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七天

作品:《盗墓:你是个女孩子啊!

    黑暗像潮水,漫过烂尾巷的青石板路,将汪明月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断茬上,脚下的石子硌着鞋底,凉丝丝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钻进骨髓里。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被夜风卷着,打着旋儿蹭过她的裤脚。空气里还飘着药香,那股子腥甜的味道像是长了脚,黏在她的发梢和衣领上,甩都甩不掉。


    她抬手拢了拢围巾,指尖触到脖颈处的皮肤,一片冰凉——方才在楼梯下,她攥着墙皮的指节还在隐隐发疼。


    身后的小楼里,压抑的痛哼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苏先生温声的安抚,还有汪灿偶尔挪动脚步的轻响。


    那扇虚掩的门,那盏暖黄的灯,还有愿愿枯瘦的、几乎要被衣袍吞没的背影,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画,在她的脑子里晕开,模糊得厉害。


    她想起三天前,见到愿愿的样子。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桌上摆着一盘桂花糕,甜得发腻。


    愿愿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绾着。她看见汪明月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像个孩子似的,朝她伸出手,轻声说:“你来了,姐姐。”


    那时候的愿愿,声音还没有这么沙哑,眼神也没有这么混浊。她拉着汪明月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长沙的旧事,说红二爷院子里的戏班子,说巷口卖糖油粑粑的老婆婆,说她小时候总爱偷偷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姐姐背着她去看郎中。


    她说:“姐姐,要是你在该有多好。”


    汪明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知道愿愿在说什么,可是她是不可能在那个时空待那么长时间的。


    其实,在把愿愿托付给二月红他们的时候,也相当于变相的放弃了她,毕竟在汪明月的认知中,她们不会再遇到了。


    汪明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楼隐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所有的声音和光影。


    她能想象到,此刻的屋子里,苏先生正用温热的帕子,擦去愿愿额头上的冷汗;汪灿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而愿愿,那个一辈子都想做个平安人的女子,正咬着牙,承受着丹药带来的蚀骨之痛。她吞下的哪里是续命的药,是用魂魄和血肉,换来的苟延残喘。


    风又大了些,卷起她的长发,拂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汪明月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枚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纹路硌着掌心,熟悉得让人心慌。


    她突然想起,汪灿将金丝楠木盒子放在矮几上时,那枚丹药飘出的那股甜腻的要人命的味道,有着一种熟悉的香。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偶然。


    像汪明月救下愿愿是偶然,也是命运安排的必然。


    汪明月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她转身,不再回头。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敲碎了长沙城的夜色。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光影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像一道决绝的剪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而那座小楼里,药香依旧弥漫。


    苏先生抱着愿愿,感觉怀里的人,身体渐渐不再颤抖,只是呼吸依旧微弱。


    他低头,看见愿愿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愿愿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清明。她看着苏先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阿名,替我……看着她。”


    苏先生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他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


    愿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她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缓缓睡去。


    汪灿走上前,看着昏睡的愿愿,又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低声道:“苏先生,接下来……”


    苏先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看着愿愿恬静的睡颜,轻声说:“等。”


    等什么?


    汪灿没有问。


    他知道,他们都在等。


    等她动手,等风浪起。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泼满了汪家老宅的天井。


    汪明月就坐在那方青石板上,背靠着斑驳的廊柱,一动不动。她来时没带披风,夜风卷着寒意,顺着衣摆的缝隙钻进去,冻得她指尖发麻,却浑然不觉。


    脚下的石板缝里,还嵌着几片干枯的桂花,是白日里被风刮落的,此刻沾了夜露,散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和小楼里飘来的腥甜药气混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温柔。


    她就那么坐着,从月上中天,坐到月影西斜。


    眼前的天井里,几株老石榴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暗沉的天幕。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的寂静吞没。小楼里的灯,不知何时熄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只有窗棂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她能想象到,此刻的屋子里,苏先生正守在愿愿的床边,汪灿则立在廊下,像一尊沉默的石俑,守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们都以为她走了,走得决绝,走得毫无留恋。


    只有汪明月自己知道,她没走。她就坐在这片黑暗里,守着一方天井,守着一场醒不来的旧梦。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帧帧都是长沙城的光景。烂尾巷的青石板路,下雨天会积起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咯吱作响;红二爷家的戏班子,老生的唱腔醇厚,能飘出三条街;还有那盘桂花糕,甜得恰到好处,咬一口,满嘴都是暖香。


    那时候的愿愿,还不是什么汪家的掌权人,只是个爱躲在她怀里哭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说:“姐姐,等我长大了,咱们就去江南,买一座带院子的房子,种满桂花。”


    江南,桂花,带院子的房子。


    多好的梦啊。


    汪明月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硌得她心口发疼。玉佩上的“汪”字,被她摩挲得光滑透亮。


    她想起愿愿吞下丹药时,那压抑的痛哼声,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她知道那丹药的代价——此药续命,以魂为薪,一日燃魂,蚀骨锥心,纵活百岁,亦如行尸。


    愿愿不是贪生,她是在赴死。


    赴一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的宿命。


    愿愿为了一个不一定能够再见面的念想,不惜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而她汪明月在留下她在老九门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愿愿的执念会是自己。


    汪明月的指尖,缓缓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看着天幕上的星子,一颗一颗,渐渐黯淡下去。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晨曦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夜的帷幕。


    当第一缕晨光,越过石榴树的枝桠,落在她的脸上时,汪明月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骨节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她抬起头,望向小楼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七天。


    她在心里默念。


    七天之后,用炸药,炸了这里。


    炸了这座囚禁了愿愿一生的牢笼,炸了汪家代代相传的枷锁,炸了那扇石门后的所有秘密。她要让这里的一切,都化为灰烬,连同那些血淋淋的宿命,一起埋进土里,再也不见天日。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生了根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汪家数百年的基业,会毁在她的手里;那些忠于汪家的人,不,应该说终于追逐长生的人,会视她为仇敌。


    汪明月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意,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楼,看了一眼那方天井,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晨曦里。


    她的背影,在熹微的光里,笔直得像一杆标枪,再也没有一丝犹豫。