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旧玩偶与深夜影

作品:《盗墓:你是个女孩子啊!

    洗漱过后的水汽还萦绕在不大的房间里,带着北方冬日里特有的、干燥又微冷的气息,汪明月擦干净手上的水珠,缓步走到炕边坐下。


    土炕被烧得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熨贴着腰背,本该是让人放松的暖意,却没能抚平她眼底那点沉在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抬手,指尖轻触眉心,稍作舒缓,随即心念一动,掌心便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鸡玩偶,布料是早年最柔软的丝绸,颜色早已洗得发淡,边缘处能看出细密的、反复缝补的针脚,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破损与污渍,看得出来被人珍藏了许多年。


    玩偶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珍珠,精致又圆溜溜的,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哪怕时隔多年,依旧完好地嵌在布面上,一抬眼,便像能撞进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汪明月将小鸡玩偶轻轻抱在怀里,指尖缓缓摩挲着布料上被岁月磨平的纹路,目光落在炕沿的空处,渐渐失了神。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多年前的张家老宅,那座藏在深山里、肃穆到近乎冰冷的院落,青砖黛瓦,高墙深院,连风刮过都带着几分压抑的寂静,唯独在最偏的那间小院子里,曾有过一点不属于张家的、柔软的暖意。


    那时的张起灵还很小,小小的一团,身形比同龄孩子单薄些,话少得可怜,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属于他的那只矮脚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过早学会隐忍的小树苗。


    他不爱闹,也不爱笑,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最清的泉水,却总蒙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茫然,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仿佛与整个喧嚣又压抑的世界都隔了一层薄纱。


    汪明月那时总心疼他小小年纪便要承受不属于孩童的规矩与目光,便趁着闲暇,翻出自己特意从张家族长和长老库房里“借”来的布料,一针一线,笨拙又认真地缝了这只小鸡玩偶。


    她算不上巧手,缝得不算好看,却足足花了小半宿,把所有的温柔都缝进了针脚里,只为了逗那个总是沉默的小家伙笑一笑。


    她还记得,自己把玩偶递到他面前时,小张起灵先是抬眼,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几分懵懂的依赖。


    他伸出小小的、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玩偶,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依旧没说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玩偶,继续坐在他的小板凳上,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软软的,糯糯的,乖巧得让人心尖发颤。


    想到这里,汪明月紧绷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眼角眉梢都漫开一层浅淡的、近乎宠溺的温柔,连握着玩偶的手指都放轻了力道,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块旧布,而是当年那个小小的、软糯的孩子。


    那是她在张家老宅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温暖的记忆,干净,纯粹,没有算计,没有纷争,只有一个沉默的小孩,和一只笨拙的小鸡玩偶,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可这份温柔并没有持续太久,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轻轻漾开,便迅速被更深的情绪覆盖。


    眼前浮现出不久前再次见到的张起灵。


    依旧是那张脸,轮廓长开了,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变得清隽冷冽,身形挺拔,却也瘦得惊人,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疏离,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站在人群里,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万里山河,无人能靠近,无人能读懂。


    他的眼睛依旧干净,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懵懂与柔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还有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漠然,那双曾水灵灵望着她的眼睛,如今看遍了生死,看遍了纷争,看遍了张家内部无尽的漩涡与算计,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平静。


    汪明月眉眼间的温柔一点点散去,像被寒风吹散的暖意,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解,还有一丝压在心底的、近乎愠怒的困惑。


    她明明都安排好了。


    当年离开张家老宅前,她拼尽全力,为他铺好了路,避开了最凶险的纷争,护住了他最纯粹的本心,也托付了可靠的人,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只求他能远离张家这摊深不见底的浑水,能像个寻常人一样,安稳度日,不必背负那些不属于他的宿命,不必孤身一人踏入这无尽的漩涡。


    她以为,就算有意外情况,那也有有张海客和那些一同长大的孩子,有她留下的后手,总有人会护着他,总有人会挡在他身前,不让他独自面对那些黑暗与凶险。


    可现在呢?


    他还是一个人来了。


    一个人踏入这趟本不该他涉足的浑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与压力,一个人走在布满荆棘的路上,身边空无一人,连一个能并肩、能托付的人都没有。


    张海客他们那群小崽子,到底在做什么?当年她千叮万嘱,让他们守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受委屈,不让他孤身涉险,可如今,人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守在他身边?为什么任由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张家的宿命,一步步走进这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无数个疑问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心底的疼惜与不解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涩,堵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知道张家的事复杂,知道宿命二字重如泰山,可她不信,不信她铺好的路,护好的人,终究还是逃不过这注定的孤苦。


    汪明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缓缓散开。


    她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的小鸡玩偶,指尖轻轻划过玩偶的头顶、脊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在抚摸多年前那个抱着玩偶、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张起灵,像是在抚平他身上所有的孤寂与疲惫,像是想把当年没能留住的温柔,全都揉进这只旧玩偶里,送到他身边。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北风刮过屋檐的轻响,土炕的温度依旧温热,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微凉的空寂。


    汪明月就那样抱着玩偶,坐在炕上,目光放空,思绪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反复拉扯,一夜无眠,直到夜色渐深,直到整个旅馆都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夜已过半,深到了极致,整座旅馆都沉在了黑暗里,连走廊里的灯火都早已熄灭,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眠,呼吸均匀,悄无声息,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不见,仿佛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道清瘦的身影忽然从二楼的一间客房里悄无声息地闪出,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没有惊动走廊里任何一丝空气。


    是张起灵。


    他一身黑衣,融在深夜的黑暗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形利落,没有半分拖沓,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走廊,越过庭院,转瞬便出了旅馆的大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不知去了何处,不知见了什么人,也不知做了什么事。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有人离开过。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身影再次出现,依旧是悄无声息,从夜色里折回,踏入旅馆,穿过寂静的庭院,一步步走上二楼的走廊。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洒下一道清冷的光带,落在他的脚边。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停在了汪明月的房门口。


    房门紧闭,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里面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显然房内的人还未睡,却也没有任何动静。


    张起灵就那样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形隐在阴影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轮廓,眼底依旧是一片沉寂,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敲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手触碰门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这扇门前。


    一分钟,两分钟。


    短短两分钟,却像过了漫长的一夜。


    他始终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在感受门内那道熟悉的气息,仿佛在确认里面的人安然无恙,又仿佛,只是想离那点属于过去的温暖,近一点,再近一点。


    最终,他轻轻动了动指尖,眼底那片沉寂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漠然。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推门而入,动作轻得没有吵醒任何人。


    房间里,吴邪睡得正香,呼吸平稳,眉眼舒展,全然不知深夜里,身边的人曾悄然离去,又悄然归来,更不知在隔壁的房门前,曾有一道孤寂的身影,静静站了整整两分钟,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去,守着一份无人能懂的牵挂。


    而隔壁的炕上,汪明月依旧抱着那只旧小鸡玩偶,指尖微微收紧,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起身,没有开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深夜的寒意与心底的思绪,一同缠绕着自己,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