好像在算什么钱。


    心里一些猜想被验证了，不管是卖包包项链，还是要卖房，都是因为买东西缺钱。


    周羽萍回房间拿来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穆叶面前的桌上。


    对上穆叶疑问的眼神，周羽萍在旁边坐下解释道：“我这辈子攒的钱，里面有你爷爷的一份，都在这里了，你缺钱用就拿去吧。”


    穆叶眨了眨眼，把卡推回去拒绝了。


    “不用奶奶，这是你的钱，我不能拿你的。”


    她当然知道奶奶有存款，而且不止有十几万，也有过动用的念头。


    但一想到这是奶奶和爷爷一笔笔辛苦攒的，且不同于爸妈做生意，完成订单就有可观的资金进账，奶奶每个月只有那点固定的退休工资，穆叶真不忍心拿她的钱，想等最后关头再用的。


    “但你现在不是缺钱吗，”周羽萍握住她的手，“直白地讲，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把房子卖了，如果你有非买不可的东西，因为没钱想卖房，那我宁愿把钱给你，留下我们的房子。”


    “是有缺钱的原因，但也不只这个——”


    “——有这原因你就把钱拿着。”


    穆叶抚摸着银行卡上凸起的卡号，心里明白这是奶奶提出的条件交换：拿了钱就不能动房子。


    在今天这场雨之前，穆叶从来没有观察到重启的迹象，更无法确认倒计时的真实性。


    那会儿如果奶奶给她几十万，让她别再打房子的主意，出于保守考虑，她或许就同意了。


    但一场雨、两个病人、一个异常数值告诉她，末世是真的会在剩下14天倒计时结束后到来。


    到时候，新的货币形式和交易秩序建立起来，食物会成为第一稀缺的资源，房子这种旧秩序中的保值品，只怕标价五块压缩饼干都找不到买家，留在手里根本没用。


    所以只能说句对不起了。


    穆叶避开奶奶的视线，平静地收下了那张银行卡。


    钱是要用的，房子嘛，也还是要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